問茶

胡曙霞

獨步黃山，越疊嶂，攀群峰，邂仙草一株。但見它碧綠盈盈，骨骼清奇，讓人忘俗。世間美物，悅心娛目。靠前，蹲下，樹下細語。

仙草何名？與此山淵源何如？清風漾漾，細語聲聲，粒粒可數。

吾乃黃山綠茶，生於高山之巔，披煙雲，沐雨露，其曆經百年，人稱茶品第一，黃山毛峰也。

黃山毛峰？吾歎。細觀之，其樹恬靜，其枝纖細，其葉若雲。遙遙望去，如深山隱士，綠裳長袍，枕石漱流。其時，正當春分時節，草木拔節，綠意噴湧。然眼前之茶樹，葉芯若針，幼葉似玉。再觀其側，蘭草錯落，古木森森；又聞其聲，寺鍾渺渺，山泉泠泠。

吾心愛憐，傷其孤寂，遂問：汝之仙姿，清曠飄逸。於此隱姓埋名，不辭勞苦，惜乎？

仙草笑，曰，豈會？遠離喧囂，獨享霧嵐，耕種雨水，品啜白露，披掛日色，佩戴雲霞，暢享清風明月，豈不美哉？況，吾有桃花、蘭草一群放牧山野。君可見桃花峰上桃花溪、雲穀寺、鬆穀庵、吊橋庵、慈光閣及高山之中的半山寺，皆有吾族人。吾身之側，蘭草楚楚，花影參差，馨香滿袖，使人怡然。

吾非一人，吾之背後，有一群人。峰中有峰，山上還是山，茶旁亦是茶，吾等同生同長，沉默堅忍，問禪修心，借四方之靈氣，孕毛峰之風骨，談何孤寂？況，草木一秋，時光荏苒，得失相輔。摒棄繁華，得純淨之氣，修通透之心，此中益處，可在一盞茶中贈予有緣之人。待得他日，毛峰之茶，蘭香冷韻，襲人斷齶，微甘回環，便是圓滿之時。

歎，遠眺。果見茶園綿延，綠意參差。一株茶，得天地之精華，孕原始之香醇，終有因果。茶，屏息靜默；茶，參禪打坐。四季更迭，風霜雪雨，風骨峭峻。濁去盡，清且留。漫漫茶園，潑墨森森，不可移，不可轉。

立定，疑惑。何如一枚葉，成就一朵茶？

仙草了悟，款款一笑：一枚葉至一朵茶，其間曲折，環環相扣，不可疏忽一分，不可懈怠半秒。

凡采茶，不帶茶蒂，不落老葉，大小一致，一芽一葉，方好！茶之芽者，若薇、若蕨始抽，長四五寸，選其枝穎者采焉。其間工夫，雞啄米，鳳點頭，魚躍網，雙手先後，兩眼齊下，不疾不徐，仿若繡花。一人一天，四五斤鮮葉，倒入小竹蔓，扇去雜碎，以備製茶。

製茶有幾道？吾心愈奇，倚樹而坐，欲暢談。

仙草緩緩道來：手工毛峰茶，講究火候。鐵勺舀，木炭鋪，倒火母，待火力漸旺，始烘製。攤青、殺青、揉撚、烘焙。爐火灼，手掌傷，汗淋漓，常有之事。頭烘、二烘、三烘，三烘之後，仍有足烘。此時，宜文火，宜慢速，至足幹。揀剔去雜，複火一次，趁熱裝筒，封口貯存。

聞之，起敬。一枚葉至一枚茶，其間辛勞，幾多磨礪，不與外人道。心下感慨，脫口而問：不知品飲此茶，意味何如？

仙草聞言，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四萬枚芽頭，方成一斤好茶。其間意象，萬千紛呈。水順杯入，葉隨水動，茶舞翩躚；芽葉懸浮，根根分明，亭亭玉立；狀若雀舌，白毫披身，芽尖似峰。霧結頂，疏落緩，盈盈態，渺渺姿，儼然洛水之神。

聞之醉心，倚樹而坐，歎，此茶形之美，令人心旌搖**，不知其味何如？

仙草露出謎一般的笑，緩緩道：黃山毛峰，鮮、甜、野。觀其色，清澈透底，綠中泛黃；聞其香，蘭花初綻，沁人心脾。品一口，峰回路轉，口舌生津；再品之，春心**漾，搖曳萬千。此中狀況，鮮爽醇厚，韻味悠長，無法與人語。

吾心馳往，再觀眼前之仙草，生敬仰之意。春來春往，花開花落，茶之前世今生，令人歎服。吾信，品過黃山毛峰，若處蘭草花叢，若涉澗水山泉，若披雲裳霧領，若聽佛音照拂，若沐日月精華。

黃山毛峰，深山閨秀，一芽一葉，自成氣韻。

問茶，得禪。手隨心動，寥寥幾筆，直抒胸臆。且將此番邂逅公之於世，願黃山毛峰香飄萬家。若君遇，且敬，一葉一芽，一茶一飲，皆是黃山魂。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