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春

茶乃神品,徽茶尤其是。

徽州多茶,茶沐江南煙雲而生,聚集地氣、山靈、水韻。古來徽州多好茶,黃山毛峰、太平猴魁、屯溪綠茶、祁門紅茶、頂穀大方……數不勝數,都為上品、神品、極品,是謂“浮梁歙州,萬國來求”。歙州為徽州的核心,所求為茶。

徽茶骨骼清奇、品相周正,瞅上兩眼,啜上幾口,便刻於骨、銘於心,難以忘卻。徽茶有文氣,是詩、是畫、是文章。徽茶有武勁,金戈鐵馬、刀光劍影,自然也可當酒,杯盞小碰,清茶**漾,相逢一笑泯恩仇,化幹戈為玉帛。

徽州的茶傳奇,穿雲破霧,翻山越嶺,硬是闖出一條路來,路叫徽杭古道,源源不斷地將清香、甘洌的滋味傳送出去。古道邊是浸在煙雲中的茶樹,茶草翠綠,似在一路送別,長長地送,艱苦地送,八裏一亭地送,其儀式感特別強。

送別徽茶實在是需要儀式感,因為這茶草將在杯盞裏還原徽州的味道,春花秋月、季節流光溢彩。無夢到徽州,徽州的夢有味道,這味是花香茶美,一旦夢見了就揮之不去。

徽州人開拓了徽杭古道,徽茶便從古道走出,走得五遠八遠,走出了流連和況味。

茶是植物王國中的大者,神農嚐百草而得茶,陸羽品茶而為聖。茶在徽州地域可謂大者中的大者,和山水田園融為一體,構建了徽風徽韻,這份風韻也僅屬徽州,誰也休想搶去。

我對江南情有獨鍾,而江南的腹地徽州又是我夢縈魂繞、情有獨鍾的核心。徽州景好,徽州文化亦好,鑲嵌在徽州地道風物中的茶更好。徽州無處不景,景中無處不茶。盡管茶在徽州是大者,可卻是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遍野分布著的,如小家碧玉。徽茶是物,無疑也是文化,這文化是野性的,卻柔和得時而讓人流淚。

很有意思,關於“徽”字有許多搭配而成的固定名詞,比如徽菜、徽墨、徽硯……它們已成固化的物,被認可、被歌頌,而徽茶似乎是個硬造的詞,不著名,甚至被當作搭配上的錯誤。

我在數十年前生造過“徽茶”一詞。說說還是個故事。

那是我小學二年級的事了。我上的是村小,還是一、二年級的複式班。學校兩個老師,都為陳姓,不好喊,一喊雙響。語文老師名字中最後一個字為“銀”,我們稱之為銀老師。

銀老師是個有學問的人。他布置一道作業題,用“徽”字組詞,且要組上三個。我組了三個詞:安徽、徽州、徽茶。作業交上去,再發回,銀老師在“徽茶”邊打了個紅紅的問號,不是叉。

銀老師背地裏問我:怎知徽茶?我答非所問:就是徽州長出的茶。偏僻鄉村,我竟知徽州茶的事,銀老師大吃一驚。

這不奇怪,我所住的郢子,家門的嬸子是徽州地域的人,每年千裏百裏地回娘家,回來時總要捎回些茶葉。嬸子對郢子人說:徽州的茶葉,香著呢。有些顯擺。

徽州的茶葉,簡稱為徽茶,也是被銀老師的作業逼出的。我把“徽茶”的事和爺爺說,爺爺笑了:這銀老師。再去上學,爺爺讓我包了點“徽茶”帶給銀老師。

銀老師大喜,湊在鼻子下聞,撿了粒扔進嘴裏嚼,說:好茶,好茶,徽州的屯綠。銀老師懂茶,沒說徽茶,說是屯綠。

後來,銀老師為學校買竹子,被倒下的竹子砸死了。又過了許多年,我們去祭奠他,我總是攜上些茶葉,常讓同學譏笑,隻是我心裏有數,銀老師愛徽茶。銀老師可不是一般人,肚子裏有大學問,曾品啜過眾多徽州的名茶,隻是在一段時間落難了。這事早不是秘密。

徽茶就是徽茶,在我心中它早就是固定的搭配,它是一個群體,是徽州山水精靈、風韻天然的結晶。

我一直喜歡一書、一茶、一靜的場景,過去還得加上一包煙,現在不了,有茶一杯,好書一本,日子就靜下來了。茶為綠茶,上品為黃山毛峰或猴魁,聽茶香氤氳,看茶草浮沉,眼前就是靜悄悄的山、美好的景致了,萬事皆去,加上書的精彩,這時光,金不換。

茶為君子,我一直這麽以為,茶當得起,徽州的茶當得起。一年我深入徽州,走徽杭古道,實際上除了觀景,心中默念的是徽茶。這是個灑下一滴水,山草懷孕的季節,鵝黃的茶草冒嫩頭,采茶人忙碌,山根上忙碌,我的眼睛隨之忙碌。我第一次目睹了從采茶開始到製茶完畢的全過程。之後,泡了一杯新茶,水為山泉水,茶叫毛峰茶,水清茶綠,煙氣升騰,那份醇美、豁達,無法去形容,淺啜一口,我的口腔裏是小我,更是秘境中的大我。境由此出,爽意得一生安然通泰。

晚間,調勻燈光,泡了杯太平猴魁,好時光來臨,心有遊魚一群,緩緩逗趣,勿搶,這時光是我獨屬的。

(張建春,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