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政屏
我喝茶很遲,買茶葉卻很早。
20世紀70年代初,我十來歲時,父親時而會讓我去張順興買茶葉,當時家裏基本沒有茶葉,有客人來或者需要時,才會臨時到商店去買。那時候茶葉都是用白色紙袋裝著的,上麵有一些字,中間畫著一片很大的茶葉。一包裏有一兩(50克)茶葉,常買的品種是炒青,偶爾也會買黃山毛峰、六安瓜片,印象中炒青似乎是1角4分錢一包,毛峰和瓜片價格要高出很多。寂寞無聊的童年裏,能夠手裏攥著錢跑一趟商店,還是蠻開心的。
我也嚐試著喝過一小口茶水,感覺又苦又難喝,這樣的記憶讓我很久都不想去碰茶葉。
後來家境稍有好轉,父親每年會托人買一兩斤茶葉或者從山裏帶一些新茶。拿到茶葉後,父親會把它們裝到小口的圓鐵皮桶內,裝入之前,父親會把幾張草紙在火上烤一下,然後搪在桶的內壁和底部,為了防止走氣,還會在蓋蓋子時加一張草紙。另外還有一個小茶葉盒,每次一盒茶葉喝完了再從大罐子裏取一些出來。多數時候父親都會感覺買來的茶葉有點生,估計是火候不夠,或者運輸過程中走氣了,也或許生一點的茶葉會打秤一些。遇到這種茶葉,父親會自己動手,找一個幹淨的鐵鍋,放在爐子上,爐火收小,鍋裏鋪上草紙,然後把茶葉倒進去,用手去翻茶葉,感覺到溫度差不多了,茶葉也幹脆了一些,便把茶葉倒出來,涼透之後裝入大茶葉罐裏。按照父親的話說,這叫“焙一下”。整個過程父親都是鄭重其事,一絲不苟,而我則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不敢添亂。
有一次,父親聽朋友說燒過的栗炭熄火涼透後放在大茶葉罐裏可以吸潮氣,便照此方法做了,結果茶葉染上一股炭味,父親為此很是懊惱。後來聽說茶葉染上炭味是因為栗炭沒有燒好,看來還是技術不到家,火候沒有把握好。
記憶中,即便家裏條件再差,有客人來時都是要泡茶的,而我似乎特別願意做這樣的事,洗幹淨的杯子,放上些許茶葉,倒上開水,然後雙手奉上,先尊稱,再說“請喝茶”。這些都是父母親一再關照的,久了便成了習慣。後來聽人說泡茶時水不要太滿,之後便倒個大半杯;又有人說泡茶時茶杯蓋不要完全蓋上,之後便虛掩著杯蓋。
父親做事一板一眼,每年春天到了,一定會買些茶葉回來,而且總是親力親為,如今90多歲了,依然如此。有時我會帶各種各樣包裝精美的茶葉給他,老人家居然大多不喜歡,讓我頗為沮喪。因為不懂茶,也搞不明白父親為什麽不喜歡那些看上去很講究的茶葉。
妻子籍貫桐城,似乎很早就開始喝茶了,大了以後每天必泡一杯茶,是位標準的茶客。桐城出產小花,味淡且香,我喝茶應該就是從小花開始的,洗淨燙過的杯子,倒滿一杯開水,然後撒上三兩片茶葉,稍許就能聞到一股清香隨著熱氣嫋嫋飄起來,水溫稍低一些時,小口喝著有淡淡茶味的熱水,感覺甚好。如果是夏季或幹燥口渴時,一氣喝完,煞是爽快。
後來妻子不滿足小花、龍井的清淡,便改喝黃山毛峰、六安瓜片等。有一回,朋友從黃山帶回兩大盒太平猴魁,據說特別正宗,妻子喝後,連連稱道,如今記起,依然誇讚不已。而我隻是感覺其“兩劍一槍”的外形很獨特,或許這就是內行和外行的區別。
妻子雖然喝茶、懂茶,但從不主動去找茶葉、買茶葉,這與她隨緣不爭的性格有關。於是有茶葉時,她隻管挑自己喜歡的茶葉,太淡的、不喜歡的基本上就丟給了我,或者在沒有合適的茶葉時湊合著喝。
我喜歡淡茶,這些年小花喝得少了,白茶成了最愛,每天寫東西前,都會泡上一杯,先聞香,再喝茶,感受它獨特的醇和潤。
偶爾也喝黃山毛峰等,總體感覺要有個過程才會好喝一些,因此喜歡洗一下再衝泡,也不知道可對。不過我感覺喝茶是一種個人體驗,怎麽好喝怎麽喝,似乎也沒什麽不對。
春天的時候去歙縣蜈蚣嶺,看到了鮮靈靈的白茶,淡黃的葉子,茸茸的白毛,陽光下煞是好看。當地人說白茶金晃晃的,估計就是指陽光下的白茶。看過高山上的白茶,再喝茶時,便會多一種滋味,一片片舒展開來的葉片,仿佛一種撫慰和溫柔,讓人放鬆、安靜。
想來,我們不能夠生活在山裏,也不可能時時都去那裏,但山上的茶葉卻可以過來,給我們以滋潤,讓我們有一個好的狀態,無論工作還是休閑。因此,如果說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那麽茶葉這種神奇的葉子,應該是這些“安排”中的一個妙筆。
說起來蠻搞笑的,盡管我不拒絕任何一種茶或者喝茶方式,但始終感覺自己是一個門外漢,為此有些失落。而這,或許是天性使然,又或許總是心不在焉,就如同一個人對你很好,堪稱益友,但你很少了解他、珍惜他,而且生活中這樣的人和事可謂不少。當我們接受的時候,我們做不到時時表達出我們的謝意和感恩,那麽在我們付出時,也就沒必要在意別人的態度。這是茶葉告訴我的,也是自然界很多事物告訴我的。
某種意義上,喝茶是一種體味,也是一種修行。喝茶的時候,放鬆下來,安靜下來,你得到的會多一些。
所以,有時間的話,不妨泡一杯茶。
(劉政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檔案文化研究會主任、安徽省散文隨筆學會副會長、合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