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芃
熱情了整整一個白天的陽光很不情願地退去了,夏夜姍姍來遲。
四季裏,夏夜本是最美妙的。繁星爍爍,草蟲唧唧,流螢明滅。還有天上的神話,人間的傳說……
但是,美妙的夏夜卻不是都市的。
在樓群中仰首夜空,天被框在一塊不規則的幾何圖形裏。樓群一角有個豁口,天便從這兒逃出去,悄無聲息地泛漫得無邊無際。被框住的那塊天沒奈何地沉默著,永遠是迷迷蒙蒙的,星星被萬家燈火熔化了,即使在最清朗的夜晚也看不到幾顆。夜幕下麵,是個和白天一樣紛繁的世界,乘涼的人們坐在樓群中,象是坐在一口碩大的井裏,孩子們忘乎所以地奔跑英鬧,大人們耿耿於懷著白日裏發生的故事。這個時刻。每人心中蓄了一天的喜怒哀樂決堤而出,傾瀉交匯著,在井中沉沉浮浮,樓旁一條窄路,不斷有車輪嘈嘈雜雜地駛過;附近的建築工地上,攪拌機“吭吭”的響聲,被四周的樓房擋過來擋過去,無著無落。顯得格外沉重。一孔孔四四方方的窗洞斷斷續續淌出聲音,連燈光仿佛也變成了有聲有形的東西,從屋子裏溜出來,在黑暗中彌漫、遊**。似乎一切都不甘寂寞,夜空被都市的聲音塞得滿滿的。
一陣潮熱的風慢吞吞地從遠處卷過來,擠進了樓群。隱隱約約,有“呱呱”的叫聲跟了進來,是蛙鳴!這聲音乍一聽,很奇特,好象來自另一個世界。年複一年,為了蓋起更多更多的房子,為了人們更多更多的希求,草被鏟除了,地被掘開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蛐蛐、紡織娘娘、蟈蟈的吟唱銷聲匿跡了。反正也沒有誰會在意它們。正是這一夜,忽然有了蛙鳴。
叫聲是從附近一個小湖那邊傳來的。湖畔本來是農舍、菜地,現在,菜地已經荒蕪,農舍裏的人,心也慌慌的。麵孔呆板的住宅樓、令人炫目的大飯店、白花花的柏油路一步一步跨過去,得意地圍住了還剩下幾分野趣的小湖。城市像個胃口奇大無比的怪物,永不知足地吞噬著它所遇到的東西。但是蛙們不在乎,四周的一切,漸漸包圍了它們的一切都無關緊要。它們悠悠閑閑、自自在在地唱著,不緊不慢、陶陶然然地唱著,眼裏隻有青草、露水、月亮,歌裏隻有湖上的清風,泥土的芬芳。這般愜意,這般忘我,這般超然,莫非,是它們悟到了世事無常、生命短暫?
風兒漫不經心地把蛙鳴帶進了樓群,蛙們渾然不知地“呱呱”扣響了人的心扉,那一扇扇緊閉的門不由得一動,慢慢打開:想起來了!人們居住的天地裏,還有別的生靈。很久很久以前,這些生靈是多麽好的夥伴——好鬥的蛐蛐,愛吵吵的知了,翠綠翠綠的“呱嗒板”,斑斑點點的“花大姐”,還有和今天一樣悠閉的青蛙,早晨,摘一朵帶著露水的絲瓜花喂蟈蟈;陽光下,揮舞著網子捕蜻蜒,到城外河邊撈蝌蚪。難得耐心地站在樹蔭裏粘知了;夜晚,鑽草棵,挖牆根,逮蛐蛐。嗬,那時候,一天到晚忙個不停;那時候,一天到晚無羈無絆。究竟是哪一天開始,麵孔板起來了,眉間留下了抹不平的皺痕。心事重重,再也容不下那些夥伴了。外麵的世界那樣精彩,心中的門卻不知不覺關上了。
今夜蛙鳴,觸動了一個個早已被遺忘的夢。仿佛有冰涼的雨絲撲麵而來,新鮮得略帶腥味的泥土氣是那麽迷人,混濁的天空清澈了,都市的嘈雜隱遁了,一股濕潤潤的夜氣浸入靈魂,心,睜開了久已幹澀的眼睛,這才發覺,大人的世界是那麽蕪雜,又是那麽荒涼……
夜闌人靜。蛙們仍在無牽無掛地唱著自己的歌,也許它們從不曾失落過什麽。昨天的夢已拾不回來,但願今天和明天,夢中有星,有雨,有蛙鳴。
91.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