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翔
貓頭鷹俗稱“夜貓子”,古人稱之為“鶚”、“鴟鴞”、“鴟鵂”,屬鳥類的鸚形目鴟鸚科。貓頭鷹本是益鳥,可是長期以來,僅僅因為其貌不揚、叫聲難聽而受到不公正的對待。
在遠古時代貓頭鷹的名聲並不壞。河南安陽殷墟的商代後期大型墓葬出土文物中有一尊貓頭鷹的白石雕像,不失可愛之處。商代還有青銅製作的鸚形樽,是祭祀用的禮器。這說明那時人們對貓頭鷹是喜愛的。
貓頭鷹冤案的造成與三千多年前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中的一首題為《豳風·鴟鸚》的詩不無關係。且把它譯成現代漢語:
貓頭鷹呀,貓頭鷹!
你已抓走我娃娃,
不要再毀我的家。
日夜操勞費盡心,
為養孩子已累垮!
這首“禽言詩”通過母鳥催人淚下的淒切呼號,反映了階級社會中被壓迫者悲慘的生活遭遇。詩中貓頭鷹作為恃強淩弱的“惡鳥”,簡直是個凶殘的大惡霸!其實,要說貓頭窿凶暴的話,那也隻是對危害人類利益的鼠輩而言。
東漢時期的朱穆在一首詩中著意描繪了貓頭鷹的形象:
北山有鶚,不潔其翼。
飛不正向,寢不定息。
饑則木覽,飽則泥伏。
饕餮貪汙,臭腐是食。
填腸滿嗉,嗜欲無極。
……
這首詩的本意在於鞭撻那些貪婪,卑汙的小人,貓頭鷹在作品中是“反麵人物”。被說得齷齪不堪。不過,話說回來,作者對貓頭鷹生活習性的描述倒是基本符合實際的。
詩中“臭腐是食”是寫貓頭鷹捕食鼠類的習性。據科學工作者統計,一隻田鼠一個夏季糟塌糧食達一公斤之多,而一隻貓頭鷹一個夏季滅鼠千餘隻,相當於從鼠口裏奪回一千多公斤糧食。貓頭鷹不愧是滅鼠護糧的英雄!
“填腸滿嗦,嗜欲無極”,反映了動物的所謂“殺過靜行為,即使“填腸滿嗉”,也絕不放過眼前的敵人,寧可殺死扔棄,也不讓獵物逃脫,繁殖期間的貓頭鷹更是如此。
貓頭鷹晝伏夜出,“寢不定息”,是“專值夜班的田園衛士”。老鼠這狡猾的偷糧賊總是乘夜深人靜之時出來作案,所以貓頭鷹白天睡大覺,一到夜間便精神抖擻地投入激烈的滅鼠戰鬥。
貓頭鷹慣於夜間工作,這與它眼睛的特殊構造有關。高等動物眼睛視網膜有兩種感光細胞,一種叫圓錐細胞,一種叫圓柱細胞。圓錐細胞可感受強光,白天看東西靠這種細胞起作用,人的眼睛視網膜主要由這種細胞組成。圓柱細胞在弱光刺激下興奮而起作用,強光對它反而不起作用。貓頭鷹的眼睛視網膜主要由圓柱細胞組成,所以它夜間視力特別好。至於貓頭鷹白天常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不過是為了避開強光的刺激以保護眼睛。
另外,一般鳥類眼睛長在頭部兩側,而貓頭鷹的眼睛卻與人一樣長在前麵,兩眼視野重疊,能產生深度的感覺,便於判斷距離,加之它頸項轉動靈活,視野得以擴大,任何狡猾的敵人休想逃脫它警覺的目光。
鴟鶚鳴黃桑,
野鼠拱亂穴。
這是唐代大詩人杜甫《北征》詩中的句子,描寫了詩人夜間經過荒涼的戰場時所見到的景象。看來,這地方野鼠十分猖獗,在洞穴中亂竄,吃脹了肚皮的貓頭鷹在桑樹間嗚叫著,大概是在呼喚同伴前來殲敵,共享美餐。一般說來,貓頭鷹的鳴叫是在遇到敵害或生殖期間呼喚伴侶時發出。顯然,這與人們的“吉凶禍福”毫不相幹。
十三世紀波斯(伊郎)大詩人薩迪的詩集《薔薇園》中有這樣兩句詩:
縱使鳳凰從此在世上絕跡,
人們也不願在貓頭鷹的影子下棲息。
看來,對貓頭窿的偏見不獨中國有,在中亞某些國家亦然。
其實,高貴的鳳凰不過是人們虛構的“神鳥”,在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況且它既不會捉蟲,也不會滅鼠,對於人類並沒有什麽實際價值。然而鳳凰卻備受人尊崇,積極為人類效力的貓頭鷹反倒遭到鄙棄,這價值觀的顛倒確實令人費解。
有趣的是,在西方貓頭鷹卻享受殊榮,人們對它評價甚高,曆來有“聰明博學”的老貓頭鷹的說法,原來,在希臘神話中,貓頭鷹是智慧與技藝女神雅典娜(羅馬神話稱密涅娃)的夥伴和助手。貓頭鷹威嚴、敏銳、勇敢、機智,人們把它視為知識和智慧的象征。古希臘的錢幣上鑄有貓頭鷹的頭像,可見它在少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直到現代,西方國家對貓頭鷹仍優禮有加,把它作為書店、圖書館、出版公司等文化機構的標誌圖案。在有的圖案中,貓頭鷹披著博士服一般的大氅,風度翩翩,儼然一副大學者的派頭!
歐洲一些詩人筆下的貓頭鷹別有情趣,如法國詩人雨果一首題為《夜歌》的詩中寫到夜間情侶在山林幽會時,友好地調侃林中的貓頭鷹“專愛妒忌”,對情人們“瞪著眼睛”。
貓頭鷹在東西方截然不同的命運,恐怕從一個側麵反映了東西方傳統文化中審美觀和價值觀的差異。
隨著科學知識的普及,我國廣大群眾對貓頭鷹的固有看法有所改變。然而在一些文化落後的偏遠地區愚昧和迷信仍然存在,驅逐、捕殺貓頭鷹的事時有發生,個別地方甚至將貓頭鷹作為珍奇的“野味”麗擺上餐桌,這種野戀行徑確實令人發指。
在我國某些作家的作品中對貓頭鷹仍多有貶損之詞。作家中傑英在《科技日報》上撰文指出:文藝工作者加強基礎科學素養很有必要,“應該提倡用科學武裝頭腦。”這看法確是頗有見地的。
在現代迷信甚囂塵上的年月裏,貓頭鷹在中國更是交了厄運。一九七四年“四人幫”在美術界掀起濁浪,製造了轟動一時的“黑畫展覽”事件,“四人幫”在文化部的代理人竟氣勢洶洶地叫嚷:“有個反動畫家黃永玉畫了一隻貓頭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充分暴露了作者仇恨社會主義現實的敵對情緒……”
“四凶”覆滅後,黃永玉義畫了幅貓頭鷹,畫幅匕還題寫了兩句詩:
晚上我為人們工作,
白天人們用惡毒的語言詛咒我。
這詩句沉痛深刻,耐人尋味,既道出了貓頭鷹的不幸,也表達了作者對愚昧和迷信的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