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洪波

明日立秋。

一想到秋天,渾身馬上涼嗖嗖起來。塞下秋來。衡陽雁去,仿佛暑熱被秋雁們馱著,由北往南飄然而去……

但這一切僅隻停留在想象中。北京現實的秋,高溫濕熱,空敢裏彌漫著一股浴室的氣味,好象夏天這位老姑奶奶發脾氣鼓搗著一口碩大無朋的蒸鍋,非要把不知怎麽得罪了她的北京人一個個地蒸個痛快淋漓,不,說大汗淋漓更準確,也更形象!

秋就在悶熱中悄然而至了。

陽台上的蟈蟈籠裏有一位大肚子客人,自得其樂地和夏天逗閩子。幾個伏天下來,這翠襖綠褂的歌者仿佛感到一縷秋意,鳴叫聲中意多了一點感傷似的暗啞,節奏也不禁慢了起來,莫非蟈蟈是敏感地體味到秋之威脅嗎?我想。

蟈蟈的熱情鳴湊尚未消歇,忽一日飛來一隻蜱。它先是翅膀扇動出極大的嗓音,向著玻璃窗勇猛地撞擊,企圖為自己的誤入牢寵而支付某種代價。一旦發現自己無法回歸高樹,它便憤滿萬分地發出“吱——”的叫聲,這聲音長且尖利,明顯地含有悲涼的意蘊。我耐心地聽這蟬兒唱了幾日,蟈蟈為蟬聲所壓抑,委委屈屈地勉力應付,盡自己歌者的職責,但顯然流派不同,師承各異,蟈蟈類民歌手而蟬兒似意大利美聲唱法,不好比,也不便比。直到蟬聲驟停時為止。

我真不知蟬聲是何時中止的。一直以為這蟬是過客,在我的陽台申小住之後便擇機而去。殊不料今天下午退整箱的汽水瓶時,意外地發現這蟬早已僵硬的軀體正隱在兩排透明的空瓶中。敢情這秋尚未到,唱出秋歌的“寒蟬”便魂歸秋野。如此說來,死於大熱之中的這隻不請自來的蟬,並未領略到一絲秋意,它是幸運還是不幸?天知道,秋更理解。

唯有另一脈秋聲美妙絕倫,既無蟈蟈的聒噪,更無秋蟬的尖利。它纖細中顯出金聲玉振的旋律,聽得入如醉如癡,擊節歎賞。

這秋聲發自我從上海古玩市場購回的一隻金鈴子身上。這隻金鈴子俗稱安徽大黃蛉,一元多錢一隻,體型僅隻有一粒米大小,外貌卻分明是一隻蟋蟀的袖珍版本。乍一看,你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麽大的小不點兒居然能唱歌!

“小不點兒”非但能唱,而且唱得抑揚頓挫,有板有眼。它置身在一管紫竹製成的小音室裏,每天一粒稀飯便足夠吃喝。隨後“鈴鈴鈴”地吟出一串水音兒,像山野流瀉的清泉,像古塔搖動的風鈴。小生靈把大自然中極美的音韻很慷慨地釋放出來,讓你不由自主地品味天籟、置身秋野,同時叉在叮咚聲中進入一種堪孽靜的境界。

聽金鈴子淺吟低唱,你會感到秋聲無比黍曼、異常瓤,完全消失了以往的肅殺淒冷,麗故壘蕭蕭蘆獲瑟瑟的慨歎,也會在這秋聲中隱去,人生無處不秋陽的豪情便油然而生,悲秋傷秋懷秋恨秋的千般離索萬般無奈,好象讓這一串閃著金屬色澤的秋聲拴住,牽往浩渺的秋空,存寄蕭黜秋雲;聽憑一陣快意的秋風吹過,於是,心靈的天空便豁然開朗起來。

金鈴子隻管在竹管裏唱著,蟈蟈固執地表現著自己,它們究竟為什麽吟唱和吟唱著什麽,也許對於人類來說泳遠是個秘密。

大都市的人們企圖聆聽大自然的心律,而恰巧金鈴子、蟈蟈和蟬們能以自己的鳴唱來提供自然的解釋,遂有了我這篇秋意盎然的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