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俄液量名,等於12.3升。

鐵匠有些膽怯地推開了門,隻見帕楚克像土耳其人似的盤坐在地板上,麵前擱著一隻小木桶,上麵放著一盆麵丸子。那湯盆的位置恰好與他的嘴一般齊。他連手指頭也不必動一動,隻稍微低下頭便挨著盆邊,大口大口地喝著稀湯,不時地用牙叼起丸子來吃。

“不行,”瓦庫拉暗暗想道,“這家夥比楚布還懶得多:楚布至少還用勺子吃東西,而這家夥連手都懶得抬一抬!”

帕楚布興許是專心專意地在吃丸子,因為鐵匠剛進來,便對他深鞠一躬,而他似乎根本就沒看見。

“我來求你老人家了,帕楚克!”瓦庫拉又鞠一躬,說道。

胖子帕楚克抬了抬頭,又吃起丸子來了。

“你聽了別生氣,聽人說……”鐵匠鼓足勇氣說道,“我這麽說可不是要冒犯你,——說你跟魔鬼有點兒沾親帶故的。”

瓦庫拉說完這話,不禁嚇了一跳,覺得自己說得太直白了,沒有把難聽的話說得委婉些,心想帕楚克準會抓起小木桶連同湯盆一起砸到他的頭上來,於是閃在一邊,又用袖子遮住頭臉,提防那盆稀湯和丸子會潑到他的臉上。

然而,帕楚克隻是瞟了他一眼,仍舊吃他的麵丸子。鐵匠這下來勁了,接著說道:

“我來求你,帕楚克,上帝保佑你百事順遂,添財進寶,麥黍滿倉!”鐵匠有時也會說上幾個時髦的詞兒;這是他在波爾塔瓦給百人長彩繪木板圍牆時學到的本事。“我罪孽深重,隻有死路一條,在這人世上沒什麽指望了!是災是禍,都躲不過,隻好去求魔鬼幫個忙。怎麽樣,帕楚克?”鐵匠見他仍舊一言不發,又說道:“我該怎麽辦呢?”

“既然你要魔鬼幫忙,那就找魔鬼去吧!”帕楚克眼皮也沒抬,仍然吃著他的麵丸子。

“我就是為這事才來求你的,”鐵匠又行了個禮,答道,“我想,除了你,這世上沒有人知道怎麽才能找到魔鬼。”

帕楚克還是默不作聲,吃著剩下的麵丸子。

“你就行行好吧,好心人,可別見死不救!”鐵匠懇切地說,“豬肉、臘腸、蕎麥粉,噢,還有亞麻布、小米或者別的東西,隻要你開口,……就像好人之間那樣恩恩相報……我都舍得。隻求你指點指點,比方說,怎麽才能找到魔鬼?”

“魔鬼就在身後,又何必到遠處去找,①”帕楚克漫不經心地說,仍然保持著原來的那副姿勢——

①俄民間迷信傳說,人的右肩旁邊站著天使,左肩旁邊站著魔鬼——它總是伺機給人帶來災難或禍害。

瓦庫拉兩眼盯著他看,仿佛那額頭上寫著這句話的解釋似的。“他說什麽?”瓦庫拉臉上的表情無言地探詢著;那半張開的嘴準備把帕楚克就要說出來的話,像吃麵丸子一樣吞下去。可是帕楚克又一聲不吭了。

這時,瓦庫拉發現麵前的麵丸子和小木桶都倏然不見了;可是地板上卻擺上了兩個木湯盆:一個裝滿了甜餡餃子,另一個盛著酸奶油。“我倒要看看,”他自言自語說,“帕楚克怎麽吃這些甜餡餃子。他總不至於像吃麵丸子那樣低頭去叼吧,再說也不行了:甜餡餃子總得先蘸點酸奶油吧。”

他正在琢磨著,帕楚克已經張開嘴,瞧瞧甜餡餃子,再把嘴張得更大些,就在這當兒,一隻餃子從湯盆裏蹦了出來,啪的一聲落在酸奶油裏,翻了個個兒,往上一跳,不偏不倚落到他的嘴裏。帕楚克一口吃了,又張開大嘴,接著另一隻餃子又同樣進了他的嘴裏。他隻須花點咀嚼和吞咽的工夫。

“真是咄咄怪事!”鐵匠心裏暗想,驚訝得張著嘴,立刻覺得有一隻餃子朝他的嘴裏飛過來,而且抹了他一嘴的酸奶油。鐵匠拿開餃子,抹了抹嘴唇,心想這人世間真是無奇不有,魔鬼居然能使人變得這麽乖巧,於是認準隻有帕楚克才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再求求他,請他好好指點我……不過,真見鬼!今天是該吃蜜飯的齋期①,他倒吃起甜餡餃子來了,而且還是葷餃子呢!我真是個大傻瓜,還站在這裏,真是罪孽!還是回去吧!”於是,虔誠的鐵匠慌忙地跑出了屋子——

①指聖誕節前的齋期,要禁食乳類和肉食等葷食。

再說魔鬼呆在麻袋裏早就樂壞了,再不能看著這麽好的一個獵物從手裏溜掉了。隻等瓦庫拉剛剛放下麻袋,他就從中跳了出來,一下子騎到了鐵匠的脖子上。

鐵匠禁不住渾身一陣寒顫;他嚇得臉色煞白,手足無措,剛想畫個十字……可是魔鬼把那張醜臉早湊到他的右耳旁說:

“我是你的朋友,為了同伴和朋友我凡事都盡力!我可以給你錢,要多少都行,”他又對著鐵匠的左耳朵尖聲叫著。

“奧克桑娜今兒就歸咱們啦,”他把醜臉又轉到右耳旁,低聲說道。

鐵匠站在那兒動著心思。

“好吧,”他終於說道,“你若辦得到,我就聽你的!”

魔鬼雙手一拍,樂得騎在鐵匠的脖子上奔馳起來。“這一回鐵匠上鉤啦!”他心裏暗忖道,“這一回我要找你算帳了,親愛的,你那些拙劣的彩畫和荒唐的故事可把我們魔鬼害苦了!如今,我的同伴要是知道,全村最是信神如命的人捏在我的手心裏,該說什麽呢?”想到這裏,魔鬼高興得笑了起來,因為他想像著到了地獄裏怎麽去逗弄那些拖著尾巴的同類,而那個自以為最有心計的瘸腿魔鬼一定會氣得發狂呢。

“喂,瓦庫拉!”魔鬼吱吱叫著,仍然騎在鐵匠的脖子上,仿佛擔心他會逃走似的,“你知道,不訂個契約是辦不成事情的。”

“那就訂吧!”鐵匠說。“我聽人說,你們是要蘸著血簽字的;等一等,我從口袋裏掏出一隻釘子來!”於是,他把一隻手抄到身後,一把揪住了魔鬼的尾巴。

“你真會逗人!”魔鬼笑嗬嗬地喊道。“喂,行了,別胡鬧了!”

“慢著,親愛的!”鐵匠大聲嚷著,“你看看這個怎麽樣?”他邊說邊畫了個十字,這一來魔鬼就變得像羔羊一樣馴服了。

“慢著,”他說,揪著魔鬼的尾巴一下子摜到地上,“我叫你知道再去教唆好人和誠實的東正教徒犯罪的好下場!”說著,鐵匠抓住魔鬼的尾巴不放,一下跳到他的背上,抬手就要畫十字。

“饒了我吧,瓦庫拉!”魔鬼愁苦地呻吟說,“你要什麽東西,我都盡力去辦,隻求你放我的靈魂去懺悔:別對著我畫那要命的十字!”

“啊,你倒會唱起可憐的調門來告饒了,該死的德國佬!現在我可知道對付你的法子了。馬上把我馱起來!聽見沒有,馱著我像鳥一樣飛起來!”

“到哪兒去?”魔鬼一副悲戚的樣子,問道。

“到彼得堡見女皇去!”

隨後,鐵匠便嚇得愣住了,因為他覺得身體飄然地升上了雲天。

奧克桑娜站在那兒好大一會,心裏念叨著鐵匠說的那幾句叫人納悶的話。她的內心裏似乎有一個聲音在說,她對待鐵匠太無情了。要是他真的一橫心弄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怎麽辦呢?“小心點!說不定他會一時傷心而去愛別的姑娘,又一氣之下把她說成是村裏首屈一指的美人,那可怎麽好?不,他是愛我的。我長得這麽漂亮!他決不會丟下我去愛別人;他隻是賭賭氣,裝個樣子而已。過不了多久,他又會來看我的。我實在也是冷淡他了。應該像不樂意似的讓他吻一吻。那麽,他也就會高興得不得了!”接著,輕佻的俏美人便跟女伴們說說笑笑去了。

“等等,”一個女伴說,“鐵匠把麻袋丟在這兒了;你們瞧,好大的麻袋呀!他唱歌得來的東西可真不少呢,不像我們這麽差勁:我看,每個麻袋裏都塞進了小半隻羊;一定還有數不完的臘腸和麵包。真是太棒了!整個節期都吃不完哩。”

“這些是鐵匠丟下的麻袋?”奧克桑娜接過話說。“快把它們搬到我家裏去,咱們仔細瞧瞧他往裏麵裝了些什麽好東西。”

大家笑笑哈哈地都說這個主意不錯。

“可是咱們搬不動呀!”一大群姑娘大聲嚷道,一麵使勁挪動那些麻袋。

“慢著,”奧克桑娜說,“咱們快去找雪橇來拉回去!”

於是,一大群人跑著去找雪橇了。

困在麻袋裏的人憋得難受極了,雖說教堂執事用指頭捅了個不小的窟窿也無濟於事。要是沒有人的話,他也許就想法子鑽出來了;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從麻袋裏鑽出來,豈不丟人現眼,落人笑柄……他不能不有所顧忌,於是,拿定主意等一等再說,隻是夾在楚布那毫不留情的兩隻長統靴之間輕輕地哼哼著。而楚布呢,也很想要盡快脫身,因為他總覺得身子下麵有什麽東西硌著怪難受的。可是,他一聽到女兒的那個主意,便放下心來,不想鑽出來了,因為他心裏盤算著,到他家裏還要走百十來步,說不定還有兩百步遠呢。要是鑽出去了,還得整整衣衫,扣好羊皮襖的扣子,係好腰帶——該有多少麻煩事!再說寬邊圓帽還留在索洛哈家裏了。不如讓姑娘們用雪橇把他拉回家去。然而,事有湊巧,完全出乎楚布的意料之外。就在姑娘們跑去找雪橇的當兒,長得幹幹瘦瘦的教父從小酒店裏出來,垂頭喪氣,心緒不佳。小酒店的老板娘說什麽也不肯賒帳了;他本想閑待著,說不定有一位虔誠的貴族老爺上酒店來,請他喝上一杯;可是,該他時乖運舛似的,所有的貴族老爺都足不出戶,像誠實的東正教徒那樣跟家人在一起吃蜜飯。教父暗自詛咒著世風日下和不肯賒帳的老板娘的鐵石心腸,不小心撞到麻袋上,便駐足而立,滿腹狐疑。

“瞧,這是誰把這些大麻袋扔在路上了!”他環顧四周,說道,“興許這裏麵裝的是豬肉吧。這人也真走運,唱歌得了這麽多各式各樣的禮品!這些麻袋可不小呢!就算裏麵裝的全是蕎麥麵包和烙餅,那也是寶貝呀。即使裏麵盡是大圓麵包,那也不錯嘛:猶太女老板也肯用一個大圓麵包換一杯伏特加。快點兒搬走吧,免得有人看見了。”說著,他把藏著楚布和教堂執事的那隻麻袋,一下子扛到肩上,可是覺得這麻袋太沉了。“不行,一個人還扛不動呢,”他說,“真是湊巧,那邊來了織布匠沙普瓦連柯。你好哇,奧斯塔普!”

“你好,”織布匠停下腳步,說道。

“上哪兒去呀?”

“隨便走走。”

“幫幫忙吧,好心人,把這些麻袋搬走!不知是誰把唱歌得來的東西扔在路上就不管了。咱倆對半分吧。”

“搬麻袋?裏麵有什麽東西?是白麵包還是大圓麵包?”

“是的,我想,什麽東西都有。”

接著,他們急急忙忙從籬笆上拔下兩根木棍兒,擱上一隻麻袋,抬起就走。

“咱們抬到哪裏去?上小酒店去麽?”織布匠邊走邊問道。

“本來,我也想抬到小酒店去;可是,那該死的猶太婆子準會疑神疑鬼,以為咱倆是偷來的;再說我剛從小酒店裏出來。倒不如先抬到我家去。那兒沒有人礙手礙腳的:我那婆子不在家。”

“真的不在家麽?”織布匠不放心,又問了一句。

“謝天謝地,我還沒有糊塗到這步田地,”教父說,“除非是鬼使神差,我是不會跟她碰在一塊兒的。我估摸她這會兒跟娘兒們去遊逛了,不到天亮不會回來。”

“那是誰呀?”教父的妻子聽見外屋有響動——那是好占便宜的兩個朋友扛著麻袋弄出的響聲,便出來開門,大聲問道。

教父一下子楞住了。

“這可糟了!”織布匠垂下手說道。

教父的妻子是人世間屢見不鮮的那種寶物。跟她的丈夫一樣,差不多很少待在家裏,幾乎成天在姑婆叔嫂和闊老太太家裏轉遊著,死乞白賴地混飯吃,曲意逢迎,然後狼吞虎咽地飽餐一頓,隻是到了早晨才跟丈夫拳腳相向,因為隻有這個時刻他們才打個照麵。他們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比鄉文書的燈籠褲還顯得破舊得多,房頂的稻草有好幾處都掉落了。籬笆隻剩下寥寥幾根,支離破碎的,因為村裏人出門從來不帶打狗棍,都指望經過教父家的菜園時順手拔下一根籬笆樁子用用。家裏的爐灶是三天兩頭不生火的。溫存的妻子從好心人那兒討來的東西,總是藏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丈夫知道,卻常常專橫地奪過丈夫弄來的東西,當然,如果他還沒有來得及在小酒店裏換酒吃掉的話。教父雖說遇事冷靜,可也不喜歡對她事事忍讓,所以幾乎總是鼻青臉腫的走出家門,而他那口子則唉聲歎氣,慢慢吞吞地去找老太婆們訴說丈夫的胡作非為和她遭受的拳打腳踢。

現在可以想像得到,織布匠和教父落在這種意想不到的處境中是多麽的難堪。他兩人放下麻袋,用身子擋住,又用衣服的下擺遮住;可是已經遲了:教父的妻子雖說老眼昏花,可是麻袋倒是一眼便瞧見了。

“挺不錯嘛!”她說,那副神態分明流露著鷹隼逮住了獵物一般的愉悅。“挺不錯,唱歌得來這麽多東西!這才是好樣的人幹的事兒;可是,不對呀,我估摸是在什麽地方偷來的吧。快讓我瞧瞧,聽見嗎,馬上給我瞧瞧這麻袋裏的東西!”

“魔鬼才給你瞧,我們可不幹,”教父端起架子說。

“跟你什麽相幹?”織布匠說,“是我們唱歌得來的,又不是你的。”

“不行,你得給我瞧瞧,沒出息的酒鬼!”教父的妻子嚷嚷起來,猛地揮拳打在高個子的教父的下巴頦上,朝麻袋直奔過去。

而織布匠和教父則氣勢凜然地護著麻袋,逼著她連連後退。還沒等他們明白過來,那婦人已跑到外屋拿來了火鉤子。她麻利地抽打著丈夫的雙手和織布匠的背脊,衝到麻袋旁站定了。

“怎麽放她過去了?”織布匠才明白過來,說道。

“咦,怎麽就讓她過去了!你幹嗎放她過去?”教父冷靜地說。

“看得出來,你們家的火鉤子是鐵打的!”織布匠沉默了片刻,撓撓背脊說。“我那婆子去年在集市上買了一把火鉤子,花了二十五戈比,——那火鉤子倒不打緊……打在身上不怎麽痛……”

這時,那占了上風的婦人把燈盞擱在地上,解開了麻袋,往裏瞧瞧。然而,她那雙昏花的老眼曾經一眼就看見了麻袋,這一回卻看走了樣。

“欸,裝著一頭整豬哩!”她大聲嚷嚷說,高興得拍起手來。

“一頭整豬!聽見嗎,一頭整豬呢!”織布匠推推教父說。

“都怪你!”

“有什麽法子呢!”教父聳聳肩說。

“什麽法子不法子?咱們還站著幹嗎?把麻袋奪過來!喂,動手吧!”

“滾開!滾!這是我們弄來的豬!”織布匠逼上前去,嚷嚷說。

“走開,走開,鬼娘們!這不是你的東西!”教父也走近前去說道。

那婦人又拿起了火鉤子,可是楚布就趁這個空兒鑽出了麻袋,站在外屋的中間,伸著懶腰,就像是睡了一大覺剛醒過來一樣。

教父的妻子兩手往衣服的下擺一拍,尖聲大叫起來,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目瞪口呆。

“這蠢貨,還說是一頭整豬!這哪裏是豬呀!”教父瞪著大眼珠子說。

“瞧,把一個大活人塞進了麻袋裏!”織布匠嚇得倒退了幾步,說。“不管怎麽說,也不管怎麽想,肯定是惡魔搗的鬼。

要不然,他從窗口裏還擠不過身子呢。”

“這不是幹親家嘛!”教父定睛一看,喊了起來。

“你當我是誰呀?”楚布裝著笑臉說道。“怎麽,我這個玩笑開得不錯吧?你們是想把我當作豬肉來吃掉麽?慢著,我來讓你們高興高興,麻袋裏還裝著一個什麽東西,——要不是一頭野豬,那也會是一隻小豬或者別的牲畜。老是在我的身子下麵拱來拱去的。”

織布匠和教父都朝麻袋奔過去,而女主人呢,就從另一頭緊抓不放,要不是教堂執事眼看再也藏不住了,就從麻袋裏爬了出來,他們之間就定會有一場你爭我奪。

教父的妻子簡直驚呆了,不由地放下了手裏的一隻腳,原來她是拽住教堂執事的腳往外拉的。

“又是一個人呢!”織布匠戰戰兢兢地喊著,“鬼知道成了個什麽世道……腦袋都給攪昏了……不是臘腸,也不是大圓麵包,倒是把個活人塞進麻袋裏了!”

“這不是教堂執事嘛!”楚布說,他比任何人都更覺得不可思議。“原來如此!這個索洛哈不簡單哪!把人裝進麻袋裏……難怪她那裏一屋子的麻袋……現在我全明白了:她每個麻袋裏都塞進了兩個人。我還以為她隻對我一個人……好一個索洛哈!”

姑娘們一看少了一個麻袋,覺得有點納悶。“沒辦法,咱們隻剩下這個麻袋了,”奧克桑娜嘟噥著。大家抬起麻袋,放到雪橇上。

村長拿定主意,一聲不吭,暗自盤算著:要是他喊叫起來,讓人打開麻袋,把他放出去,——那麽這些傻妞們一定會嚇得四散奔逃,以為麻袋裏蹲著一個魔鬼,說不定會把他丟在這外頭凍上一夜。

這時姑娘們齊心協力,手挽著手,推著雪橇,像一陣旋風似的,在嘎吱作響的雪地上往前直跑。許多人淘氣地坐到雪橇上;另一些人則爬到村長的身上。村長拿定主意,強忍著。她們終於到家了,敞開了通向外屋和房間的大門,嘻嘻哈哈地把麻袋拖了進去。

“咱們瞧瞧裏麵裝的什麽東西吧,”大夥高聲喊著,七手八腳地去解開麻袋。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麻袋裏憋得十分難受的村長打了一個很響的飽嗝,緊接著又連連打呃和大聲咳嗽起來。

“哎呀,裏麵是個人!”大夥兒尖叫起來,驚魂不定地奪門而逃。

“真是活見鬼!你們發瘋似地往哪兒跑?”楚布走了進來,問道。

“噢,爹!”奧克桑娜說,“麻袋裏蹲著個人呢!”

“麻袋?你們打哪兒弄來這個麻袋的?”

“是鐵匠扔在路上的,”大夥兒齊聲說道。

“唔,是這樣的,我說嘛……”楚布暗暗想道。

“你們怕什麽呀?咱們來瞧瞧吧。喂,好人兒,我們不知道怎麽稱呼你的名字和父名①,你可別見怪,你從麻袋裏爬出來吧!”——

①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等民族,人名由名字、父名和姓三部分組成,稱呼人的名字和父名表示尊敬。

村長爬了出來。

“哎呀!”姑娘們尖叫起來。

“連村長也鑽進麻袋裏了,”楚布困惑不解地自言自語說,一麵從頭到腳打量著他,“原來如此!……咳!……”他再也不好說別的了。

村長本人也同樣狼狽不堪,簡直不知道怎麽開口。

“外麵大概很冷吧?”他問楚布說。

“是很冷的天氣,”楚布答道。“勞駕,我想打聽一下,你是用什麽擦靴子的:用羊脂油還是焦油?”

他言不由衷,本來是想問一句:“村長,你怎麽也鑽進了麻袋裏?”——可是,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怎麽說出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了。

“用焦油擦要好一些!”村長說,“好,再見了,楚布!”說完,他把寬邊圓帽扣到頭上,便出門去了。

“我幹嗎傻裏傻氣地問他用什麽東西擦靴子呀!”楚布望望走出門去的村長的背影,說道。“這個索洛哈可不簡單哪!把這樣一個體麵的人也塞進了麻袋裏!……哼,這鬼婆娘!而我還當傻瓜……那該死的麻袋弄到哪裏去了?”

“我把它扔到屋角裏了,那裏麵沒有什麽東西了,”奧克桑娜說。

“我知道這裏麵的把戲,沒有什麽東西了麽?把麻袋拿來:那裏麵還有一個人!把它好好抖一抖……什麽,沒有了!……哼,這該死的婆娘!你瞧她那模樣——就像是個聖徒,從來不沾一點葷腥似的。”

我們暫且讓楚布在無所事事的時候去發泄一腔的怨憤吧,現在再來說說鐵匠的事兒,因為外麵天色已晚,想必有八點多鍾了。

瓦庫拉起初覺得心驚肉跳,因為他騰空而起,升上了雲天,俯看大地,什麽也看不見,宛如一隻蒼蠅挨著月亮疾速地飛過,要不是稍稍低下頭來,那帽子保不定就碰著月亮了。可是,隻過了片刻工夫,他便精神抖擻起來,開始拿魔鬼來逗趣了。每當他從脖子上取下柏木做的十字架,送到魔鬼跟前的時候,那魔鬼便噴嚏連天,咳嗽不止,真是好玩極了。他又故意抬起手來,搔搔腦袋,而魔鬼卻以為他又要畫十字了,便馱著他飛得更加疾速。高空中一切都明晃晃的。在銀色的薄霧裏,空氣是透明的。任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看見一個巫師坐在瓦缸裏,風馳電掣般一掠而過;星星聚成一堆,玩著捉迷藏的遊戲;一大群精靈在旁邊團團旋舞;一個在月光下手舞足蹈的魔鬼見了疾馳而過的鐵匠,脫帽致意;一把掃帚向後飛去,顯然,那是妖精騎著它到什麽地方去過……他們還遇見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無論什麽東西見到鐵匠,都停下片刻,注視著他,然後又向前飛馳,繼續各幹各的事情;鐵匠一直在疾馳而行;忽然眼前一片金光閃耀,原來是彼得堡的萬家燈火(不知由於什麽緣故正在張燈結彩)。魔鬼飛過城門的欄木,搖身一變而成了一匹馬,於是鐵匠便騎著矯捷的駿馬來到了大街上。

我的天哪!一派喧鬧、轟鳴、華麗的景象;街道兩邊聳立著四層樓房的高牆;馬蹄得得,車輪轔轔,匯成一片轟鳴之聲,從四麵八方發出回響;處處樓房鱗次櫛比,仿佛是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座座橋梁顫動著;四輪馬車來回疾馳;車夫和前導馭手大聲吆喝著;積雪在四處奔湧而來的上千輛雪橇底下嘎吱作響;行人瑟縮著身子,擁擠在掛滿燈碗的屋簷下麵,他們龐大的身影在牆上一一閃過,那頭部的影子爬上了煙囪和屋頂。鐵匠驚訝地四麵張望著。他仿佛覺得,一幢幢樓房那無數的火紅的眼睛都朝向他,一個勁地凝望著。紳士如雲,一個個穿著呢料掛麵的皮襖,他不知道該向誰脫帽致敬。“我的天哪!這裏有多少紳士老爺!”鐵匠心裏想道。

“我想,每個身穿皮襖從街上走過的人,準是陪審官無疑了!而那些乘坐裝有玻璃的豪華輕便馬車的人不是市長,想必就是警察署長,要不官階還要高些呢。”他正兀自沉思著,魔鬼忽然問道:“是直接去見女皇麽?”——“不,我心裏有點發怵呢,”鐵匠暗自想道。“不知道秋天路過狄康卡的那幾個紮波羅熱人住在什麽地方。他們是從謝奇來向女皇遞呈子的;還是找他們商量一下的好。”

“喂,撒旦,你鑽到我的口袋裏去,帶我去找紮波羅熱人吧!”

魔鬼一刹那間變得又瘦又小,毫不費力地鑽進了鐵匠的口袋裏。瓦庫拉一轉眼來到了一幢大樓的前麵,不知不覺上了樓,推開門,隻見裏麵是一間陳設華麗的房間,光彩奪目,不由地倒退了幾步;他稍稍定了定神之後,便認出他們就是路過狄康卡的幾個紮波羅熱人,用焦油擦得鋥亮的一雙雙靴子壓在身子底下,正盤坐在綢麵沙發上,抽著一種名叫“混合煙”①的十分濃烈的煙草——

①由煙葉、莖、筋等混合製成的煙草。

“你們好啊,各位爺們!上帝保佑你們!咱們又在這兒碰麵了!”鐵匠走上前去,深鞠一躬。

“這是誰呀?”一個正對麵坐著的人問那個坐得遠些的人說。

“你們不認得了吧?”鐵匠說,“我是鐵匠瓦庫拉!秋天你們打從狄康卡路過的時候,上帝保佑你們身體康泰、長命百歲,在我們那兒作客住了差不多兩天呢。我還給你們那帶篷馬車的前輪上了一個新輪箍呐!”

“噢!”還是那個紮波羅熱人說道,“你就是那個彩畫畫得不錯的鐵匠呀。你好哇,老鄉,上帝打發你上這兒來幹嗎?”

“沒什麽,想來看看,聽人說……”

“那好呀,老鄉,”紮波羅熱人故作炫耀地說,想要顯示一下他也能說俄語,“咋樣,這城市頂頂大的麽?”

鐵匠也不想甘拜下風,顯得沒見過世麵似的,再說我們早在此之前就知道了,他本人是通曉文墨的。

“聞名遐邇的都城!”他十分沉靜地回答說。“還用說麽,高樓林立,到處掛著十分出色的圖畫。許多樓房都寫著金箔大字,令人歎為觀止。沒說的,恰到好處!”

紮波羅熱人聽著鐵匠說得娓娓動聽,立刻對他刮目相看。

“老鄉,我們以後再跟你細談吧;現在我們就要去晉見女皇①”

“去晉見女皇?求求你們,各位爺們,把我也帶去吧!”

“帶你去?”紮波羅熱人說,那口氣就像老男仆②對一個嚷著要騎高頭大馬的四歲孩童說話一模一樣。“你去幹什麽呀?不,不行。”這時,他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沉的表情。“老弟,我們可是要跟女皇談自己的正經事情的。”——

①指葉卡捷琳娜二世(1726—1796),1762年起為俄國女皇。

②貴族家庭中專門照管小孩的仆人。

“帶我去吧!”鐵匠還是央求說。“你求求他們呀!”他用拳頭敲了一下口袋,悄聲對魔鬼說道。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紮波羅熱人就說了:

“真的,夥計們,就帶他去吧!”

“好吧,就帶上他吧!”其餘的人也同意了。

“那就穿上我們的衣服吧。”

鐵匠趕忙換上一件綠色的短上衣,忽然門推開了,進來一個身披金銀絛帶的人,說該動身走了。

鐵匠上了一輛寬敞的四輪馬車,晃晃悠悠地坐在彈簧坐墊上,街道兩旁的一幢幢四層高的樓房匆匆向後退去,一條馬路喧鬧著,仿佛是朝著馬蹄底下奔湧而來,這時他又一次覺得難以置信了。

“我的天哪,多麽明亮!”鐵匠暗暗想道。“我們那兒大白天也沒有這麽亮堂。”

幾輛四輪馬車停在宮門前麵,紮波羅熱人下了車,走進了富麗堂皇的外廳,接著又登上了燈火輝煌的樓梯。

“多麽精美的樓梯!”鐵匠喃喃自語說,“真舍不得用腳去踩呢。多麽漂亮的裝飾!有人說,故事都是編出來騙人的!幹嗎要騙人呀!我的天哪,多麽精致的欄杆!做得多精巧!光一塊鐵就值五十盧布吧!”

上樓之後,紮波羅熱人走過了第一間大廳。鐵匠怯生生地跟在後麵走著,唯恐在鑲木地板上滑倒了。走過了三間大廳,鐵匠還是驚歎不已。進了第四間大廳,他禁不住走到掛在牆上的一幅畫跟前。那是聖母懷抱聖子的名畫。“多美的畫!多麽神奇逼真!”他念叨著,“就像是呼之欲出!活靈活現!瞧,那聖子!兩隻小手緊緊攥著!笑盈盈的,多麽招人憐愛!還有那色調!我的天哪,多麽和諧!我想,這兒土黃色是一點兒也沒有用,全都用的是綠色和紅色;而天藍色又是多麽豔麗!好一幅傑作!這底色抹上去的大概是鉛白吧。話又說回來,這些彩畫不管多麽妙不可言,而這個銅把手,”他走到門邊,摸著門鎖,繼續說下去,“更叫人拍案叫絕。好精致的手藝!我想,這都是用重金聘請德國工匠製造的……”

要不是一個身穿鑲有金銀邊飾製服的仆役捅了捅他的胳膊,提醒他別掉隊了,他還會獨自欣賞議論下去。紮波羅熱人又走過了兩間大廳,這才停了下來。吩咐他們就在這裏等候晉見。大廳裏有幾位身穿繡金製服的將軍在來回走動。紮波羅熱人四麵行禮,然後站成一堆。

過了片刻,一個身材魁梧、相當結實的人在一群侍從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身穿統帥服,足登黃皮長統靴。他頭發散亂,一隻眼稍許歪斜,臉上顯露出目空一切的傲慢神色,一舉一動都透出他慣於發號施令的習性。所有在場的將軍本來都是高視闊步的樣子,現在就都忙碌起來,不住地彎腰鞠躬,仿佛是留神著他的每一句話乃至他的每一細微動作,以便搶先去執行他的旨意。然而那位統帥並不理會,微微點了點頭,徑直朝紮波羅熱人走去。

紮波羅熱人一齊深鞠一躬。

“你們全到齊了嗎?”他拖長聲調問道,說話略帶鼻音。

“都齊了,老爺!”紮波羅熱人又鞠一躬,回答說。

“我怎麽教你們說話的,你們不會忘記吧?”

“是,老爺,我們不會忘記。”

“他是皇上嗎?”鐵匠問一個紮波羅熱人說。

“哪裏是什麽皇上!他就是波將金①,”那人回答說——

①格·亞·波將金(1739—1791),俄軍統帥,1762年宮廷政變的組織者,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寵臣和親密助手。克裏米亞歸屬俄國後,獲得特級公爵稱號。

從另一間房裏傳來了說話聲,一大群穿綢著緞、拖著長裾的貴婦和身穿繡金長外衣、腦後梳著小發髻的大臣走了進來,鐵匠一時不知所措。他隻見一派華麗燦然,別無它物。紮波羅熱人一齊跪倒在地,異口同聲地高喊道:

“請聖上娘娘恕罪!請聖上娘娘恕罪!”

鐵匠什麽也看不清,卻也十分虔誠地匍匐在地。

“起來吧!”一個既帶有命令意味卻又悅耳動聽的聲音在他們頭頂上方回**。幾個近臣忙作一團,推搡著紮波羅熱人站起來。

“我們不起來,聖上娘娘!我們不起來!情願去死,也不起來!”紮波羅熱人喊道。

波將金咬著嘴唇,終於親自走上前去,低聲對一個紮波羅熱人說必須服從。紮波羅熱人起身站立。

這時,鐵匠也大膽地抬起頭,一眼看見站在麵前的是一位身材不高、稍顯肥胖的婦人,臉上略施粉黛,長著一雙碧藍的眼睛,麵帶微笑,卻透出一副懍然可畏、足以使人臣服、隻有權傾一國的女性才有的神色。

“特級公爵大人答應讓我今天跟從未見過的子民們見見麵,”長著一雙碧藍眼睛的貴婦人說,好奇地打量著紮波羅熱人。“在這兒對你們招待得好嗎?”她走近前去,接著說道。

“感謝聖上娘娘恩典!招待得好,不過這兒的綿羊肉跟咱們紮波羅熱的可大不一樣,幹嗎不能對付著過呢?……”

波將金眼看紮波羅熱人一點也不照著他教的話說,不由地皺了皺眉頭。

其中一個紮波羅熱人抖擻起精神,走上前去稟報說:

“請聖上娘娘恕罪!幹嗎要折磨忠實的子民呢?是怎麽觸犯聖顏了?難道說我們跟可惡的韃靼人聯過手,還是說是勾結過土耳其人?是我們行動上背叛了聖上還是心思上不忠於聖上?為什麽不賜給我們恩寵?起初聽說聖上下旨到處修築堡壘來防著我們;隨後又聽說聖上要把我們改編為短筒槍手①;眼下又聽說有新的災禍臨頭。紮波羅熱軍團有什麽不是?難道帶領聖上的大軍穿過彼列科普地峽和幫助聖上的將軍砍殺克裏米亞人,也有不是麽……”——

①1775年,葉卡捷琳娜二世取消了紮波羅熱軍團的特權,把紮波羅熱的土地分封給了寵臣。此處係指強迫紮波羅熱的哥薩克在軍隊中定期服役一事。

波將金默不作聲,用一把小刷子不經意地刷著手上戴滿的鑽石戒指。

“你們有什麽要求呢?”葉卡捷琳娜關切地問道。

紮波羅熱人心照不宣地彼此望了一眼。

“是時候了!女皇陛下在詢問有什麽要求呢!”鐵匠自言自語說,忽然卜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女皇陛下,小民罪該萬死,望乞恕罪,陛下聽了可別生氣,我想問問,陛下腳上穿的鞋子是用什麽材料做的?依我看,這世界上哪一個國家的鞋匠都做不了這麽精巧。我的天,要是我的屋裏人也能穿上這樣的鞋子多美呀!”

女皇笑了起來。大臣們也都笑了。波將金是又皺眉頭又裝笑臉。紮波羅熱人捅捅鐵匠的胳膊肘,以為他是瘋了還是怎麽的。

“你起來吧!”女皇親切地說。“既然你很想要一雙這樣的鞋子,這不難辦到嘛。馬上給他拿一雙最貴重的鞋子來,要鑲金的!真的,我倒是挺喜歡這直爽勁兒!”女皇繼續往下說道,把目光轉向站在較遠處的一個中年人①,麵孔圓胖而略顯蒼白,簡樸的長襟外衣上釘著幾顆珠母鈕扣,表明他並非朝中的大臣,“這個人倒是值得您那機智的妙筆描寫一番呢!”

“女皇陛下,您過獎了。這至少要有拉封丹②的文才才行啊!”那個身著綴有珠母鈕扣的長襟外衣的人躬身答道——

①此處係指傑·伊·馮維辛(1745—1792),俄國當時著名的喜劇作家。

②拉封丹(1621—1695),法國著名作家和思想家,著有許多寓言和諷刺作品。

“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還是非常喜歡您寫的《旅長》。您朗誦得真好!怎麽,”女皇又轉過身去對紮波羅熱人說,“我聽說你們謝奇的人是從來不娶親的。”

“哪兒的話,聖上娘娘!陛下也知道,人不娶親可沒法過呀,”還是那個剛才跟鐵匠談話的紮波羅熱人回答說,鐵匠覺得奇怪的是,這個紮波羅熱人是通曉文墨的人,跟女皇講起話來卻好象故意用些粗俗的、所謂民間的方言土語。

“真是滑頭”!他暗自想著,“他這麽做想必是有用意的。”

“我們又不是僧侶,”那個紮波羅熱人又接著說,“而是肉體凡胎的人。就像所有的誠實的東正教徒一樣,也愛吃葷腥。我們那兒不少人都娶了老婆,隻不過家眷沒有住在謝奇。有的人老婆住在波蘭,也有的人老婆住在烏克蘭,還有在土耳其的。”

這時,有人給鐵匠送鞋子來了。

“我的天哪,真是寶貝呀!”他接過鞋子,高興得喊了起來。“女皇陛下!這樣的鞋子穿在腳上,您再去溜溜冰,您的纖纖禦腳會多美呀!我想,至少會像是純白糖做成的一樣。”

女皇的確有一雙勻稱而秀美的纖腳,聽了樸直的鐵匠的一番讚辭,不由地嫣然一笑,而鐵匠雖然臉色黝黑,這時穿著紮波羅熱人的裝束,也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了。

鐵匠受到這樣的垂顧真是喜出望外,本想詳細問問女皇陛下各種事情:皇上們是不是真的隻吃蜂蜜和脂油,諸如此類;但是,紮波羅熱人都捅捅他的腰眼,隻好不再打聽了。等到女皇轉身去問幾個長者在謝奇日子過得怎樣,有些什麽樣的習俗時,鐵匠便趁機退了下來,彎腰貼近口袋輕聲說:“快馱著我離開這裏!”——轉眼之間便出了城門的關卡。

“他淹死了!真的,淹死了!要是沒淹死,就叫我當場死在這裏!”胖墩墩的女織布匠站在當街,身邊圍著一群狄康卡的娘兒們,喋喋不休地說著。

“怎麽,未必我是個愛撒謊的人?我偷了誰家的牛不成?還是我惡言毒語壞了誰的事了,這麽不相信我?”一個身穿哥薩克長袍、長著紫紅鼻子的村婦,揮著胳膊說。“要是別列彼爾奇哈老太太不是親眼看見鐵匠上吊了,就叫我滴水不喝,幹死渴死!”

“鐵匠上吊了?真是怪事!”村長剛從楚布屋裏走出來,站住了,擠到議論紛紛的人群跟前說。

“你不如賭個咒,叫你滴酒不沾才對,老不死的女醉鬼!”女織布匠答話說,“隻有你這種瘋婆子才會去上吊!他是淹死的!在冰窟窿裏淹死的!這事我清清楚楚,就像你剛才去過小酒店一樣錯不了。”

“不要臉的東西!你倒排揎起我來了!”那長著紫紅鼻子的村婦怒氣衝衝地說道。“你這臭娘們,閉上嘴吧!你當我不知道,教堂執事一到晚上就找你去!”

女織布匠這下可發火了。

“什麽教堂執事?他找誰了?你幹嗎造謠?”

“教堂執事?”教堂執事的老婆身穿一件外罩藍布的兔毛皮襖,擠到吵吵鬧鬧的人堆裏,啞著嗓門嚷道。“我要叫她知道,教堂執事不是好惹的!誰提名道姓說教堂執事來著?”

“她就是教堂執事的相好吧!”長著紫紅鼻子的村婦指著女織布匠說。

“就是你呀,這條母狗,”教堂執事的老婆向女織布匠一步步逼過去,說道,“是你這個妖精給他撒迷霧,灌黃湯,好叫他去找你呀?”

“別纏我,撒旦!”女織布匠邊說邊後退著。

“你這千刀萬剮的妖精,叫你斷子絕孫,該死的婆娘!呸!……”說著,教堂執事的老婆衝著女織布匠的眼睛啐了一口。

女織布匠本想以牙還牙,可是偏不湊巧,這時村長想要聽得明白些,正湊到吵鬧的人群跟前來,一口唾沫恰好啐在他那沒有剃過的胡子上。

“啊,臭娘們!”村長嚷道,用衣裾擦著臉,舉起了鞭子。這一來,在場的人便罵罵咧咧地四散跑開了。“真是可惡!”他繼續擦著臉,連聲說道。“鐵匠就這麽淹死了!我的天老爺,他可是一個好畫工啊!他打造的刀子、鐮刀、犁頭多耐用!又有一身好力氣!是的,”他沉思地繼續說道,“咱們村裏這樣的人可不多啊。難怪我蹲在那該死的麻袋裏的時候,就覺得這可憐的人心緒很糟。沒想到他會這樣!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我還打算要他給那匹花斑馬釘馬掌呢!……”

村長滿懷著這種慈悲心腸,慢慢騰騰地走回家去了。

消息傳來,奧克桑娜坐立不安。她不太相信別列彼爾奇哈親眼所見的說法以及娘兒們的種種傳聞;她知道鐵匠是敬神如命的人,不至於下狠心去毀滅自己的靈魂。要是他真的一走了之,再不想回村裏來了怎麽辦?未必在別的地方還能找到像鐵匠這樣的好小夥子!他對她是那樣的癡情!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寬容她的任性!這俏美人躺在**輾轉反側,翻來複去,一夜沒有合眼。時而攤開四肢,藉著夜的幽暗,連自己也看不見,**迷人的身子躺著,幾乎是大聲地責罵自己;時而又平靜下來,下決心什麽也不想——然而卻思緒綿綿不斷。她渾身發熱;到了早晨,她竟是對鐵匠一往情深了。

楚布對於鐵匠的死活既不高興,也不悲傷。他心裏隻想著一件事:他無論如何忘不了索洛哈的無情無義,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停地咒罵她。

已是清晨了。天亮之前,整個教堂便擠滿了人。年老的婦人們頭戴白蓋布,身著白呢長袍,在教堂門口十分虔敬地畫著十字。貴族太太們穿著綠色和黃色的短外衣,有的穿著繡有金銀邊飾的藍色長袖衫,站在老婦人的前頭。姑娘們頭上盤繞著一疊發帶,而脖子上則掛著項圈、十字架和古錢串頸飾,使著勁兒要擠到掛滿聖像的牆跟前去。站在最前麵的是貴族老爺和普通的莊稼漢,一個個蓄著胡子,留著額發,脖頸粗壯,下巴頦刮得光溜溜的,多半穿著帶風帽的外套,底下露出白色或藍色的長袍子。環顧四周,隻見人人臉上喜氣洋洋。村長不停地舔著嘴唇,想像著開齋之日可以飽吃臘腸來解饞的樂趣;姑娘們默默想著跟小夥子們一塊去盡情溜冰的情景;老太婆們則比往常更加起勁地喃喃禱告。整個教堂都聽得見哥薩克斯維爾貝古茲連連叩頭的響聲。隻有奧克桑娜站在那裏惘然若失:她在禱告,又心不在焉。她心煩意亂,越來越懊惱,越想越傷心,臉上流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淚水在她的眼裏顫動著。姑娘們猜不透她傷心的原因,也想不到是為了鐵匠的緣故。然而,不隻是奧克桑娜一個人記掛著鐵匠的命運。村裏所有的人都覺得這節日沒有過節的氣氛。真不湊巧,教堂執事蹲在麻袋裏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嗓子嘶啞了,聲音哼哼哧哧的,隻勉強聽得見;誠然,外地來的男低音歌手唱得挺不錯的,但是,如果鐵匠在場的話,可要強得多,先前每當唱起《我們的天父》或者《聖天使》的時候,他就走到唱詩班的席位上,使勁地唱出在波爾塔瓦詠唱的那種音調。再說,他一個人還兼做著教堂庶務的差使。晨禱做完了,緊接著午前的禱告①也結束了……鐵匠果真就這樣下落不明了麽?——

①東正教午前所做的禱告儀式。

黑夜將要過去的時候,魔鬼馱著鐵匠快馬加鞭地往回趕。一眨眼的工夫,瓦庫拉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門口。這時,雄雞報曉了。“你往哪兒跑?”他一把拽住企圖逃走的魔鬼的尾巴,喝道,“慢著,朋友,事情還沒有完呢:我還得好好謝謝你呀。”說著,他抄起一把細樹條,狠抽了三下,可憐的魔鬼撒腿就跑開了,猶如一個莊稼漢剛剛被陪審官放出大牢一樣。就這樣,人類的冤家對頭本想蒙哄、**和愚弄人們,反倒自己遭到捉弄。隨後,瓦庫拉進了外屋,一頭鑽進幹草堆裏,一直睡到午飯時分。他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中天了,不禁吃了一驚:“我睡過頭了,早晨和午前的禱告都給誤了!”這時,敬神如命的鐵匠不由地沮喪起來,心想這或許是上帝有意要責罰他吧,因為他曾有過毀掉自己的靈魂的邪念,才讓他酣睡不醒,竟然在這樣隆重的節日裏誤了上教堂去禱告。不過,他自我安慰說,下個禮拜一定找神父去懺悔,從今日起每天叩頭五十次,一年不斷;然後,他瞧瞧屋裏,空無一人。顯然,索洛哈還沒有回來。他十分愛惜地從懷裏取出那雙鞋來,想到這珍貴的禮物和一夜神奇的經曆重又感到驚奇莫名;他洗了臉。穿戴得盡量齊整些,穿上了紮波羅熱人給他的衣服,從箱子裏取出那頂列舍季洛夫產的藍頂新毛皮帽,那還是從波爾塔瓦買來的,還一次也沒有戴過呢;又取出一根嶄新的彩色腰帶;他把這些東西和一根馬鞭子包在一塊頭巾裏,隨即動身去楚布家。

楚布看見鐵匠走了進來,瞪著一雙大眼,簡直是駭異莫名:鐵匠怎麽又死而複活了?竟敢走進他的家門?怎麽又穿戴得這麽講究,變成了一個紮波羅熱人?不過,等到瓦庫拉打開頭巾,把一頂嶄新的帽子和一根村裏從未見過的腰帶放在他的麵前,卜通一聲跪倒在他的腳旁,他就更加驚奇不止了。隻聽見瓦庫拉央求說:

“寬恕我吧,老爹,別生氣了!給你這條馬鞭子,隨你怎麽抽打,我都心甘情願;都怪我不好;打吧,隻要你不再生氣就行!你先前跟我那過世的老爹親如兄弟,常來常往,吃喝不分家。”

楚布知道,這個鐵匠在村裏是對誰都不在乎的,一隻手能把五戈比的銅幣和馬蹄鐵像捏蕎麥餅似的折彎,如今竟匍伏在他的腳邊,不禁暗暗感到欣喜不已。楚布為了維護自己的體麵,拿起鞭子,在他的脊背上連抽了三下。

“唔,就算了結了,起來吧!你得永遠聽長輩的話!我們就忘了過去的恩怨了!現在你就說說要幹什麽吧?”

“老爹,把奧克桑娜嫁給我吧!”

楚布沉吟片刻,瞧瞧那帽子和腰帶:帽子可是珍貴之物,腰帶也不比它遜色;這時,他又想起了無情無義的索洛哈,便斷然地說:

“好吧!找媒人來!”

“啊!”奧克桑娜跨進門來,一眼看見鐵匠,不由地喊出聲來,又驚又喜地盯著他看。

“瞧,我給你帶了一雙多麽漂亮的鞋子來了!”瓦庫拉說道,“這就是女皇穿的鞋子呢。”

“不!不!我不要鞋子了!”她說,連連擺手,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沒有鞋子我也……”她話沒有說完,便羞紅了臉。

鐵匠走上前去,拉起了她的手;美人兒垂下了眼簾。她從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俏麗可愛。鐵匠欣喜若狂,輕輕地吻了吻她,於是她的臉龐罩上了更加豔麗的紅暈,她也就顯得更加楚楚動人。

已故的大主教路過狄康卡的時候,曾對這村子坐落的地勢讚不絕口,走過街道時曾在一家新房子的前麵稍作停留。

“這幢塗漆畫彩的房子是誰家的呀?”大主教向一個倚在門邊手抱嬰兒的漂亮少婦打聽說。

“是鐵匠瓦庫拉的家!”那少婦行著禮答道,不用說,她就是奧克桑娜。

“真不錯呀!好出色的工藝!”大主教仔細端詳著門窗說。一扇扇窗戶全都塗上了一圈紅顏色;而大門上則到處描繪著騎在馬上口叼煙鬥的哥薩克。”

然而,大主教更稱道的是瓦庫拉,因為他聽說瓦庫拉履行了懺悔時許下的諾言,無償地在教堂左側的唱詩班席位上繪上了綠底紅花的圖畫。不僅如此,他又在一進教堂便可見到的側壁上,畫了一個奇醜無比的魔鬼,當人們從旁邊走過的時候,都禁不住要啐著唾沫,每當婦人們懷裏的孩子大哭大鬧的時候,她們便把孩子抱到那幅畫的跟前,指點著說:“瞧,他多可怕!”於是孩子便止住了哭泣,斜睨著那畫上的醜鬼,緊緊地依偎在母親的懷裏。

(18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