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天過去了。一個晴朗的冬夜降臨了。繁星映著眼睛。一輪明月流光溢彩地冉冉升起,照徹人家和世間善良的人們,好讓大家興高采烈地挨家挨戶去唱聖誕節祝禱歌①和讚頌上帝。從清早起,天氣就越來越冷了;然而,四周悄然無聲,人們腳上的靴子踩在冰凍的雪地上嘎吱作響,半俄裏②開外都聽得分明。這時還沒有三五成群的年輕人出現在村舍的窗戶跟前;隻有一輪明月在俯看著家家農舍,仿佛在等待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們快到嘎吱作響的雪地上來。這時,一家房舍的煙囪裏升起了一團團炊煙,像烏雲似的布滿天空,一個妖精跨著掃帚,隨著煙霧一道騰空而起——

①烏克蘭民間習俗,每逢聖誕節前夕,人們三五成群,挨家挨戶到窗前唱歌,讚頌上帝和祈求平安,這種歌叫做“柯略達”。受到祝福的人家要把臘腸、麵包、銅幣或其他東西丟到唱歌的人的麻袋裏。據民間傳說,從前有一個傻瓜,名叫柯略達,被人當作了上帝,“柯略達”就由此演變而來。人們在歌中歌頌基督的降世,並祝福主人、主婦、孩子和全家健康。

②俄裏等於1.06公裏。

此時此刻,若是索羅欽的陪審官,頭戴槍騎兵式的羊羔皮帽圈的帽子,身穿黑羔皮裏子的藍色便服,手持著他通常用來催趕馬車夫的狠如魔鬼的鞭子,剛好坐著三套馬車從這裏路過的話,他準能一眼發現那個妖精,因為人世上沒有一個妖魔鬼怪能夠從他的眼皮底下溜掉。他相當精明:每個農婦家裏的母豬下了多少豬崽,箱子裏藏有多少塊亞麻布,男人禮拜天從她的衣物中拿了什麽東西到小酒店裏去換酒吃,陪審官都一清二楚。可是,索羅欽的陪審官沒有打這兒路過,而且他也犯不著去管別人的閑事,他有自己管轄的地區。而那妖精趁這個時刻升上了高空,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在空中忽隱忽現。不管她出現在什麽地方,那裏的星星便一個接一個地不見了。不多久,妖精便采集到了滿滿一袖筒。隻剩下三、四顆星星稀稀落落地閃著亮光。忽然間,從對麵又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越來越大,伸展開來,已經不再是小黑點了。一個眼睛近視的人,縱然把警察署長的輕便馬車的大輪子當成眼鏡架在鼻梁上,那也分辨不清那是什麽寶貝。從前麵看呢,那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德國佬①,一張狹長的瘦臉,不停地轉來轉去,無論遇到什麽東西都要嗅一嗅,鼻子底下一張圓圓的豬拱嘴,還有一雙瘦長的細腿,若是雅列斯科伏的村長也長著這麽一雙細腿的話,他一跳哥薩克舞準會把腿摔折。然而,從後麵看上去呢,他倒像是一個省裏穿製服的真正的訴訟代理人,因為他身後拖著一根又尖又長的尾巴,就像如今製服上的後襟一個樣;隻有那張醜臉下方的山羊胡子,頭上撅著兩隻不大的犄角以及像打掃煙囪的人一樣通體黑糊糊的,才會使人猜想到:他既不是德國佬,也不是省裏的訴訟代理人,隻不過是魔鬼而已——他隻剩下最後一夜在這人世間到處遊**,調唆善良的人們去作惡造孽了。等明天第一趟晨禱的鍾聲響起,他就要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洞窟裏去——

①那時人們把所有外國人,無論是法國人還是意大利人,抑或是瑞典人,統統叫做德國佬。

就在這時,魔鬼悄悄地挨到了月亮的旁邊,就要伸出魔爪去摘下來了,卻忽然抽回了手,仿佛是被火灼傷了似的,急忙噙著手指,搖晃著一隻腿,又從另一邊跑近前去,接著又猛地跳開了,縮回了手。然而,狡猾的魔鬼盡管連遭挫折,還是不肯罷休,繼續搞他的惡作劇。他跑近前去,忽然用兩隻手把月亮摘了下來,皺眉撇嘴,連連吹氣,兩手倒替著,就像莊稼漢光著手取炭火點燃煙鬥一樣;最後,他急忙把月亮藏進衣兜裏,然後若無其事地揚長而去。

在狄康卡,誰也不曾發現魔鬼把月亮偷走了。誠然,鄉文書四肢著地爬出小酒店時,曾經看到月亮平白無故地在天上頻頻跳動,他還一再指天發誓要全村的人都相信真有其事;可是村民們都連連搖頭,甚至拿來逗笑打趣。然而,到底是什麽原因促使這個魔鬼膽大包天,幹起這種無法無天的勾當來的呢?那個中原因是:魔鬼知道,有錢的哥薩克楚布應教堂執事之請要去吃蜜飯①,應邀一起吃蜜飯的還有村長以及執事的親戚——一個從高級僧侶唱詩班來的、身穿藍禮服的男低音歌手,哥薩克斯維爾貝古茲和另外幾個人;除了吃蜜飯之外,還有香料熬製的白酒、香紅花浸酒和許多各式食品款待。同時,楚布的女兒,那位全村有數的美人兒將待在家裏,而村裏的鐵匠,一個力氣過人和身材高大的好小夥子,肯定會去找她幽會,而在魔鬼看來,這個鐵匠要比康德拉特神父的布道還要可惱可恨。鐵匠在農閑時節,喜歡潑墨弄彩,在四周鄉裏堪稱是一位彩畫好手。當年還健在的一位名叫利……什麽柯的百人長還特地請他到波爾塔瓦省給他家宅邸的木板牆去漆顏色呢。狄康卡的哥薩克用來喝紅甜菜湯的湯盆全都出自他的畫筆。這鐵匠又是敬神如命的人,常常繪製聖徒像:直到如今還可以在教堂裏看到他畫的福音書編述者之一的路加使徒②的畫像。他的出名之作是畫在教堂右側門廊牆上的一幅彩畫,那是聖徒彼得在最後審判之日手拿鑰匙,把惡魔趕出地獄的情景;惶惶不可終日的魔鬼預感到末日的來臨,四處亂竄,而先前被幽禁的罪人便群起而攻之,抄起鞭子、劈柴和一切可用的東西追打他。當畫師精心構思圖案和把草圖畫在一塊大木板上時,魔鬼便想方設法來搗亂:偷偷地捅他的肘臂,從鐵匠鋪的爐裏取來炭火,把它撒在畫像上;不過,這一切終歸是徒然,畫像終於完成了,搬進了教堂,嵌在門廊的牆上,從那以後,魔鬼便賭咒發誓,要找鐵匠報仇泄憤——

①烏克蘭習俗,聖誕節前夕以蜜飯招待客人。蜜飯是由麥米、蜂蜜和幹果汁調製而成的。

②據教會傳說,福音書是由馬太、馬可、路加、約翰四人編述而成的。

魔鬼隻有一個晚上在人世上遊**了;可是,就在這最後的一夜,他還是要伺機報複一下鐵匠,以發泄滿肚子的積怨。為了這個緣故,他竟然膽大包天偷走了月亮,一心指望年老的楚布手腳不靈便,懶於走動,再說到教堂執事家去也不近便:一條小路經過村外,還要穿過磨坊和一片亂墳地,繞過一個峽穀。不過,在月明如晝的夜晚,香料熬製的白酒和番紅花浸酒可是會叫老楚布饞涎欲滴的;但是,如果是這樣黑洞洞的夜裏,那就未必有誰能把他從暖炕上拽下來,拉著他走出家門。那麽,鐵匠向來與老楚布有隙,雖說力氣過人,也不敢當楚布在家時去找他的女兒。

就這樣,魔鬼把月亮藏進了衣兜裏之後,整個世界轉眼之間便成了一片漆黑,慢說去教堂執事家的路,就是到小酒店的路也沒有人找得著了。妖精看見四周一片黑洞洞的,不由地尖叫起來。於是,魔鬼裝出一副媚態十足的樣子,上前攙扶她,在她耳邊低聲絮語,猶似人世間司空見慣的對女性的那種軟語溫存。我們這個人世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奇妙!生活在其中的一切生靈都一個勁地彼此攀比和模仿。拿先前來說吧,密爾格拉德縣裏有一位法官和一位市長冬天裏喜歡穿呢絨麵子的皮襖,而所有的下屬官員卻隻穿光板羊皮襖。可如今呢,陪審官也好,劃地界的公證人也好,都給自己添置了呢絨掛麵用列舍季洛夫產的羊羔皮製的皮大衣。辦事員和鄉文書前年買下了六個銀幣①一俄尺的藍棉布。聖堂工友也給自己置辦了夏天穿的土布燈籠褲和條紋粗毛線織的坎肩。總之,全都想要裝扮出人模人樣來!這些人怎麽會不忙忙碌碌呢!我敢打賭,許多人看到魔鬼也來湊這份熱鬧,一定會覺得十分蹊蹺。最可惱的是,他居然自以為是一個美男子,其實他那副樣子瞧一眼都叫人惡心。正如福馬·格裏戈利耶維奇說的,那副嘴臉真是個醜八怪,就是這樣一個醜鬼居然還搞風流韻事呢!可是,這天地之間是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所以,他和妖精之間發生了什麽隱情便無從知曉了——

①舊俄貨幣,一銀幣為十戈比。

“那麽,老哥,你還沒有到教堂執事的新房裏去過麽?”哥薩克楚布走出家門時對一個瘦高個子,身穿短皮襖,滿臉絡腮胡子的莊稼漢說道。那滿臉的胡子足以說明已有兩個多星期沒有用鐮刀的破片刮過了,莊稼人因為沒有刮臉刀子,總是用這種破刀片刮胡子。“今兒晚上可以在那裏大喝一頓哩!”

楚布咧開大嘴,繼續說道。

說著,楚布整了整勒緊皮襖的腰帶,把帽子低低扣在腦門上,手裏攥著一根鞭子——那是用來嚇唬和對付糾纏不休的惡狗的防身之物;然而,他抬頭望望天上,立刻停下腳步……

“真是見鬼了!你瞧!你瞧,帕納斯!……”

“怎麽啦?”教父也仰起頭來問道。

“什麽怎麽啦?月亮不見了!”

“真糟糕!月亮果然不見了。”

“可不是嘛,”楚布對於教父對什麽事兒都滿不在乎有點慍怒之色了。“你反正是無所謂。”

“我又有什麽法子呢!”

“準是什麽惡魔在作祟,”楚布用袖口擦擦唇髭,接著說道,“讓這畜生清早起來喝不上一杯伏特加才好!……可不是,就像故意開個大玩笑似的……我坐在屋子裏,抬頭看看窗外:夜色真是美極了!四下裏明晃晃的,雪地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大白天一樣。可我還沒邁出門坎——瞧,這就昏天黑地了!”

楚布嘮嘮叨叨,罵罵咧咧了好一陣子,同時心裏嘀咕著怎麽辦才好。他非常想到教堂執事家去瞎侃神聊一通,毫無疑問,村長啦,那位遠道而來的唱詩班男低音歌手啦,每兩個禮拜就要去波爾塔瓦做一趟買賣、插科打諢叫人捧腹的油販子米基塔啦,一準都坐在那裏了。楚布可以想象得到,桌上已經擺好了香料熬製的白酒。真的,這一切是多麽誘人;可是,這天昏地黑的夜晚又勾起了每個哥薩克都情有獨鍾的懶惰本性。這時躺在暖炕上,蜷縮著腿,安安靜靜地抽袋煙,透過朦朧的睡意聽著尋歡作樂的姑娘們和小夥子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窗前唱聖誕節祝禱歌和小曲,該是多麽的舒心愜意啊!如果眼下隻有他一個人的話,他肯定會待在家裏,自得其樂,可是如今他們是兩人相伴,摸黑走路,既不孤單也不可怕,何況他也不願意在別人麵前表現出懶惰成性或者膽小如鼠的樣子。他罵罵咧咧一通之後,又跟教父說起話來。

“是吧,老哥,月亮不見了吧?”

“是不見了。”

“真怪呀!給我點鼻煙聞聞。老哥,你這煙絲挺不錯嘛。

你打哪兒弄來的?”

“見鬼,有什麽好的!”教父答道,一麵蓋上那刻有花紋的樺樹皮煙盒。“老母雞聞了都不打噴嚏!”

“我還記得,”楚布仍然順著話題說下去,“已經過世的小酒店老板祖祖裏亞,有一回從涅日任給我捎來點煙絲。咳,那煙絲可棒了!那才是好煙絲呢!怎麽樣,老哥,咱們怎麽著?

外麵可是黑洞洞的呢。”

“要不,咱們就待在家裏吧,”教父抓著門把手說。

要是教父不說這句話呢,那麽楚布肯定就待在家裏不走了,可眼下他卻鬼使神差地偏要擰著來。

“不,老哥,咱們還是要去!不行,一定得去!”

他話一出口,又懊悔不迭:不該說這種硬氣話。他實在也不樂意這樣摸黑走路;不過,他覺得寬慰的是,他自個兒拿定的主意,可不是別人勸他這麽做的。

教父臉上倒沒有一點懊喪的表情,似乎無論是待在家裏還是摸黑出門,他一點也不在乎,環顧一眼四周,用手杖撓了撓肩膀,兩個幹親家便上路了。

現在我們來看看他那美豔驚人的女兒一個人待在家裏在幹什麽。奧克桑娜芳齡還不滿十七,從狄康卡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在這一方土地上,人們就一個勁兒地談論她。小夥子們異口同聲地稱道說,村子裏過去沒有過、將來也不會有比她更俏麗的姑娘。奧克桑娜聽見和知道人們的這些議論,於是自恃貌美而愛耍性子。如果她平日不穿厚方格的花布裙子和毛紡圍裙,而是穿上寬大的連衫裙的話①,準會把自己的女仆全都嚇跑。小夥子成群結隊地追逐她,可是漸漸失去了耐性,慢慢疏遠她,轉而追求其他不那麽嬌生慣養的姑娘。隻有鐵匠不改初衷,始終如一地獻殷勤,雖然奧克桑娜待他跟對待別的小夥子一個樣,並不特別青眼相看——

①前者是普通農婦所穿的衣服,後者則是女地主的服飾。

等到父親出了家門,奧克桑娜便久久地梳妝打扮自己,對著嵌鑲在錫框裏的小鏡子做著種種嬌媚之態,自我欣賞。“人家幹嗎誇我長得漂亮呀?”她似乎漫不經心地跟自個兒嘟噥說。“他們盡是騙人,我一點也不漂亮嘛。”可是,鏡子裏映出的無比嬌豔、洋溢著青春少女的稚氣的臉龐,目光炯炯的黑眼睛和令人銷魂的嫵媚的盈盈笑影,一切都表明恰恰相反。

“難道我的黑眉毛和黑眸子真的那麽美麗動人,舉世無雙麽?”美人兒擎著鏡子繼續說道,“這翹鼻子有什麽好看的?還有這臉蛋?這嘴唇?似乎我的黑辮子也很好看?喲,到了晚上才嚇人哪:活像一條條長蛇纏繞在頭上!我現在明白了:我一點也不漂亮!”於是,她把鏡子推到一邊,忽然大聲嚷嚷說:“不!我是漂亮!啊,漂亮得很!漂亮極了!誰要是娶了我,我會帶給他福氣。我的夫君會百般寵我!會愛得神魂顛倒。他會成天把我吻個不停。”

“好迷人的姑娘!”鐵匠悄悄走進屋裏,低聲說道。“她自吹自擂可不含糊!站在那兒照著鏡子大約一個鍾頭了,老看不夠,還大聲地誇自己呢!”

“可不是,小夥子們,你們誰配得上我?你們瞪大眼睛瞧瞧我,”俏美人又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舉手投足多麽優雅;我的襯衫是用紅絲線縫的。頭上的發帶多麽豔麗!你們一輩子也別想見到比這更華麗的花邊!這些都是我的老爹給我買來的,好讓我嫁一個世界上最棒的小夥子!”她嫣然一笑,轉過身來,一眼看見了鐵匠……”

她禁不住尖叫起來,一臉陰沉地麵對著他站著。

鐵匠頹然地垂手而立。

此刻,俏麗的姑娘那略微曬黑的臉上到底蘊含著什麽樣的表情,可真是難以描述:眉宇之間透出一種冷漠的表情,從中又暗含著對神情尷尬的鐵匠的一絲嘲弄,而臉頰上又微微泛出一抹嬌嗔的紅暈;所有這一切揉合在一起,顯出難以言喻的嬌美,如若能上前親吻她一百萬次,那才是人間幸福的極致。

“你到這裏來幹什麽?”奧克桑娜劈頭就這麽問道。“未必你要我用鐵鍬趕你出去不成?你們都是專會討好姑娘的老手。鼻子倒挺靈的,一下子就聞到老爹不在家了。哼,我可知道你們這些人!怎麽樣,我的箱子做好了嗎?”

“快做好了,我的寶貝,過了節就好了。你要知道,我為這箱子可忙乎夠了:兩夜沒有離開過鐵匠鋪,就是神父的千金小姐也不會有這樣的箱子。我給箱子包了鐵皮,那一回我到波爾塔瓦去幹活,也沒有給百人長的馬車包這樣的鐵皮。還畫上了彩繪呢!你就是邁開白嫩嫩的腿走遍方圓百裏,也難找到這樣的箱子!整個底兒上畫滿了紅的和藍的花朵。像一團火似地閃閃發光哩。別生我的氣啦!讓我跟你說說話兒,瞧瞧你吧!”

“有誰禁止你了?你說唄,瞧唄!”

於是,她坐到板凳上,又照著鏡子,開始整理頭上的發辮。她瞧瞧脖頸,又瞅瞅用絲線縫的新襯衫,一縷洋洋自得之情在她的櫻唇和嬌豔的臉頰上隱然掠過,又在她的那雙明眸裏映現出來。

“讓我坐在旁邊吧!”鐵匠說。

“你坐唄,”奧克桑娜說道,兩片櫻唇和洋洋自得的眸子裏依然掛著同樣的表情。

“迷人的、心愛的奧克桑娜,讓我親親你吧!”鐵匠鼓起勇氣說,把她摟在懷裏,想要吻她。可是,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觸及她的櫻唇的一刹那間,奧克桑娜扭過臉去,一下子把他推開了。

“你還不知足!給你蜂蜜吃,你連勺子也要了去!走開,你那雙手比鐵塊還粗糙。而且你身上一股子煙火味兒。我想,你那炭煙子把我身子都弄髒了。”

她立刻拿起鏡子,又照著它梳妝打扮一番。

“她並不愛我,”鐵匠垂頭喪氣地暗暗忖道。“她把什麽事兒都當作兒戲,而我在她麵前卻像個傻瓜,目不轉睛地瞅著她!好迷人的姑娘!隻要能探知她的心事,她到底愛的是誰,我什麽都在所不惜!她孤芳自賞;老是折磨我這個可憐的人;我滿懷愁苦,看不到一線光明;可我對她又一片癡情,世上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愛她,以後也不會有。”

“你的母親當真是妖精麽?”奧克桑娜說,笑了起來;而鐵匠也覺得打內心裏笑了起來。這笑聲仿佛是從內心深處和微微跳動的血管裏激起的一聲回應,同時,一種懊喪的情緒又潛入他的心裏,因為他不能去親吻那張笑得那樣嫵媚動人的臉兒。

“我管她是什麽!你對我來說勝過母親和父親,勝過世界上一切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沙皇召見我,對我說:‘鐵匠瓦庫拉,我的王國裏所有最好的東西,隻要你開口,我都會給你。我要下旨給你修一座金匠鋪,讓你用銀錘子去鍛造金器。’我會對沙皇說:‘我什麽都不要;不要珍貴的寶石,不要金匠鋪,也不要你的整個王國,隻求你把奧克桑娜賜給我!’”

“瞧你說得多好聽!隻是我的老爹可精哩。你等著瞧吧,他會要娶你媽的,”奧克桑娜狡黠地一笑,說道。“真是的,姑娘們怎麽還不來呢……這是怎麽啦?早該唱聖誕節祝禱歌了。

我覺得怪悶的。”

“別管她們吧,我的美人兒!”

“這怎麽成呀!小夥子們準會跟她們一起來的。大夥兒就可以逗笑打鬧啦。我琢磨又會謅出許多滑稽可笑的故事來!”

“你跟他們在一起就那麽開心麽?”

“總比跟你在一塊兒要開心些。噢!有人敲門哪;一準是姑娘們跟小夥子們來啦。”

“我幹嗎還待在這裏呀?”鐵匠自言自語說。“她在嘲弄我。她隻不過把我當作一塊生鏽的馬蹄鐵。既然是這樣,至少也不該輪到另外一個人來笑話我。隻要我弄清她更喜歡的人是誰就好了;我要叫他不敢……”

一陣咚咚的敲門聲,又從天寒地凍的戶外傳來“開門哪!”

的喊叫聲,打斷了他的鬱鬱沉思。

“等等,我去開門,”鐵匠說著走到外屋去了,心裏忿忿然,心想闖進來的人不管是誰,都要折斷他幾根肋骨。

寒凝大地,愈加冷峭,高空更是冷颼颼的,凍得魔鬼兩隻蹄子替換著跳跳蹦蹦,對著拳頭直嗬著熱氣,想讓兩隻凍僵的手多少暖一暖。這個從早到晚老是待在地獄裏的魔鬼會凍得直跳,是毫不奇怪的,因為大家知道,地獄裏的冬天並不像人世上這麽冷得徹骨,更何況他總是頭戴尖頂圓帽,站在灶火跟前,就像真的廚師一樣,將一個個有罪之人油煎火烤,那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簡直就像村婦通常為聖誕節煎烤臘腸一模一樣。

妖精也感到寒氣逼人,雖然她是穿得挺暖和的;所以,她兩手往上一舉,向側旁伸著一隻腿,猶如一個快速溜冰的人一樣,渾身關節一動不動,就像是順著冰川從天而降,徑直落進煙囪裏。

魔鬼也照著樣子緊隨其後。可是,因為這個家夥比任何一個穿長襪的花花公子都更為乖巧,所以一點也不奇怪,就在落進煙囪的一刹那間,他猛然騎在情婦的脖子上,雙雙跌落在寬敞的爐灶上麵的一堆瓦罐中間。

遊逛歸來的妖精悄悄打開了爐門,偷眼瞧瞧兒子瓦庫拉請了客人來家沒有,而她看見除了屋子中間擱著幾個麻袋之外,屋裏空無一人,便從爐灶裏爬了出來,脫掉厚實的羊皮襖,整理了一下衣衫,於是誰也認不出她就是一分鍾之前跨著掃帚四處轉遊的妖精了。

鐵匠瓦庫拉的母親還不到四十歲。她長得不算美,但也不醜。人到中年,要保持風姿綽約也難。然而,她卻很有手腕,能把最為老成持重的哥薩克勾引到手(順便說說,這些人已經不大計較女人的姿色了),於是,村長啦,教堂執事奧西普·尼基福羅維奇啦(當然,那是趁他的老婆不在家的時候),哥薩克柯爾尼·楚布啦,哥薩克卡西揚·斯維爾貝古茲啦,一個個都經常上門來找她。難能可貴的是,她善於圓滑地跟他們分別周旋。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壓根兒就沒想到自己還會有情場上的對手。無論是虔誠信教的莊稼漢,還是身穿帶風帽的貴人(有的哥薩克這樣自報家門)禮拜天上教堂去,或者遇到天氣不好時上小酒店去,總要趁便去看看索洛哈,吃些澆上酸奶油的油漬漬的甜餡餃子和坐在暖暖和和的屋子裏跟愛說好笑、殷勤好客的女主人閑聊一通。即便是貴人,上小酒店之前,也特意要拐個大彎子,上她家去,還堂而皇之地說成是——順道走走。而索洛哈呢,每逢節日上教堂去,總要穿上一條色彩鮮豔的厚方格花裙,係上藍綢圍裙①,外麵再罩上一條後麵縫有金色花邊的藍裙子,往右側唱詩席一站,這時,教堂執事便會連連咳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直往這邊睃;村長則摸摸胡髭,把一小綹囟門上留下的頭發纏到耳朵後頭去,對站在身邊的人說:“嘿,好一個娘們!真是個鬼婆娘!”——

①西烏克蘭婦女常穿的一種裙子,由前後兩幅布縫製而成。

索洛哈見人就行禮,而每個人都以為是對他一個人施禮問好呢。不過,好事者立刻便留意到,索洛哈對哥薩克楚布青眼有加。楚布過著鰥居生活。他的房前總是堆放八垛穀物。四頭強壯的犍牛每當看見牛大嫂或者胖牯牛大叔走過時,總要從籬笆編成的棚屋裏伸出頭來,哞哞直叫一陣子。一隻長須飄垂的山羊爬到屋頂上,活像市長一樣尖著嗓門咩咩叫著,逗弄著在院子裏高視闊步的吐綬雞,當遠遠地看見那些老是揪扯它的胡子的冤家對頭——頑皮孩子時,便轉過身子撅起了屁股。楚布家大小箱子裏裝滿了許多布匹、短上衣和鑲有金邊的舊式長袖外套:他那故世的妻子是一個講究穿戴的人。他家的菜園子裏除了罌粟、白菜、向日葵之外,每年還要播種兩塊地的煙草。索洛哈覺得把這些家產都一並歸到她的產業中來並不嫌多餘,她早就掂量好了,這份家產一旦轉到她的手裏,定會要大大發達起來,所以她對老楚布也就格外垂青了。她心想,千萬不能讓兒子瓦庫拉討得楚布的女兒的歡心,要不然那份家產就會落到兒子的手裏,到那時她就插不上手了,所以她就耍弄起一個年近四十的長舌婦慣用的花招:一有機會便挑起楚布和鐵匠的不和。也許,因為她慣於耍弄狡猾的伎倆和機巧的心計,所以才招致老太婆們議論紛紛,特別是當她們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多喝了幾杯之後,都說索洛哈確實是個妖精;小夥子基賈科魯平柯就看見過她身後拖著一根尾巴,大小跟農婦手裏的紡錘差不多;又說在上上禮拜四她變成了一隻黑貓一溜煙地跑過大路;還說有一回,一頭豬跑到神父的妻子那兒,居然像公雞似地打鳴,把康德拉特神父的帽子扣到頭上,揚長而去。

正當老太婆們議論紛紛之際,走來一個牧牛人,名叫蒂米什·科羅斯佳維。他立刻湊上來說,夏天的時候,就在聖彼得節前①,他在牛棚裏墊好麥秸作枕頭,剛躺下睡覺,便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妖精,隻穿一件襯衫,在擠牛奶,而他卻動彈不得,就像是中了邪一樣;那妖精擠了一會兒牛奶,走到他的跟前,在他的嘴唇上抹了些臭哄哄的東西,害得他一整天不停地啐口水。不過,這番話聽來也未必真實可信,因為隻有素羅欽的陪審官才能識破妖精的真麵目。所以,那些聲名顯赫的哥薩克聽了這些傳聞全都不以為然。他們都是一樣的說法:“那是鬼婆娘們的胡唚!”——

①聖彼得節為東正教節日,俄曆六月二十九日。

索洛哈從爐灶裏爬了出來,理好衣妝,又像一個賢惠的主婦那樣開始拾掇屋子,把東西一一歸回原位;但是沒有去挪動那幾隻麻袋:“這是瓦庫拉弄回來的,讓他自個兒搬出去吧!”正當魔鬼就要飛進煙囪的時候,無意之間一扭頭,看見楚布跟教父手拉著手,走出屋門很遠了。轉眼之間,魔鬼又從爐灶裏飛了出去,飛跑到前麵擋住了他們兩人的去路,從四麵八方把一堆堆凍雪砸得粉碎。一陣暴風雪平地而起。天空中白茫茫一片。雪花像密網一樣來回狂舞,朝行人的眼睛、耳朵、嘴裏直撲過來。而魔鬼呢,又返身飛回煙囪裏,篤定地相信楚布準會跟教父一塊兒轉身回家去,那就會撞見鐵匠在那裏,狠揍他一頓,叫他再也拿不住畫筆去塗抹那些令人氣惱的破畫啦。

果然,暴風雪一刮起來,寒風直刺得眼睛發痛,楚布便後悔不迭了,他把帶護耳的帽子緊扣到額上,一路上咒罵自己、魔鬼和教父。其實,這種惱怒的樣子是故意給人看的。楚布看到突然刮起了暴風雪,倒是暗自十分高興。離教堂執事家還遠著呢,他們隻走了八分之一的路程。兩個出門夜遊的人轉身折了回去。狂風直吹著後腦勺;然而,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什麽也看不見。

“等一等,老哥!咱們多半是走錯了,”楚布稍稍走到旁邊說道,“我沒看見一棟房子呢。唉呀,好厲害的暴風雪!老哥,你往那邊走走,看看有沒有路;我就在這邊找找看。真是鬼使神差,這樣的風雪天還到外邊來轉遊!你找著路了可別忘了喊一喊。唉,撒旦①扔過來一大團雪迷眼呢!”——

①魔鬼的別稱。

可是,路還是沒有找到。教父走到那邊,踏著長統靴子走了幾個來回,最後摸到了小酒店門口。這一發現使他喜不自勝,把事兒忘得一幹二淨,於是,抖掉身上的雪,走進過道裏,全然不管還有幹親家留在外頭。這時,楚布似乎覺得找到路了,便停下來扯開嗓門喊叫,可是不見教父的人影,隻好自個兒走了。他沒走多遠,就看見了自家的屋子。一堆堆積雪圍堵在房屋的四周,堆集在屋頂上。他拍打著在寒風中凍僵的雙手,敲得門咚咚直響,大聲地命令女兒快來開門。

“你要幹什麽?”鐵匠走出來,厲聲喊道。

楚布聽出是鐵匠的聲音,向後退了幾步。“咦,不對,這不是我的家,”他自言自語說,“鐵匠是不會隨便到我家來的。不過,仔細瞧瞧,也不像是鐵匠的家呀,這是誰家的房子呢?噢,對了!我沒看清楚!這是瘸子列夫欽柯的房子,他不久前才娶了一個年輕的媳婦。隻有他家的房子跟我的房子差不離。怪不得當初就覺得有點兒不對頭,怎麽沒走幾步就到家了呢。不過,列夫欽柯這會兒準坐在教堂執事家了,這我清楚;鐵匠到這裏來幹嗎?……嘿—嘿嘿!他是衝著瘸子的年輕媳婦來的。準沒錯!妙哇!……這我就全明白啦。”

“你是幹什麽的,幹嗎在別人家門口閑逛?”鐵匠逼近前去,更加嚴厲地責問道。

“不,我不說我是誰,”楚布嘀咕著,“可別叫這該死的雜種揍我一頓!”於是,換了一種嗓門答道:

“是我,一個好心的人!是來你們家窗前唱祝禱歌,替你們解解悶兒呐。”

“唱什麽祝禱歌,見你的鬼去!”瓦庫拉怒氣衝衝地嚷道。

“你幹嗎還站著!聽著,馬上滾開!”

楚布本來並沒有心懷惡意;可是此刻居然要他聽從鐵匠的吩咐,不由地窩火了。仿佛有一個鬼怪攛掇他,逼著他硬要擰著來鬧騰一番似的。

“你幹嗎這麽大喊大叫的?”楚布仍然變著聲調說,“我隻不過想唱唱祝禱歌,難道不成嗎?!”

“哼!你還囉嗦個沒有完呢!……”話還沒有落音,楚布便感到肩膀上挨了重重的一拳。

“我看,你真是想要打人!”他後退幾步,說。

“你滾!你滾!”鐵匠吼道,又把楚布推搡了一下。

“你怎麽的!”楚布的聲調裏透露出又痛、又惱、又怕的心情。“你還當真打人,還打得不輕呢!”

“你滾,你滾!”鐵匠嚷道,砰地一聲把門關了。

“瞧你的,要什麽威風!”楚布一個人留在屋外,說道。

“你敢出來試試!什麽家夥!有什麽了不起的!你以為我不敢去告你咋的?不,好小子,我會去的,我會告到警察署長那兒去。叫你知道我的厲害!我才不管你是什麽鐵匠和彩畫工呢。哎呀,我得瞧瞧脊背和肩膀:我估摸肯定有了青紫斑。這魔鬼崽子下手可真狠!可惜天寒地凍的,我不想脫下羊皮襖來瞧瞧。你等著吧,永世不得超生的鐵匠,叫魔鬼揍死你,砸爛你的鐵匠鋪,我會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你這個十惡不赦的吊死鬼!噢,這會兒他不在家裏。我想,索洛哈是一個人待著。唔……離這兒不遠:不如找她去。這會兒是好機會,沒有人會撞見我們。興許,還能幹那個……嗐,千刀萬剮的鐵匠揍得好疼!”

於是,楚布搔搔脊背,邁步朝另一個方向去了。心想馬上就可以跟索洛哈單獨幽會,那份高興勁兒就別提了,連身上的疼痛也減輕了,天寒地凍也不覺得砭人肌骨了,雖說四處都凍得劈劈啪啪地幹裂作響,連暴風雪的嗚嗚怒吼聲都蓋不住。狂風暴雪比任何一個專橫地揪著顧客鼻子的理發匠還要手腳快當,任意地在楚布的胡子和唇髭上塗滿了雪花,以致他的臉上不時現出一種不甜不苦的尷尬表情。可不是麽,如果不是雪花前後左右回旋飛舞的話,那麽準可以長時間地看到楚布的身影:走走停停,搔搔脊背,口中念叨著:“這千刀萬剮的鐵匠揍得好疼啊!”——然後又朝前走去。

正當拖著尾巴、翹著山羊胡子、手腳麻利的花花公子①從煙囪裏飛出飛進的時候,他那腰間掛在肩帶上藏著偷來的月亮的彈袋,一不小心掛在爐灶上,袋口霍地開了,月亮便趁機從索洛哈家的煙囪裏逃了出來,冉冉地升上了高空。萬象生輝。仿佛暴風雪不曾刮過似的。積雪鋪陳在曠野裏,銀光閃耀,宛如撒滿一地晶瑩剔透的星星。寒氣似乎不那麽逼人了。成群的小夥子和姑娘們拎著麻袋走了出來。歌聲此起彼伏,幾乎戶戶門前都聚集著唱歌拜節的人——

①此處仍然喻指魔鬼。

皓月當空,光華四射!在這樣的夜晚,置身於一大群歡歡笑笑、輕歌曼舞的姑娘們和隻有在盡情笑鬧的夜晚才會想出種種玩笑和花招來的小夥子們中間,那份愜意是難以用言語來描述的。穿著厚實的羊皮襖,身上暖暖和和;雙頰凍得緋紅;活像是惡魔本人在背後攛掇著人們去搞惡作劇似的。

一大群姑娘提著麻袋湧進了楚布的家裏,簇擁著奧克桑娜。尖聲喊叫,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語,把鐵匠的耳膜都震聾了。大夥兒爭先恐後地給美人兒講著新聞,放下手中的麻袋,炫耀著拜節唱歌得來的大圓麵包、大小臘腸、甜餡餃子。奧克桑娜顯得十分開心和高興,一會兒跟這個女伴絮叨,一會兒又跟那個女友閑聊,不住嘴地哈哈大笑。隻有鐵匠懷著煩惱而嫉妒的心情望著這盡情笑鬧的場麵,這一回他可要詛咒拜節唱歌了,雖然他本人從來是樂此不疲,愛之若狂的。

“欸,奧達爾卡!”十分開心的俏美人轉身對一個姑娘說,“你穿上一雙新鞋了!啊,好漂亮!還鑲著金飾呢!你真有福氣,奧達爾卡,有人給你買各樣東西;就沒有人給我買這麽好看的鞋了。”

“別發愁,我心愛的奧克桑娜!”鐵匠接口說,“我會給你弄到一雙連千金小姐都少見的鞋子。”

“你?”奧克桑娜立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說道。“我倒要瞧瞧,你打哪兒能弄到這樣的鞋子給我穿。未必你還能給我弄來一雙女皇穿的鞋子不成?”

“瞧,你真是異想天開!”一群姑娘又笑又嚷道。

“可不,”俏美人傲然地接著說,“你們大夥來做見證人:要是鐵匠瓦庫拉給我弄來一雙女皇穿的鞋子,我說話算數,就馬上嫁給他。”

姑娘們帶著愛耍性子的俏美人走了。

“取笑吧,取笑吧!”鐵匠緊跟著也出了門,說道,“我自己也笑話自己了!我一直在想,可總鬧不明白心眼長到哪兒去了。她並不愛我,——好吧,去她的!好像世界上除了她就沒有別的姑娘似的。謝天謝地,村子裏好姑娘有的是。奧克桑娜好在哪兒?她一輩子成不了賢惠的好主婦;她成天隻知道梳妝打扮。對,行了,我別再犯傻了。”

然而,就在鐵匠打算痛下決心的時候,惡魔又將奧克桑娜笑吟吟的姿影帶到了他的眼前,她還嘲弄地說著哪:“鐵匠,把女皇的鞋子弄來,喲,我就嫁給你!”他的內心的感情又激**起來,心心念念又隻想著奧克桑娜。

拜節唱歌的人群分成了小夥子一撥,姑娘們一撥,急急忙忙地穿街走巷。可是,鐵匠徑自走著,一切都視而不見,也不參加大夥的遊樂嬉鬧,而以前他可是比誰都更起勁的。

這時,魔鬼正在索洛哈家裏起勁地調情逗趣:他就像陪審官對待神父的女兒那樣,媚態十足地親吻她的手,指心發誓,唉聲歎氣,甚至直截了當地說,如果她不肯滿足他的情愛要求,賞給他一次愛撫的機會,那麽他就任什麽也不顧了:立刻投水自盡,把靈魂打發到地獄裏去。索洛哈並非鐵石心腸,更何況人人都知道,魔鬼和妖精是沆瀣一氣的。她畢竟喜歡有一大幫子人追逐自己,而且無人相伴的時候是很少有的;唯獨這個晚上,她本想一個人待著,因為村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請到教堂執事家吃蜜飯去了。不過,凡事總難逆料:魔鬼剛剛說出自己的要求,忽然傳來了身強力壯的村長的說話聲。索洛哈急忙跑去開門,而手腳麻利的魔鬼一下子便鑽進擱在地上的麻袋裏了。

村長抖掉帶護耳的帽子上的雪花,從索洛哈手裏接過一杯伏特加,一飲而盡,便告訴她說,他沒有到教堂執事家去,因為刮起了暴風雪,看見她屋子裏亮著燈,便順路到她這裏來,打算跟她共度良宵。

村長的話還沒有落音,門外便響起了一陣敲門聲,還有教堂執事的說話聲。

“快把我藏起來,”村長低聲說:“我不想在這裏跟教堂執事碰麵。”

索洛哈遲疑了好一陣子,不知道把這個身材墩實的來客藏到什麽地方才好;最後挑了一個裝煤用的大麻袋;她把煤倒在木桶裏,然後身體壯實的村長連同胡子、腦袋和帶護耳的帽子一古腦兒鑽進了麻袋。

教堂執事走進屋來,不停地呼哧著,搓著手,說一個客人也沒有到他家裏去,他打心眼裏高興,有機會來她這裏“開開心”,也就不怕風雪交加了。於是,他挨近前來,咳嗽一聲,微微笑著,伸出長長的手指撫摸她的豐滿的光膀子,帶著十分狡黠和洋洋自得的神氣說:

“您這兒是什麽呀,迷人的索洛哈?”他說完這話,便朝後麵退退身子。

“這也不知道麽?胳膊嘛,奧西普·尼基福羅維奇!”索洛哈回答說。

“唔!是胳膊!嘿!嘿!嘿!”教堂執事對於這樣的開場白十分得意,在房裏轉了一圈。

“您這兒又是什麽呀,親愛的索洛哈?”他帶著同樣的神氣問道,又朝她挨近些,用一隻手輕輕摟著她的脖子,又同樣抽身往後退了退。

“您好像看不清似的,奧西普·尼基福羅維奇!”索洛哈答道。“是脖子嘛,上麵還有項圈呢。”

“唔!脖子上還有項圈!嘿!嘿!嘿!”接著,教堂執事搓搓手,又在房裏轉了一圈。

“那麽,您這是什麽呀,無人比得上的索洛哈?……”真不知道,教堂執事那長長的手指這會兒又要觸摸哪個部位了,驀地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和哥薩克楚布的說話聲。

“哎呀,我的老天爺,有外人來了!”教堂執事驚惶失措地喊了起來。“我這樣有身份的人讓人在這兒撞見,那可怎麽好?……準會傳到康德拉特神父耳朵裏去!……”

然而,教堂執事的擔心倒是別有緣故:他更害怕的是,可別讓他那口子知道了,就是沒有這樁風流醜事,她那雙無情的手早把他那根粗粗的發辮揪成細條條啦。

“看在上帝的份上,好心的索洛哈,”他渾身打顫地說道。

“您有慈悲心腸,就像路加福音書第十三……三章說的……有人敲門,真的,有人在敲門!哎呀,快把我藏起來吧!”

索洛哈把另一隻麻袋的煤倒進木桶裏,於是教堂執事那體積不大的身子鑽進了袋裏,一下子落到了袋底,上麵空著一截還可以裝半口袋煤哩。

“你好哇,索洛哈!”楚布踏進門來便說。“你大概沒料到我會來吧,啊!真的,沒料到吧?興許,我礙你的事麽?……”楚布連著問道,臉上露出眉開眼笑和意味深長的表情,一看那表情人們準能猜到,他那不大靈活的腦袋此刻正使著勁兒,就要胡謅出刻薄而又離奇的笑話來。“興許,你跟什麽人在這兒尋開心吧?……要不,你把他藏起來了,啊?”楚布說了這麽一句之後,覺得挺滿意的,禁不住笑了起來,隻有他一個人得到索洛哈的垂顧,他打心眼裏覺得洋洋得意。“喂,索洛哈,給我喝點伏特加吧。我估摸,這該死的大冷天把我的嗓子凍壞了。老天爺在上,在聖誕節前安排了這麽一個夜晚。好厲害的暴風雪,你聽,索洛哈,好厲害呀……唉,兩隻手都凍僵了:羊皮襖的扣子也解不開了!好厲害的暴風雪……”

“開門!”外麵一聲喊叫,接著是一陣推門的聲響。

“有人敲門,”楚布停住話頭,說道。

“開門!”喊得更起勁了。

“是鐵匠回來了!”楚布一把抓起帶護耳的帽子,說道。

“你聽我說,索洛哈,隨便找個地方讓我躲一躲吧;我無論如何不想讓這該死的雜種在這兒撞見,但願這惡魔崽子的眼底下長出像草垛一般大的水泡來!”

索洛哈也嚇壞了,急得發瘋似的團團轉,稀裏糊塗地做了個手勢,要楚布鑽到藏著教堂執事的那隻麻袋裏去。一個魁梧的壯漢幾乎就壓在教堂執事的頭頂上,一雙凍得結了一層冰的長統靴就夾在他的太陽穴的兩邊,可憐的教堂執事忍著痛,既不敢咳嗽一下,也不敢哼哼一聲。

鐵匠走進家來,一言不發,也沒脫帽子,幾乎是一骨碌歪倒在板凳上。看得出來,他的心緒煩亂極了。

正當索洛哈關上門的時候,又有人敲門。這回是哥薩克斯維爾貝古茲來了。這家夥可就沒有地方可藏了,因為再也找不到大麻袋了。要知道他的身軀比村長更笨重,個兒比楚布的幹親家還要高出一頭。所以,索洛哈隻好帶他到菜園裏去,讓他把要說的話全掏出來。

鐵匠心不在焉地打量著房間裏的各個角落,時而凝神靜聽遠處傳來唱歌拜節人的此起彼伏的歌聲;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幾隻麻袋上麵:“這些麻袋擱在這裏幹嗎?早該把它們搬走了。這愚蠢的癡情把我弄得呆頭傻腦的。明天是聖誕節了,可屋子裏到現在還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搬到鐵匠鋪去吧!”

接著,鐵匠在幾隻大麻袋跟前蹲了下來,把袋口重新紮緊,打算扛到肩上。顯然,他此刻心神不定,要不然他準會聽見楚布噝噝的哀叫聲,因為捆紮麻袋的繩子纏住了他的一綹頭發,而身體健壯的村長還分明打了一個飽嗝。

“難道我就丟不下這個倒黴的奧克桑娜?”鐵匠說,“我不願想她;可她偏在腦子裏打轉轉,就像故意作難似的,總想著她一個人。這單相思幹嗎不由自主地往腦子裏鑽呢?真是活見鬼了,這些麻袋似乎比先前沉得多了!這裏頭興許除了煤之外,還裝了別的東西吧。我真糊塗!我倒忘了,眼下任什麽東西我都覺得沉多了。比方說從前吧,我一隻手就可以把五戈比的銅幣或一塊馬蹄鐵弄彎和掰直;可今兒個連一袋煙也扛不起。過不了多久,風都會把我吹倒啦。不,”他沉默了一會兒,鼓起勁來喊道,“我可不是個娘們!決不讓別人笑話我!就是有十隻這樣的麻袋,我也扛得起。”說著,他一鼓作氣把兩個壯漢也搬不動的麻袋一下子扛到了肩上。“連這隻麻袋一起捎帶上,”他接著說道,提起那個魔鬼蜷縮在裏麵的小麻袋。“我大概是把打鐵用具塞在裏麵了。”說完,便走出了屋門,用口哨吹著一支小調:

我不跟娘們一般見識。

滿街的歌聲和喊聲越來越響亮。人們成群結隊,熙熙攘攘,還有周圍村子的人來湊熱鬧。小夥子們盡情調笑打鬧。此起彼伏的節日祝歌中間,時不時傳來一曲一個年輕的哥薩克即興編成的逗人小調。忽然之間人群中有人不唱節日祝禱歌了,卻來了一段賀年的小曲,扯開喉嚨高聲唱道:

過年了,別小氣,

賞個甜餡餃子吧,

外加麥粥一大碗,

灌腸一大串!①——

①此處歌詞原文為烏克蘭語。

眾人哈哈大笑,讚賞逗笑者的別出心裁。小小的窗戶推開了,老太婆(隻有老太婆和老成持重的老爺子這時還待在家裏)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從窗口遞出一條灌腸或者一塊餡餅。小夥子和姑娘們爭先恐後地打開麻袋,接過賞賜的禮物。在這邊,小夥子們從四處圍攏過來,把姑娘們簇擁在中間:歡歡笑笑,打打鬧鬧,你扔來一個雪團,他搶去裝滿各樣食品的麻袋。在那邊,姑娘們去捉一個小夥子,腳下一使絆子,他連人帶麻袋栽倒在地上。看來,他們是要痛痛快快地鬧一個通宵了。而今天夜裏猶如是特意安排的良辰美景!月亮的光華和白雪的反照交相輝映,更顯出格外的銀白。

鐵匠扛著麻袋站住了。他仿佛聽見奧克桑娜在姑娘群中的說話聲和尖細的笑聲。渾身的血管忽地震顫了一下;他使勁把麻袋往地上一摜,碰得蜷縮在袋底的教堂執事直哼哼,村長也大聲地打了一個呃逆,然後又肩扛著那隻小麻袋,同一群小夥子緊跟在姑娘們身後慢慢走著,一直聽著奧克桑娜在說話。

“不錯,是她!站在那裏活像女皇,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有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在跟她講著什麽事兒;準是什麽好笑的事兒吧,因為她在笑個不停。不過,她總是笑聲不斷的。”鐵匠仿佛身不由己,自己也不知怎麽的擠進了人群,站在她的旁邊了。

“噢,瓦庫拉,你也來了!你好哇!”俏美人說道,臉上依然掛著令他銷魂攝魄的盈盈笑意。“喂,你唱歌得了很多東西吧。欸,隻這麽個小麻袋呀!那女皇穿的鞋子弄來了嗎?把鞋弄來了,我就嫁給你!”然後就笑哈哈地隨著女伴跑開了。

鐵匠就像泥塑木雕一樣站在原地。“不,我可受不了;再也不能忍受……”他終於說道。“可是,我的天哪,她為什麽長得這麽漂亮?她的眼神、談吐、一切的一切都那樣揪著我的心,一直揪著我的心……不,我再也克製不住了!全都該一了百了:讓靈魂萬劫不複吧,我要跳進冰窟窿裏去淹死,落得個無影無蹤!”

隨後,他便毅然決然地朝前走去,趕上眾人,跟奧克桑娜走齊了,斷然地說:

“別了,奧克桑娜!你去找自己的如意郎君吧,你隨便去愚弄誰好了;至於我呢,在這個人世上你是再也見不著了。”

美人兒似乎有些驚訝,想要說句什麽話,可是鐵匠揮了揮手,轉身走開了。

“瓦庫拉,到哪兒去?”小夥子們看到鐵匠飛跑而去,齊聲喊道。

“別了,夥伴們!”鐵匠高聲答道。“上帝保佑我們來世再相逢吧!今生今世我們是不能在一塊兒玩了!別了,別記恨我吧!請給康德拉特神父捎句話,求他給我做個安靈祭,追薦我的有罪的靈魂。真是罪過,我盡忙著世俗瑣事,沒有把上帝和聖母聖像前的蠟燭畫完。我的箱子裏的財物全部捐給教堂!永別了!”

鐵匠說完這句話,又扛起麻袋飛跑起來。

“他發瘋了!”小夥子們說。

“在劫難逃的靈魂!”一個過路的老太婆虔誠地嘟噥說。

“得去告訴人們,鐵匠上吊了!”

鐵匠一口氣跑過幾條街,停下來喘口氣。“我當真要跑到哪裏去呀?”他暗忖道,“好像全都沒有活路了似的。我不妨試試看:去找紮波羅熱人——大肚漢帕楚克。人家都說他通鬼性,可以隨心所欲地辦到任何事情。我這就去找找他,反正這靈魂是要萬劫不複的了!”

這時,一直躺在麻袋裏一動也不動的魔鬼高興得猛然一跳;而鐵匠倒以為是自己的手碰了一下麻袋,弄得它倏然一動,於是使勁用拳頭捶了一下麻袋,又在肩上抖了抖,便往大肚漢帕楚克家去了。

這個大肚漢帕楚克,一點不假,本來是一個紮波羅熱人;不過,是人家把他趕出來的,還是自個兒從紮波羅熱跑出來的,這就沒有人說得清楚了。他老早就在狄康卡住下了,不是十年,就是十五年了。起初,他就像一個道地的紮波羅熱人那樣打發日子,什麽活兒也不幹,一睡就是大半天,飯量抵得上六個割草人,一口氣喝得下差不多維德羅①的酒;然而,他的肚子倒也裝得下,因為帕楚克雖然個子不高,但橫裏卻長得相當的粗胖。再說他穿的燈籠褲又大又肥,無論他邁出多大的步子,總是看不見他的兩隻腳——活像是一隻釀酒用的大桶在街上慢慢移動似的。或許吧,這就是大家都管他叫大肚漢的緣由。自從他來到這個村子裏,沒過多久大家就知道他是個巫醫。有人生了病,馬上去請帕楚克;而他隻須嘴裏念念有詞,病痛便不治而愈。有時,餓饞了的貴族老爺讓魚骨頭卡住了,帕楚克手法嫻熟地往背上捶上一拳,那魚骨頭便霍然而出,一點也不損傷貴族老爺的喉嚨。近來很少見他出門了。個中原因也許是他疏懶成性,也許是對他來說,出入人家的門戶是一年比一年難了。於是,村裏人隻好上門去求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