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一幢房舍在街的那一頭亮著燈火。那是村長的住宅。村長早已吃完了晚餐,毫無疑問,本來早該進入夢鄉了;可是這個時刻,他家來了一個客人,就是那個釀酒技師,是一位地主打發來開辦釀酒坊的,他的主人有一小塊地夾在自由哥薩克的土地中間。客人坐在聖像下方的上座上——他長得矮墩墩的,有一對老是笑眯眯的小眼睛,似乎透露著他抽著短煙鬥時得到的那種怡然自得之情,一邊一刻不停地啐著口水,又一邊用手指按壓住煙鬥裏已化為灰的煙絲。一團團煙雲在他的頭頂上迅速擴散開來,把他裹在一層灰藍色的霧氣裏。活像是一家釀酒坊的大煙囪蹲在屋頂上膩味了,忽發奇想要下地來閑逛一回,接著便一本正經地端坐在村長家的餐桌旁了。他的鼻子底下翹著兩撇又短又濃的胡髭;可是透過繚繞的煙霧看上去是那樣忽隱忽現,不甚分明,猶如是釀酒技師搶奪了看守糧倉的貓的專利權,捉了一隻老鼠銜在嘴裏似的。村長做東作陪,隻穿一件襯衫和一條亞麻布的燈籠褲。他那隻鷹隼般的獨眼宛如西垂的夕陽,漸漸眯細起來,失去了光亮。餐桌的另一端,一個甲長在抽著煙鬥,他是村長手下的人,出於對村長的敬意,仍穿著長袍子端坐在那裏。
“照您看,”村長轉身對釀酒技師說道,對著哈欠連天的嘴畫著十字,“很快能把釀酒坊辦起來麽?”
“隻要上帝保佑,興許今年秋天就可以釀出酒來。我敢打賭,到了聖母節①村長老爺準會喝得東倒西歪地走不成路。”——
①東正教節日,俄曆十月一日。
說著說著,釀酒技師那雙小眼睛倏然不見了;隻有兩道目光眯成一線,一直伸向兩邊耳際;他哈哈笑著,整個身子不由地晃來晃去,兩片嘴唇一時高興得離開了煙氣騰騰的煙鬥。
“上帝保佑,”村長說,臉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今,謝天謝地,又添了幾家酒店。可是從前哪,當我護送女皇陛下經過佩列亞斯拉夫大道時,已故的別茲鮑羅德柯①……”——
①葉卡捷琳娜二世的重臣,外交官。
“嗐,老哥,你又想起從前的風光來了!那時候從克列緬丘格一直到羅緬還不到兩家酒店。可是這會兒……你聽說該死的德國佬想出什麽新玩意兒來了嗎?聽說,不用多久就不再像虔誠的基督徒那樣用木柴蒸酒,而用什麽鬼蒸汽了。”釀酒技師說這話時,心事重重地盯著桌子和擱在桌上的那雙手。
“蒸汽怎麽個用法——真的,我鬧不清楚。”
“上帝寬恕我,這些德國佬真是大笨蛋!”村長說。“我倒是想用棍子狠揍他們一頓,這些狗娘養的孬種!哪兒聽說過用什麽蒸汽煮什麽東西來著!照這麽做,連一勺紅甜菜湯也到不了嘴,不把嘴唇燙得像乳豬一樣才怪呢……”
“大兄弟,”盤腿坐在暖炕上的小姨插話了,“你不帶屋裏人來我們這兒們一陣子麽?”
“我要她來幹嗎?要是個什麽好貨色,那是另一碼事。”
“怎麽,不漂亮麽?”村長用獨眼盯著問。
“還談什麽漂亮!老得像個魔鬼。一臉的皺紋,活像一隻幹癟的錢袋。”釀酒技師哈哈大笑,矮墩墩的身子又東倒西歪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有摸摸索索的響動;門開了,一個漢子帽子也不脫,一腳跨進屋來,似乎有些猶疑地站在屋子中間,張著大嘴,端詳著天花板。他就是我們早已熟悉的卡列尼克。
“我這下可到家啦!”說著,他坐到門邊的長凳上,毫不理會屋裏的人。“瞧這混蛋、惡魔把路修得多長!走哇,走哇,老是走不到頭!兩條腿好像被人打斷了似的。老婆子,把皮襖給我拿來,給我墊上。我可不到你那爐炕上去,真的,不去了:腿痛著哩!把皮襖拿來,就在聖像旁邊擱著;小心點兒,別把裝煙末的罐子給碰倒了。要不,你別去拿吧,別去拿了!保不準你今兒個喝醉了……得啦,我自個兒拿去!”
卡列尼克稍稍欠起身子,可是一股子難以抗拒的力量把他按在長凳上動彈不得。
“你不錯嘛,”村長說,“闖進別人的家裏,倒像在自己屋裏一樣發號施令!趁早把他攆出去!……”
“老哥,你就讓他呆一會兒再走吧!”釀酒技師拉住他的手說。“這可是用得著的人;這號人多一些,我們酒店的生意就好做多啦……”
話又說回來,釀酒技師說這番話,並非出於好心腸。他是迷信各種征兆的,把一個已經在長凳上坐下來的人攆出去是會要招災惹禍的。
“真是快老啦!……”卡列尼克嘟噥著,躺到長凳上。
“要是喝醉了呢,倒還好說;可是沒有,沒有醉。真的,我沒醉!我幹嗎要說謊呢!我就是見到村長本人也這麽說。村長算老幾?叫他不得好死,這狗娘養的!我要啐他唾沫!叫這獨眼鬼大車軋死!他憑什麽大冷天澆人冷水……”
“哼哼!一頭豬闖進了屋裏,還把腿兒伸到桌上①;”村長怒氣衝衝地站起身來,可是就在這當兒,一塊挺沉的石頭噹的一聲把窗戶砸得碎片亂飛,灑落在他的腳下。村長站定了——
①俄諺:讓豬上席,它把腿也伸到桌上。喻指忘乎所以,得寸進尺。
“我要是知道,”他一麵撿起石頭,一麵說著,“是哪一個該吊死的家夥扔的,我要好好教教他,石頭是怎麽個扔法!真是無法無天!”他接著說道,同時用氣得發紅的眼睛打量著手上的石塊。“讓他叫這塊石頭噎死去……”
“慢著,慢著!上帝保佑你,老哥!”釀酒技師臉色煞白地截住他的話頭,“上帝保佑你,哪能陰間陽世的這麽念咒罵人!”
“你倒替他張目了!叫他天誅地滅……”
“別這樣,老哥!你興許不知道我那去世的嶽母發生的事情吧?”
“你的嶽母?”
“是的,我的嶽母。有一天傍晚,大概是比這個時辰稍早一點,我那去世的嶽母和嶽父、一個男傭人,一個女傭人,還有五個孩子——大家坐下來用晚餐。嶽母把麵疙瘩從大鍋裏倒了一些到盆子裏,免得吃起來燙嘴。幹了一天的活,大家都饑腸轆轆了,等不及冷了再吃。於是,把麵疙瘩穿在長長的木條上,便吃了起來。忽然不知打哪兒來了一個人——老天爺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央求讓他吃點東西。哪能讓一個人餓著肚子呢!也給了他一根木條。可是,這個不速之客吞食麵疙瘩就像牛吃幹草一樣。大夥兒才吃了一個,再用木條去戳麵疙瘩時,盆底就像老爺的鋪板一樣光溜溜的了。嶽母又倒了一些在盆子裏;心想客人吃飽了,總會吃得少些了吧。沒有的事。他更加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盆子又底兒朝天了。‘叫你給麵疙瘩噎死!’嶽母還餓著肚子呢,暗暗想道;誰知那客人嗆了一下便倒地不起了。等到大家跑近前去一看——他已經咽了氣。果真噎死了。”
“這是他活該,這個該死的貪吃家夥!”村長說。
“事情還沒有完呢:打那個時候起,我的嶽母就沒有安生過了。一到夜裏,那死鬼就來了。這該死的家夥騎在煙囪上,嘴裏咬著一個麵疙瘩。白天倒也平安無事,沒有一點動靜;可是天一斷黑——隻要瞧瞧屋頂,那狗娘養的又騎在煙囪上了。”
“還咬著麵疙瘩麽?”
“可不是嘛!”
“真是怪事,老兄!我還聽說已故的女皇陛下也有過類似的事……”
說到這裏,村長打住了話頭。隻聽得窗前一陣喧鬧聲和橐橐的舞步聲。起初,班杜拉琴叮叮咚咚地輕輕響起,一個人唱了起來。隨後,琴聲嘈嘈切切地彈奏起來;幾個人開始唱和著,於是,歌聲像旋風似地轟然而起:
小夥子們,聽說過嗎?
咱們的腦袋不結實!①!
村長是個獨眼龍,
腦袋的桶板散了架。
箍桶匠呀,給安上個箍吧,
快用鐵箍兒緊箍上。
箍桶匠呀,快拿木棒來,
使勁地敲!使勁地砸!
村長滿頭白發又獨眼,
老得像魔鬼,又是大壞蛋!
刁鑽古怪還好色:
直往姑娘身上蹭……大壞蛋,大壞蛋!
你敢招惹小夥子!
馬上送你進棺材:
扯著胡子叉脖頸!
揪著頭發往裏塞!——
①在俄語中,“腦袋”和“村長”是同一個詞,此處用作語義雙關。
“好一首歌謠,老哥!”釀酒技師微微歪著頭,側過臉對村長說道,而村長看到這樣膽大妄為的舉動簡直驚呆了。“挺不錯呢!隻是提著村長的名兒用了不大客氣的字眼,有些不成體統……”他又把一雙手擱在桌子上,眼睛裏流露著諂媚討好的表情,還想聽下去,因為窗前響起了一片哄笑聲和“再來一遍!再來一遍!”的喊叫聲。不過,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村長並沒有因為驚呆了而久久地留在原地不動。宛如一隻曆練的老貓,有時會讓一隻沒有經驗的耗子在身旁跑來跑去;然而,它心裏很快就盤算好了,怎麽去切斷耗子的退路,不讓它回到洞裏去。村長那隻獨眼緊盯著窗口,而他的手則給甲長打了個手勢,然後抓住木製的門把手,猛地一開門,驟然間街上起了一陣尖叫聲……釀酒技師除了諸多的好品性之外,還挺好奇,這時他快捷地給煙鬥填滿了煙絲,直奔街上;可是,那夥淘氣鬼早已四散奔逃了。
“不,你逃不掉了!”村長攥著一個反穿黑色羊皮襖的年輕人的手,吼道。釀酒技師趁機跑到跟前,想要瞧瞧這個不讓人安生的搗亂者的樣子,隻見到長長的胡子和塗得猙獰可怕的醜臉,便嚇得倒退了幾步。“不,你逃不掉了!”村長連聲吼道,拽著被抓到的人的手不放,進了外屋,那人也不反抗,乖乖地跟他走,就像是到自己的屋裏去似的。
“卡爾波,快把庫房打開!”村長吩咐甲長說。“我們把他關進黑屋子裏去!再去叫醒文書,把甲長們全都召來,把惹事生非的壞蛋一個個都抓起來,今天就處置他們!”
甲長在外屋把小掛鎖弄得嘩啦直響,打開了庫房。就在這時,被抓來的俘虜趁著外屋裏一片黑暗,猛一用勁,從他手裏掙脫了。
“你跑到哪兒去!”村長大聲吼道,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放手,這是我呀!”隻聽得一個尖細的嗓門在說話。
“不中用,不中用,老弟!你盡管尖叫吧,裝成潑婦也好,扮作鬼哭狼嚎也行,都騙不了我!”接著,村長猛地把抓來的人推進了黑屋子裏,可憐的俘虜摔倒在地,不由地呻吟起來,而村長呢,就在甲長的伴隨下朝文書家走去,釀酒技師活像一艘汽船似的吞雲吐霧,緊隨在後。
他們三人都邊走邊想著心事,低著頭朝前走,沒料到在一條漆黑的胡同的拐彎處,腦門猛然挨了一撞,一齊尖叫起來,還聽得對麵也一聲尖叫。村長眯著獨眼,看見麵前站著的竟是文書帶著兩個甲長,不勝驚詫。
“我這是去找你呢,文書先生。”
“我也是去找你老人家,村長大人。”
“出了怪事啦,文書先生。”
“真是奇怪呀,村長大人。”
“你說是什麽事?”
“壞小子們全都瘋了!在街上成群結夥,胡作非為。對你老人家十分無禮,放肆糟蹋……總之,真不好意思說呢;就是喝醉了的俄羅斯佬有一根褻瀆神靈的舌頭,也不敢說出口呀(骨瘦如柴的文書身穿一條花粗布的燈籠褲和一件釀酒酵母色的背心,說這些話時,脖頸不停地向前伸出,立刻又縮回原狀)。我剛打了個盹,那些可惡的混小子唱起了下流的歌謠,一陣敲敲打打的聲音把我吵醒了!我真想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可不,等我穿上褲子和背心,他們一窩蜂全都逃之夭夭了。不過,那領頭的家夥可沒有逃出我們的手心。他這會兒還關在犯人的屋子裏哼著歌子哩。我倒很想看看這家夥是啥樣子,可是他那張醜臉塗的盡是煤煙子,活像是一個給有罪的人打鐵釘的魔鬼。”
“他穿的什麽衣服,文書先生?”
“這狗娘養的,穿著一件翻毛的黑羊皮襖,村長大人。”
“你沒有說假話吧,文書先生?要是這個壞小子這會兒關在我的庫房裏,怎麽說呢?”
“不會的,村長大人。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是你自己有點糊塗了吧。”
“拿燈來!我們這就去看看!”
燈火拿來了,開了門,村長不由地驚叫了一聲:麵前站著的竟然是小姨。
“你給我說說,”小姨一邊說,一邊逼近村長,“你是全瘋全傻了吧?你那隻有獨眼的腦瓜裏還有一點腦子沒有?幹嗎把我推到這黑洞洞的庫房裏來?幸虧我的腦袋沒有碰到鐵鉤子。難道我沒有向你大聲喊過這是我嗎?你這該死的狗熊,倒會伸出鐵爪子來抓我,把我死勁推搡!你死了,讓小鬼們在陰間也把你推來搡去!……”
她說完,便走出屋外去茅房方便了。
“可不,現在才看清是你嘛!”村長如夢初醒,說。“文書先生,你說說看,這個該死的促狹鬼不是大騙子手麽?”
“是大騙子手,村長大人。”
“我們不該把這些浪**子好好懲治一頓,叫他們改邪歸正麽?”
“早該這麽做了,早該這麽做了,村長大人。”
“這些壞蛋滿以為……見鬼,怎麽啦?我好像聽到小姨在屋外喊叫呢?這些壞蛋滿以為跟我是平起平坐的。他們以為我就是他們那號人,普普通通的哥薩克!”接著,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感緊眉頭往周遭掃視了一眼,大夥兒就猜著村長又有一番重要的話要說了。“那是17……這些該死的年份數字,就是要了我的命也說不全;唔,就是那一年,當時的警察署長列達切夫接到聖旨,要在哥薩克裏頭挑一個最機靈的人。啊!”村長發出這麽一聲感歎,舉起了一根指頭,“要一個最機靈的人!去護送女皇陛下。我那時……”
“還用說嗎?這是大家都已經知道的事,村長大人。人人都知道,你是得過皇家的恩寵的。這會兒你該承認吧,我的話沒錯:你說抓到了那個穿翻毛羊皮襖的壞小子,那可是虧心哄人。”
“說到那個穿翻毛羊皮襖的魔鬼,我們要給他帶上腳鐐手銬,殺雞儆猴,免得別的人學樣。讓他們知道權勢的滋味!村長不是皇上派的,還會是別人嗎?然後,我們再來處置別的壞小子:我可沒有忘記那些可惡的壞蛋把一群豬趕到我的菜園子裏,啃光了我的白菜和黃瓜;我可沒有忘記那些狗雜種不肯給我打場;我也沒有忘記……哼,叫他們下地獄去。我一定要把那個反穿羊皮襖的騙子手查出來。”
“看來,是個手腳麻利的家夥!”釀酒技師說;就在這說話的當兒,他的兩頰不停地裝滿了煙彈,宛如一尊攻城的大炮,兩片嘴唇離開了那隻短煙鬥,噴吐出一團團繚繞的煙霧。
“這個家夥到酒店裏來幫工倒不壞,可以派上用場;要不,就幹脆把他吊在橡樹頂上當聖燈點。”
釀酒技師覺得這句俏皮話也還高明,於是,不等別人稱讚,他先就洋洋自得地嘎聲笑了起來。
這時,他們漸漸走到那幢幾乎塌落到地上的房子跟前了;一行人都突發好奇之心。大夥兒擠在門邊。文書掏出鑰匙,在掛鎖旁邊弄得嘩啦直響;原來拿的是開箱子的鑰匙。大家等得不耐煩了。他卷起袖子,在口袋裏摸來摸去,因為一時找不到鑰匙而罵罵咧咧的。“在這裏呐!”他終於說道,彎下腰去,從花粗布燈籠褲的大口袋底裏掏了出來。聽到這句話,我們的主人公的心仿佛合在一起了,這顆碩大的心髒怦怦直跳,它那不均勻的跳動聲甚至沒有被那噹啷一響的鐵鎖聲所壓倒。門開了,於是……村長的臉色刹那間變得煞白;釀酒技師感到渾身冰涼,他的頭發倒豎起來了,仿佛要飛上天去;文書的臉上一副驚恐萬狀的神色;甲長們猶如雙腳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同時張開的大嘴全都合不上來,麵對大家站著的又是小姨。
然而,小姨一如他們那樣十分駭然,稍稍醒悟過來,便移動身子走過來。
“站住!”村長用發狂似的嗓門吼道,砰地一聲把門關了。
“諸位!這是惡魔!”他接著說道。“拿火來!快拿火來!我就舍了這幢公房!燒掉它,燒掉它,叫這惡魔焚屍滅骨。”
小姨聽到門外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判決,驚恐萬狀地叫嚷開了。
“你們怎麽啦,夥計們!”釀酒技師說。“老天爺在上,你們的頭發幾乎都全白了,可是到現在還稀裏糊塗的:惡魔隨便用火是燒不著的呀!隻有煙鬥裏倒出來的火種才能燒著會變的妖精的呀。等著,我馬上就侍弄好了!”
說完,他從煙鬥裏倒出還有火引子的煙灰,放到一束麥秸上,開始把火種吹旺。一種絕望之情使可憐的小姨增添了求生的勇氣,她大聲地哀求他們別送了她的命。
“且慢,夥計們!幹嗎要平白無故地造孽呀;興許她壓根兒不是惡魔,”文書說道。“隻要關在房裏的那東西肯在身上畫個十字,那就證明她不是魔鬼。”
大夥都讚成他的提議。
“躲開我,惡魔!”文書把嘴唇緊貼在門洞上,接著說道。
“如果你站在那兒別動彈,我們就打開門。”
門開了。
“畫個十字!”村長說道,一麵回頭往後瞄了瞄,仿佛要在一旦開溜時找個安全的地方似的。
小姨畫了個十字。
“活見鬼!一點不假,真是小姨呀!”
“大嫂,怎麽鬼使神差把你拽到這間破屋裏來啦?”
於是,小姨抽噎著訴說了事情的經過:一大群小夥子在屋外一把抱住了她,盡管她拚命掙紮,還是把她塞進了這屋子的大窗戶裏,還用護窗板釘死了呢。文書往上瞧了瞧:大護窗板的鉸鏈果然扭脫了,那護窗板卻用一根長方木條在上麵釘住了。
“好你個獨眼鬼!”她衝著村長大聲吼道,村長連連後退著,還一個勁地用那隻獨眼盯著她。“我知道你一肚子禍水:你巴不得有這個機會燒死我,這樣你就好放肆去找姑娘廝混,沒有人盯著你這老不死的瞎胡鬧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兒個晚上跟甘娜說什麽來著?哼!我全知道。憑你那木頭疙瘩的腦瓜子還騙得過我。我忍了好久了,往後就別怪……”
說完,她揚了揚拳頭,揚長而去,丟下村長呆若木雞似的站在那兒。“不對呀,這真是鬧鬼了,”他心裏暗暗想著,同時使勁地搔搔頭頂。
“我們抓住了!”這時,甲長們走進來,高喊道。
“抓住誰了?”村長問道。
“就是那個反穿羊皮襖的魔鬼。”
“把他帶來!”村長喊道,一把抓住俘虜的雙手。“你們瘋了吧:這是醉鬼卡列尼克嘛!”
“真糟糕透了!分明是被我們抓著了的,村長大人!”甲長們齊聲回答。“在一個胡同裏,該死的壞小子們把我們圍住了,又是跳舞,又是拉扯衣袖,又是伸舌頭做鬼臉,又是掰我們的手……鬼知道是怎麽的……我們竟讓他跑掉了,倒是逮了這個馬大哈,這隻有老天爺知道!”
“我現在要用一用全體村民給我的權力,”村長說,“下令立即將這個暴徒捉拿歸案;同時,把街頭一切閑逛之人,也立即帶來由我處置!……”
“這哪能呢,村長大人!”幾個甲長叩頭哀求說。“你去看看那些醜陋怕人的模樣就好了:天打雷劈,我們生下來,還受過洗禮——可從來不曾見過這麽肮髒可厭的嘴臉。會要闖禍的,村長大人,他們把好人嚇得魂飛魄散,以後再沒有一個巫婆敢‘驅驚’治病了①。”——
①舊時的一種迷信作法。一個人受了驚,把熔化的錫或者蠟倒入水中,根據它在水中凝固的形狀來確定病因。
“我叫你們知道怎麽‘驅驚’的!你們怎麽著!不聽我的命令嗎?你們大概是跟他們聯手結夥的吧!你們想造反不成?這是怎麽回事?……對呀,這是怎麽回事?……你們要搗亂嗎?……你們……我去稟告警察署長!馬上就去!聽見嗎,立刻就去。你們跑吧,快點兒溜吧!我要讓你們……要叫你們知道……”。
在場的人一下子全都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