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開!從我麵前滾開,
魔鬼的把戲!①
——錄自小俄羅斯喜劇——
①原文為烏克蘭語——注。
清晨的涼意徐徐吹拂著剛剛醒來的索羅欽的人們。一股股炊煙從一個個煙囪裏嫋嫋升起,迎接初升的朝陽。集市開始喧鬧了。羊兒咩咩,馬群嘶鳴;家鵝的叫喊聲和小販的叫賣聲,又傳遍了整個的宿營地——可怕的紅袍子的傳聞在暮色蒼茫的神秘時分曾使人們膽戰心驚,如今隨著清晨的來臨而煙消雲散了。
契列維克打著嗬欠,伸著懶腰,睡在幹親家那間蓋著麥秸的板棚屋裏,就在犍牛、麵粉和小麥的中間,看來他一點也沒有想要離開甜蜜的夢境的意思,忽然之間卻聽見了十分熟悉的說話聲,那熟悉的程度就跟懶惰的庇護所——他屋裏那躺在上麵舒心愜意的爐炕或者由一家遠親在離他家門口不過十步之遙開的小酒店一樣不相上下。
“快起來!快起來!”溫存的妻子使勁拽著他的手,在耳邊發出顫抖的尖音。
契列維克沒有答話,鼓起腮幫子,揮動兩手,模仿著打鼓的樣子。
“真是瘋子!”她嚷著說,一邊躲開他揮動著的手,因為他的手差一點就挨著她的臉了。
契列維克站起身來,揉揉眼睛,朝周圍望了望。
“親愛的,要是我沒夢見你的醜臉像一麵鼓似的,就讓魔鬼把我勾了去,那些豬臉妖魔還逼著我在你那臉盤上像狠揍俄羅斯佬那樣擂著點名鼓,像幹親家說的那樣,那些豬臉……
“得啦,別胡說八道了。快把母馬牽去賣了吧。真的,會惹人笑話的:來趕了一趟集,隻賣掉一捆麻繩……”
“那還用說,屋裏的,”索洛比接過話說,“眼下人家是會要笑話咱們的。”
“快走!快走!人家早就在笑話你了。”
“你瞧,我還沒有洗臉呢,”契列維克繼續說道,一麵打著哈欠,搔搔背脊,同時也想再偷偷懶。
“這個時候了,你倒講究起幹淨來了!什麽時候你有了這個講究?給你手巾,去擦擦你那髒臉……”
說著,她抓住一個卷成一團的東西——立刻驚恐地扔了:
那是紅袍子的一隻袖子啊!
“快去幹你的正經事兒吧,”她又說了一遍,鼓起勇氣對丈夫說;她看得出來,丈夫已經嚇得兩腿不能動彈,牙齒不停地在磕碰著。
“這下可有好買賣做了!”他自個兒嘟噥著,解開母馬的韁繩,牽到廣場上去。“怪不得我到這個倒黴的集市上來的時候,心裏沉重得好難受,就像是誰讓我背上一條死牛似的;拉車的犍牛也兩次掉頭往家裏跑。我現在倒想起來了,我們好像是禮拜一出門的。唔,準是凶多吉少!……這該死的魔鬼就是不安份:穿著缺了一隻袖子的長袍子也就算了嘛;可是不,他偏要讓好心的人也不得安寧。比如說吧,要是我成了一個魔鬼,——老天爺保佑,——我會深更半夜四處遊**去找那該死的破布片子嗎?”
契列維克正在高談闊論之際,忽然冒出一個低沉而粗魯的說話聲。他麵前站著一個高個子的茨岡人。
“你賣什麽呀,好心的人?”
賣主沉默不語,從頭到腳打量了對方一眼,鬆開手裏的韁繩,平靜地說:
“我賣什麽東西,你不是看見了嘛!”
“賣皮帶?”茨岡人問道,眼瞅著他手裏的韁繩。
“不錯,如果你是把母馬當作皮帶的話。”
“不過,真見鬼,老鄉,你興許是用麥秸把它喂大的吧!”
“用麥秸?”
說到這裏,契列維克本想猛拉一下韁繩,讓母馬朝前奔去,揭穿對方的無恥的詆毀,但是,他的手卻以一種異常輕捷的動作反彈回來,打在自己的下巴頦上。他定睛一看——手裏拽著一截斷了的韁繩,而繩子上——真可怕!他頭發根子都豎起來了!——係著一塊紅袖子!……他啐了一口唾沫,畫著十字,兩手搖晃著,扔掉這突如其來的禮物,撒腿就跑,比年輕的小夥子還跑得快,立時消失在人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