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是自由經濟的功勞,這一切都是由市場調節自主完成的。瑞斯頓想起無用的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想起當初他力勸美國財政部長要相信自由市場的力量,想起花旗銀行在這些年中多次操作的資金大挪移和由此產生的巨大利潤,他禁不住笑了。
石油禁運事件帶來了資本的狂歡,但更像是瑞斯頓一個人的狂歡。
1.詭異的時局
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的時候,瑞斯頓正在他的辦公室裏處理著各種繁雜的事務。
電視上播報了戰爭發生的消息。瑞斯頓立即停下手中的工作,要求秘書盡可能找到有關中東局勢的材料,尤其是以往幾次戰爭的材料。花旗銀行在中東的網絡居然對這一事件的發生毫無察覺。
瑞斯頓不想在事情已經發生後依然落後於別人,他需要比對手更早地懂得未來局勢的發展。
這場戰爭是由以色列挑起的。1973年9月13日下午3點,以色列的戰機飛到敘利亞的上空,他們美其名曰是例行巡邏。到別人的領空上進行巡邏?這分明是挑釁。敘利亞自然難以咽下這口氣。
敘利亞總統阿薩德立即組織還擊,並隨後致電埃及總統薩達特,要求共同進攻以色列。埃及和以色列素有宿怨,薩達特接到電話後立即宣布全國進入戰時狀態,並派戰機立即入侵以色列。
瑞斯頓認真地看著秘書送來的各種材料,看完後又沉思了一會兒。
敘利亞和埃及都屬於阿拉伯國家,他們陷入戰爭,其他阿拉伯國家會有所行動的。現在戰爭已經開始了,並且是兩個打一個,目前以色列處於劣勢。如果戰爭局勢就這麽單純地發展下去,最終結果肯定是以色列被打敗。埃及和敘利亞享受勝利的果實。
埃及和敘利亞獲得勝利,除了這兩個國家,世界上為這件事高興的還有哪些國家?
肯定是蘇聯和阿拉伯國家。
其他阿拉伯國家感到高興,這很容易理解,他們和敘利亞、埃及是一個世界的。理應感到高興。
蘇聯為什麽感到高興呢?這需要從第三次中東戰爭說起。在那次戰爭中,埃及的軍事力量比不上以色列,為了改變被動挨打的局麵,埃及接受了蘇聯的援助。從那以後,蘇聯就成了埃及的堅強後盾。
從另外一個方麵來考慮,以色列如果被打敗,除了以色列,還有哪個國家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麵呢?
顯然是美國。在上次戰爭中,以色列正是在美國政府的幫助下才得以取得戰爭主動權的。美國支援以色列有著對抗蘇聯的政治考慮:埃及向蘇聯靠攏,如果蘇聯在中東國家中的影響力擴大,這將有損於美國在這個地區上的話語權和領導力。
無論是蘇聯向埃及滲透,還是美國支持以色列,除了政治因素之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經濟因素:石油。以色列、敘利亞和埃及,以及其他阿拉伯國家都是盛產石油的國家。
瑞斯頓斷定美國在這次中東戰爭中不會袖手旁觀。他太了解美國政府了,美國政府並不是喜好戰爭,相反他們極其討厭有關美國民眾安全的戰爭,但他們太喜好經濟利益了。他們對發生在別國疆土上的戰爭從來都是持歡迎態度,因為戰爭的開展總是使聰明的美國人找到做生意的機會。
美國政府在以色列身上已經傾注了多年心血,他們不可能任憑心血被敘利亞和埃及一點點蠶食。如果敘利亞和埃及徹底占領了以色列,阿拉伯世界將控製全世界最重要的油井。這絕不是美國願意看到的。但是,如果美國支持以色列,局勢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瑞斯頓相信美國政府的支持無非是軍事物資和金錢的支持,以及在美國的呼籲下使以色列獲得國際社會的同情,美國民眾沒有人會願意趕赴戰場。這就決定了美國政府不可能派出軍隊直接支援以色列,在戰場上衝殺的士兵還必須是以色列人。美國人隻會用生意的方式和利潤的思維來提供軍事援助。
但是,阿拉伯國家是一個相當團結的世界,如果美國聲援以色列,那麽其他阿拉伯國家將會聯合起來以抵製和報複美國的行為。
他們會采取哪種方式來報複美國?瑞斯頓一直在思考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有一個最明顯的答案他始終不願意去麵對,那就是石油。美國是石油進口大國,阿拉伯國家對抗和報複美國最好的方式就是停止對美國石油的出口。但瑞斯頓寧願相信這種事情永遠也不會發生。
如果阿拉伯國家真的拿起石油這種經濟武器,全世界將會陷入災難。發達國家的經濟將會受到嚴重影響,而有可能遭受損害最深的是那些發展中國家。曆來的規律就是這樣:最先餓死的必定是窮人。瑞斯頓來到世界地圖前,心情極其沉重地看著拉丁美洲、非洲、亞洲等發展中國家集中的區域。
沉重並不是資本主義銀行家的心情底色,他們本來是喜好戰爭的。在和平時期,銀行所獲得的利潤總是透明可見,賺起來絲毫也不刺激。而在動**不安的局勢中,一切利潤的規則都會變得非常有趣。
瑞斯頓對戰爭局勢的判斷非常準確。9月13日戰爭打響,10月6日埃及和敘利亞對以色列發動全麵戰爭,十天之後的10月16日,美國政府就坐不住了,公開聲援以色列,並準備提供軍事物資。
阿拉伯國家立即對美國給予反擊,就在美國政府公開聲援以色列的同一天,他們立即形成了一個在世界曆史上影響深遠的決議:決定對援助以色列的美國和同情以色列的其他國家實行石油禁運。
瑞斯頓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但石油禁運消息傳來,瑞斯頓竟然有一種無可名狀的興奮。
他嗅到了利潤的味道:這個時候任何國家的態度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石油禁運已經發生,每天大量從阿拉伯國家流向發達國家的石油從這份決議公布出來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流動。
這會帶來什麽呢?顯然是石油價格的上漲。隨著石油價格上漲,大量鈔票會流向石油產出國,尤其是阿拉伯國家。本來才賣幾美元一桶的石油有可能會上漲到幾十美元。阿拉伯國家會在短短的幾天之內聚集大量財富。與此同時,因為石油價格上漲,那些需要購買石油的國家將會覺得囊中羞澀。
一邊是富得流油,一邊是窮得要命。如果花旗銀行能夠從阿拉伯國家吸收到大量存款,然後再貸給急需資金的發展中國家,在他們之間玩起漂亮的資本倒進倒出遊戲,那豈不是利潤滾滾?
他要立即給克斯坦佐打電話。
花旗銀行的海外部主任克斯坦佐正乘坐著花旗銀行的直升機在飛往黎巴嫩首都貝斯特的途中。當時中東上空的激戰正酣,克斯坦佐一路上心驚膽戰,但他一點也沒意識到這次戰爭對他的中東之行所造成的影響。按照起飛之前和瑞斯頓的計劃,他這次前往中東是為了找到投資項目的。在貝斯特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克斯坦佐說:花旗銀行要在中東地區投資十億。他說得很認真,絕不是在開玩笑。
但瑞斯頓的電話讓他覺得自己的承諾像是一個設計好的玩笑。
“我們現在在中東地區所需要不再是放貸或投資,而是需要獲得他們的存款。”瑞斯頓在電話中說,“在目前局勢下,與在發展中國家的投資相比,在中東地區投資所獲得的利潤簡直不值一提。”
克斯坦佐理解瑞斯頓的意思。資本隻有到最需要的地方才能產生最大利潤。現在最需要錢的地方絕不是阿拉伯,而是急需進口石油的發展中國家。花旗銀行的資本應該立即順應這種局勢。
克斯坦佐立即改變自己的說辭。他在會見沙特阿拉伯王國財政部長時閉口不談在中東投資的事情,反而向對方提出貸款16億美元的要求。瑞斯頓在電話中要求他弄到的貸款越多越好,他就想到了16億這個數字。數字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數字背後開啟的資本遊戲。
這是花旗銀行借助石油禁運玩弄阿拉伯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開始。
2.自信者宣言
現在形勢已經非常明朗:世界曆史上最為壯觀的資本轉移和貸款**即將上演。
瑞斯頓想的是利潤。他希望花旗能夠在這次大潮中獲得比任何對手都要多的利潤。
而坐在他對麵的美國財政部長舒爾茨想到的是美國經濟的安全和美國的整體利益。以花旗為首的華爾街利益隻是他考慮的一部分。他並不是一個害怕危機的人,但目前正在演變的局麵還是讓他不安。
世界範圍內的資本因為石油禁運的發生而全部流向阿拉伯國家。處於對石油危機的忌憚,在阿拉伯國家出台石油禁運的決議後,美國立即將自己的政治立場和以色列進行撇清,本來對戰爭態度模棱兩可的其他發達國家也立即表達了對敘利亞和埃及的支持,但這一切都於事無補。
已被拉高的油價是不會下來的。阿拉伯國家可以解除石油禁運,但他們不會將石油價格降下來。隻有傻子才會那樣做。在戰前他們一直對低廉的石油價格抱有怨言,現在他們正在享受著巨額利潤的狂歡。
這是舒爾茨最為頭痛的事情。如果石油價格一直居高不下,世界上所有進口石油的國家都會深受其害。而這些國家對於發達的美國而言,就是美國的市場。如果這些國家都囊中羞澀,其結果必然會減少從美國的進口。美國經濟的增長將會因此而變得遲緩,甚至會因此引發不可估量的經濟危機。
美國政府該怎麽辦?舒爾茨一直沒有清晰的思路。
瑞斯頓之所以前來拜訪,就是要給他建議和促使財政部形成利於美國經濟的決議的。瑞斯頓的心中有著自己的小算盤,隨著目前形勢的明朗,花旗銀行所能想到的,競爭對手也能想到。如果花旗僅僅是和華爾街的同行進行競爭,他完全沒必要來到財政部。他相信花旗銀行在華爾街上尚無對手。
但是現在花旗銀行的主要對手已經不是華爾街,而是在全球市場對各種投資機會虎視眈眈的歐洲各國的銀行。阿拉伯國家的大門是向全世界的銀行開放的,同樣,千方百計申請貸款的發展中國家見錢便認娘,他們不會計較所獲得的貸款是姓美還是姓法。當市場被對手占領後,花旗銀行將不會再有機會。如果美國政府不改變當前的規則,美國的銀行業將會在這次大潮中被歐洲的對手遠遠甩在身後。
這個需要改變的規則就是美國政府對銀行業海外貸款的限製,瑞斯頓這次拜訪舒爾茨就是為了說服財政部取消這個規則。隻有取消了這種規則,花旗銀行才能在阿拉伯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大展拳腳。
舒爾茨對瑞斯頓懷有戒心。財政部需要為美國民眾的利益考慮,而華爾街的資本家隻需要為自己考慮。這讓舒爾茨時常覺得華爾街資本家的話裏總是有著陷阱,他並不是很願意和他們打交道。
“如果政府對銀行業海外貸款不能解套,美國經濟將會鑽進石油禁運所編織的套。”瑞斯頓說。
瑞斯頓能讀懂舒爾茨的心思,他知道舒爾茨在憂慮什麽,所以他的勸說是從美國政府的大局開始。
“目前的局勢很難控製。”舒爾茨說,他是從控製的角度來考慮的,而不是疏導。
“政府不需要對這樣的局麵控製。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讓世界的資本更加靈活地從高地流向窪地。華爾街的銀行家都是資本運作的高手,您應該善於利用華爾街的優勢,來為美國經濟服務。”
舒爾茨聽得懂瑞斯頓的話。如果政府取消了華爾街各大銀行海外貸款的禁令,這些銀行家也許能在一夜之間將資本從阿拉伯國家轉移到需要資本的發展中國家中。他們有這樣的經驗和能力。
“市場能夠自由調節?”舒爾茨似乎不太相信自由經濟所具有的能量。
“是的,沒問題,自由這個詞語最具有力量。”瑞斯頓肯定地說。
取消對銀行業海外貸款的限製,就意味著將華爾街的銀行全部推入到浩如海洋的自由的世界資本大市場中。事實上,依靠市場調節是應對當前局麵的唯一辦法。除非石油輸出國組織下令將油價下調,否則任何國家都毫無辦法。隻有假以時日,在市場經濟的自我調節中使油價恢複到最合理的位置。
也隻有在自由的世界資本大市場中,花旗銀行這個銀行巨鱷才能找到施展才華的舞台。
在瑞斯頓的鼓動下,舒爾茨取消了對銀行業海外貸款的限製。
懸在華爾街頭上的劍被解除。接下來瑞斯頓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募集到足夠多的存款。
沒有現金,哪怕發展中國家給予的利息再多,也隻有眼熱的份兒。手中的存款越多,就意味著可發放的貸款越多,最終資本產生的回報也越多。這是一條很基本的投資回報規則。
華爾街所有的銀行都知道獲得存款的重要性。在美國政府宣布取消對銀行業海外貸款限製的第二天,整個華爾街上仿佛一下子安靜了許多,紐約的媒體采用這樣的新聞標題:華爾街沒有了銀行家。
這些銀行家都到中東地區募集存款去了。
瑞斯頓並不著急。他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各種部署:在花旗銀行總部成立一個專門針對中東市場事務的特別小組;指令普拉爾到中東各個國家進行考察,從中加強和各個國家政府及領導人的關係。
盡管石油禁運很快會結束,但這個事情造成的影響不會很快就消失。中東國家樂於享受高油價帶來的愉悅,而發展中國家的資金緊張也不會在短期內得到緩解。成立特別小組就是為打持久戰作準備。
普拉爾在中東市場有著豐富的人脈資源。讓他去考察中東市場,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伊朗中央銀行行長在和普拉爾會談時說:“如果我被查出因為未將資產存入到美資銀行而造成了損失,我可能會被處死。”他說得有點誇張,但由此使普拉爾相信美資銀行在中東市場是最受歡迎的。
這是瑞斯頓最願意看到的場麵。如果美資銀行在中東市場是最受歡迎的銀行,那麽也就意味著花旗銀行在中東市場的主要對手還是來自華爾街。瑞斯頓不怕與美國的同行競爭:花旗銀行擁有著華爾街上所有銀行中最為豐富的海外網絡,他相信哪怕花旗銀行閉一隻眼也會比對手募集的存款多。
瑞斯頓時刻注意政府的動作,美國政府曆來不會對任何有可能影響政治格局的事件袖手旁觀。華爾街在中東市場尋求的是經濟利益,而美國政府尋求的則是政治利益。他們會想方設法進行滲透。
這讓瑞斯頓看到了搭乘政府順風車的契機:政治滲透或擴大影響都是伴隨著經濟利益進行的。美國的一貫做法是通過投資來完成這一企圖,這樣的招數對於貧窮的國家總是很有用。
而現在阿拉伯國家並不缺錢,相反他們擁有的最多的就是錢和能夠隨時換成錢的石油。美國政府能夠找到使這些國家感興趣的話題嗎?這需要觀察。這是瑞斯頓密切注意政府動作的原因。
瑞斯頓的判斷沒錯。美國總是能從對方的需求中找到接觸對方的時機。美國的經濟顧問在沙特阿拉伯王國首都利雅得看到滿大街成群瘋跑的牛羊。不解地問:“這些羊群怎麽沒有人管理?”
沙特的人回答是:“我們需要通過羊群來處理街頭上的垃圾。”
這名經濟顧問感到異常吃驚。如果單單憑借羊群來處理垃圾,由此可見這個國家的垃圾處理技術是多麽落後。他立即對沙特的領導者說:“我們國家的垃圾處理公司可以將利雅得變得更加幹淨。”
沙特的領導者很感興趣,畢竟羊群在處理垃圾的同時也在製造糞便之類的新垃圾。他們答應同美國展開包括垃圾處理在內的各項工程的會談,並成立美國-沙特經濟貿易委員會。這個委員會保證了美國在沙特進口石油的最大權益,而美國的承諾是向沙特派遣工程公司。但沙特必須支付工程費用。
也就是說,沙特人掏錢聘請美國的公司來建造工程,同時搭上對美國進口石油權益的保證。
瑞斯頓覺得沙特阿拉伯人很有意思。花旗銀行在沙特的分行曾遇到過客戶不要利息的怪事,沙特人認為在銀行獲得利息是不值得稱讚的,他們隻需要銀行提供服務即可。這曾讓瑞斯頓感到不可理解。
在美國政府與沙特政府的親密活動中,瑞斯頓並沒有捕捉到為花旗銀行獲利的直接機會。
但他依然很高興。他相信隻要美國政府在沙特有機會,花旗銀行就一定能獲得機會。
3.也許是場雙簧計
花旗銀行是夠拽的!那些來自於阿拉伯國家的石油富翁在聽說了某件事之後都產生了這種感覺。
他們不知道這恰恰是瑞斯頓和花旗銀行的其他高層精心營造出來給他們看的表象。
他們聽說的那件事是指花旗銀行忽悠美國國會這件事。美國政府對目前每日都發生千變萬化的局勢深感不安,他們迫切需要知道到底有多少美元流進了阿拉伯國家,並且又有多少美元被吐出來。
阿拉伯國家自然不會將賬單拿給他們看,他們的唯一途徑就是美國的各家銀行從阿拉伯國家吸收的存款數目和發放貸款的情況。他們原以為,這些根子紮在華爾街上的銀行家會積極配合他們的調查。為了確保調查的順利進行,他們采用了最高規格:由美國國會通知這些銀行家前來聽證。
瑞斯頓自然不願意來參加這樣的會議。麵對的是國會議員,出現差錯將會後患無窮。花旗銀行前總裁米契爾被議員約翰遜緊抓不放的教訓尚未遠去。最好的方法是派代表參加,作為花旗銀行的老大,他可以穩坐後方靜觀其變。即便是代表的言談出現了差錯,他還有回旋的機會,不至於陷入被動。
花旗銀行總顧問漢斯和法律顧問鮑裏斯是最好的人選。前者在政府機構裏有著廣泛的人脈資源,和國會的很多議員都是酒友,他們自然不會不顧私人友情而為難他。後者是有名的鐵嘴巴,不該說的一句都不會說,尤其是有一手說廢話的功夫,能滔滔不絕地說上三小時,但其中沒有一句是有用的。
派這兩個人代表花旗參加聽證調查,那結果可想而知。漢斯熱情地和每一個人熟悉的議員打招呼,而鮑裏斯卻用晦澀難懂的法律術語和金融術語在向議員們描繪著當前的世界經濟形勢。一番演講下來,每個議員都覺得似乎從他們二人嘴裏獲得了最重要的信息。但是第二天醒來想一想,卻懊惱地發現:漢斯和鮑裏斯無非是說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和數據,他們想知道的數據幾乎隻字未提。
這就是瑞斯頓想要的結果。美國國會要求調查華爾街各大銀行海外存款情況的消息在阿拉伯富翁裏有所流傳。盡管他們不知道美國政府的用意,但是他們也不希望美國政府窺探到他們在美資銀行的資產數目。瑞斯頓看到了這一點,他巧妙地將漢斯和鮑裏斯在國會上的表現透露給他們。言外之意:我們不會受國會操縱的,你們的資產在我這裏是最隱私的,除了我們,誰也別想知道你們存了多少錢。
這些話讓富翁們很受用。他們屁顛屁顛地將更多的錢存進來,他們認為花旗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這正是瑞斯頓所夢寐以求的。
危險和機會從來都是孿生兄弟。在美國國會要求調查的初期,這被石油富翁們看作是一種危險。
甚至連瑞斯頓也這樣認為。他覺得這關乎花旗銀行的信譽和信任度有可能被降低的風險。
花旗銀行和這些石油富翁之間一直在玩著一種合夥掙錢的遊戲。在石油禁運中發了橫財的石油富翁自然希望以錢生錢,他們希望將錢投入到能夠產生巨大回報的地區或項目中。世界上有太多的地區和項目缺錢了,花旗銀行知道這些缺錢的地方在哪兒,可以幫助這些富翁來實現資本的高額回報。
花旗銀行操作的是富翁的錢,而富翁看重的是花旗的經驗和專業。他們是很好的搭檔。
但是這種搭檔關係卻因為美國國會的調查而讓人覺得前途微妙:富翁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錢財數目被美國政府所掌控,如果花旗銀行選擇乖乖地和美國國會合作,那他們就隻能選擇和花旗停止合作。
瑞斯頓深知這裏麵的微妙關係。他如果不能消除富翁們的擔心,花旗銀行將會失去信任。也許僅僅消除擔心是遠遠不夠的,花旗銀行應該趁機證明自己是最擅長保護客戶隱私的銀行。
瑞斯頓做到了這一點。知道了花旗銀行如何應對國會調查內幕的石油富翁將更多的錢財交給花旗銀行打理,花旗銀行在阿拉伯國家的影響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客戶選擇了花旗,而花旗擁有著越來越多的資金用來發放貸款。花旗和石油富翁之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利潤循環遊戲。他們都在大把賺錢。
在花旗銀行與石油富翁之間,有一個人物不得不提。這個人物在阿拉伯國家上層社會裏名聲很大。
他就是普特南。他在飛機上的時間遠遠要比在家中的時間多得多。他最喜歡乘坐的飛機是波音747。每每乘坐飛機時他都能夠倒頭大睡,所以他曾不止一次地炫耀:飛機就是他的辦公室和床鋪。
他跑遍了世界各地,搜尋著數億美元的交易。在阿拉伯國家,他不停地和每一位富翁打交道,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沒問題,保證能為你找到最賺錢的項目。在麵對各種急需資金的項目負責人,他會一邊仔細地考察項目的細節和數據,一邊肯定地說:你不用著急,這些錢在我眼裏都是小意思。
他隨身帶有一個筆記本,對於吸收的每筆存款和參與的每筆交易,他都清晰地記錄下來。
石油富翁彼此之間見麵時會不由自主地問:最近見到普特南了嗎。在他們眼裏,普特南就是他們派到花旗銀行的代表。這小子總是能帶來令人興奮的項目和消息,簡直是愛死他了。
普特南能夠引起這些石油富翁們的好感,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銀行家身份和利潤關係。普特南還長有一顆善於把握別人精神需求的心,他的情商很高。有些人去談業務,恨不得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圍繞業務展開,而普特南的過人之處就是他從來都是將業務隱形於遊玩之中。他在會見阿拉伯國家的富豪們時,從來都是休閑裝,並且手裏還拿著網球拍或者穿著一雙嶄新的籃球鞋。他首先是找這些富豪們玩,盡情地玩,等到這些富豪們玩夠了,他們會主動向普特南問起:最近有什麽好項目?
這時普特南才不緊不慢地說誰誰都在參與一個什麽什麽項目,充分勾起對方的興趣。並且會用一種對對方的錢財並不是很看重的語氣說:等我回去後讓助手給你送來一份材料,好像要收袋子了。
收袋子是普特南的個人習慣說法。當項目下來時,他將自己比喻成一個拿著敞口的大口袋到處收錢的金融小販子。收袋子是說明已經收集的錢財足夠用了,袋子口一旦紮起來,別人就沒有機會了。
普特南的項目一般都會讓投資者賺個盆滿缽滿,為了趕上他的項目,每當他說要收袋子的時候,這些富豪恨不得求著他多給他們一些準備時日,其實這不過是普特南的營銷手段而已。但屢試不爽。
普特南是花旗銀行最好的信貸員。空前但不絕後,在他的背後有一大批也有著出色業績的信貸員。其中成績最好的信貸員叫分納蘭。這哥們的業績和普特南不相上下,同事玩笑地稱他為普特南的兒子。
兒子和老子的做法並不相同。相比普特南總是親自去陪同客戶遊玩,分納蘭使用的則是美女戰略。他的身邊有一大群美女,這些美女接受他的命令,陪客戶吃喝,或者成為客戶的貼身金融顧問。
這樣分納蘭的工作由管理客戶轉變成管理美女,他隻需要向美女下達融資命令,並且保持他所操作的項目總是能賺取到客戶預期中的利潤,美女在客戶那兒的魅力就不會減少,他的業績就不會下滑。美女需要他的專業和經驗,而他需要美女來打理客戶關係。正應了一句俗話: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普特南和分納蘭都是花旗銀行的明星。造就明星的一定是舞台。如果沒有舞台,再好的坯子也難以閃耀。成就他們二人驚人業績的,素質和經驗是輔助,花旗銀行不拘一格的信貸方式是根本。
不拘一格一貫是花旗銀行的做法。在不拘一格的背後,是花旗銀行高層利潤導向的商業思想。如果能夠帶來利潤,花旗銀行可以根據市場和客戶的需要跳出任何風格的舞蹈。盡管有時這種臨時起興的舞蹈並不能讓銀行內部的任何人都能在短時間內適應。
比如普特南最拿手的聯合貸款。花旗銀行有個機構像是一隻獵狗,不停地在拉美或其他地區尋找可以用來投資的項目,然後將這些項目帶回到銀行的業務會議上供普特南挑選。銀行對普特南隻有一個要求:拿回投資需要的錢,別的再無任何限製。普特南拿著項目就到處找錢。
前麵說過,他喜歡用“收袋子”的說法來增加小的投資商的緊迫感,這隻是他的營銷手段。聯合貸款這一招兒才能充分顯示他在金融業上的天才之處。當他從會議室上拿回他所看好的項目後,就會對項目進行充分的研究,然後找到潛在的客戶——有些客戶總是有著自己的投資偏好。
他將項目看作蛋糕進行分割,然後根據潛在客戶的實力進行分配。實力強的占大頭,實力弱的占小頭,差額部分再找其他富豪補充上。他有能力使這些客戶之間能夠彼此信任,並願意締結為一個投資財團。至於他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他無須向任何人匯報。花旗的高層從來不管他是如何做成功的。
花旗銀行高層的眼睛隻會盯住錢。隻要信貸員們能夠將富豪的錢拿回來,別的他們什麽都不管。
有些時候普特南們的聯合貸款並不符合其他部門的規則和製度,但是花旗銀行的高層總是以利潤為原則進行權衡,必要時他們會修改掉某些規則。普特南有對付一些製度的經驗:他把這些製度比作守門員,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前鋒,總是在守門員的把守之下將球踢進球門中。
利潤是花旗銀行唯一的規則。普特南們深深地懂得這一點。
信貸員熱情地奔波在阿拉伯國家的土地上,花旗銀行的領袖人物瑞斯頓也並沒有閑著。
他的工作重心集中在三個方麵:與美國政府保持好暢通的溝通機製和良好關係,時刻在尋覓利於花旗銀行發展的各種機會;繼續向財政部長宣揚自由經濟的正確和偉大,嘲諷世界銀行隻是一個擺設;想方設法在阿拉伯富豪群體中樹立花旗銀行是一家最值得信任的銀行這一光輝形象。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由於花旗銀行的龐大和重要,美國政府在和沙特阿拉伯建立經濟關係時,將花旗銀行指定為美國銀行業的唯一代表。在沙特阿拉伯境內,美資銀行隻有花旗銀行一家。
由於花旗銀行在對待美國政府調查阿拉伯富豪存款事情上表現出令人佩服的政治智慧,阿拉伯富豪們將花旗銀行當作投資和存款的首選。看到這個結果,瑞斯頓感到非常開心。他禁不住給美國財政部長打電話說:“很感謝政府。”語焉不詳,但聽者似乎很明白。
“你賺發了吧。”財政部長一語中的地說。他知道隻有利潤才會讓這個金融巨頭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