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密泰恩決定向糾纏不休的布呂諾讓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
“一個特別的國家!”範·密泰恩在旅行記錄上寫道,並且記下了一些閃爍不定的印象。婦女們在地裏勞動,而男人卻紡麻和織毛衣如此之類的活。
善良的荷蘭人沒有弄錯。在拉齊斯坦這個遙遠的省份,也就是開始進行旅程的後來的地方,狀況仍然如此。
這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地區,這塊從高加索邊境開始,位於夏爾舒特山穀、楚羅克山穀與黑海海岸之間的地區,屬於土耳其的亞美尼亞。自從法國人泰德羅勒來過之後,很少有旅行者到特拉布鬆來冒險。它們位於一直伸展到凡城湖的山嶺之間,圍住了亞美尼亞的首都埃爾祖魯姆,這是個有十二萬居民的首府。
但是在曆史上這個地區曾經有一些偉大的功績。這些高原是幼發拉底河的兩條支流的發源地,色諾芬率領他的“萬人軍”戰敗後離開這裏來到了法茲河畔。這條法茲河根本不是流入波季的利翁河,而是從高加索地區流下來的庫爾河,離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現在就要穿越的拉齊斯坦地方不遠。
啊!範·密泰恩如果有時間的話,他肯定會提出很多寶貴的意見,就連荷蘭的博學者也從不知道的觀察報告!作為將軍,曆史學家和哲學家的色諾芬,當初離開卡爾杜克地區及這座舍尼尤姆山——希臘人曾在山上向望眼欲穿的歐興橋的波浪歡呼——與陶克人和夏利布人交戰,範·密泰恩為什麽就不能發現戰場的確切地點呢?
但是範·密泰恩找不出時間遊覽,更無暇研究,甚至不如說有人不讓他這麽做。當布呂諾又來慫恿他的主人,去向凱拉邦大人借錢的時候,範·密泰恩總是答道:
“到肖帕村再說!”
於是大家向肖帕村走去。但是在那裏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種交通工具——一輛隨便什麽車子,來代替在波季的鐵路道口被壓碎的舒適的馬車呢?
這是一個難題,還有將近二百五十公裏的路程,但是離當月30日隻有十七天了。凱拉邦大人到那天就必須回到那裏!阿赫梅打算到那一天在斯居塔裏的別墅裏重逢等著他舉行婚禮的阿馬西婭姑娘!所以很容易理解叔侄的心急如焚。因此走完後半部分旅程他們感到很困難。
要在小亞細亞的這些偏僻的小村裏找到一輛驛站馬車或者大車都是很難實現的事情。他們隻能被迫使用一種當地的交通工具,而這種交通工具不用說是極為簡陋的。
就這樣,凱拉邦步行,布呂諾牽著他和主人的馬,因為範·密泰恩寧願與朋友同行;尼西布騎在馬上,率領著這支小小的隊伍,心事重重地走著。阿赫梅先走了,以便到肖帕村去準備住所,弄一輛車,清晨整裝上路。
他們沉默地走得很慢。凱拉邦大人把所有的怒火壓在心裏,隻是重複地說著這幾個詞語:“哥薩克人、鐵路、車廂、薩法爾!”範·密泰恩尋思著說明他打算要分手的機會,可是看到他的朋友的怒氣隨時都可能一觸即發,也就無機可乘,隻好什麽也不說了。
他們在晚上九點鍾到達肖帕村。由於長時間的步行,所以必須好好休息一個晚上。旅館條件一般,但是他們實在太累了,整整睡上十多個小時,而阿赫梅則在當晚就到鄉村裏去找交通工具了。
第二天是9月14日,七點鍾的時候,一輛套好的兩輪輕便馬車已經停在旅館門口了。
這輛簡陋的車子有兩個輪子,裏麵好像隻能容下三個人,怎麽能不使人懷念從前那輛驛站馬車呢!車轅上套著兩匹馬,要拉這麽重的車子可真不容易。非常幸運的是,阿赫梅讓人把一塊篷布拉在木頭的框架上蓋住了馬車,所以可以遮風擋雨。在沒有更好的交通工具之前,這樣已經不錯了,因為要想有更好的車子,更加舒適地到達特拉布鬆,好像沒有太大的希望了。
由此看來,在看到這輛馬車的時候,範·密泰恩無論多麽豁達,布呂諾雖然累得要命,都忍不住做了一個鬼臉,但凱拉邦大人隻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就立刻變得正經起來。
“我僅能找這麽多了,叔叔!”阿赫梅指著馬車說道。
“我們需要的就是這些!”凱拉邦答道,他怎麽都不想讓人發現他對那輛出色的驛站馬車的任何念想。
“不錯……”阿赫梅又說,“這輛馬車裏墊著厚厚的幹草……”
“我們就會像王公一樣了,侄兒!”
“是那些舞台上的王公!”布呂諾小聲地說。
“嗯?”凱拉邦哼了一聲。
“再說,”阿赫梅又說道,“我們離特拉布鬆大概有六十公裏的路程,到那裏就可以換好的車子了。”
“我再說一遍,這一輛就已經可以了!”凱拉邦一邊說,一邊皺著眉頭觀察,看看同伴當中有沒有要反駁的表情。
但是在這副可怕的目光的重壓下,所有的人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們的安排如下:凱拉邦大人、範·密泰恩和布呂諾坐在馬車裏,車夫騎其中的一匹馬,注意每走一段就換騎另一匹;一慣吃苦的阿赫梅和尼西布騎馬跟隨,他們隻有這樣才能不耽誤太多的時間才能到達特拉布鬆。到了那個重要的城市裏,他們就打算用盡可能舒適的方法來結束這次旅行。
在那次撞車中,兩支水煙筒幸免遇難,得以物歸原主。除此之外,馬車上還裝了一些食品和用具,於是凱拉邦大人就示意出發。在這段海濱地帶,村莊都彼此挨得很近,極少有超過四五公裏的。因此他能更方便地補充睡眠和充分的營養,連性急的阿赫梅也讚同在途中稍微休息,尤其是因為村莊的“杜坎”裏的食物十分充足。
“上路!”當他的叔叔在馬車裏坐好之後,阿赫梅又說了一遍。
這時布呂諾靠近範·密泰恩,以幾乎是專橫的嚴肅語氣說道:
“主人,您何時向凱拉邦大人提那個建議呢?”
“現在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範·密泰恩含糊其詞地答道,“況且我們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這麽說,我們就要爬到那裏麵去了?”布呂諾用不厭其煩地指著馬車說道。
“對……是暫時的!”
“可是您什麽時候決定要使我們獲得自由的這筆錢呢?”
“到下一個村莊再說。”範·密泰恩答道。
“到下一個村莊?……”
“不錯!到阿爾夏瓦!”
布呂諾不讚成地搖了搖頭,到馬車裏坐在主人的後麵。沉重的車子在路麵上飛奔。
但天氣可不怎麽樣。在天空的西麵有暴風雨的雲層,地平線那邊即將有一場風暴。由於這段海岸受到外海氣流的影響,因此,走起來不大容易。而穆罕默德的忠實信徒們比一切都更懂得聽天由命。不過令人擔心的是黑海不再長久地表明它的希臘文名稱“歐興橋”,意思是非常好客,而是會顯得像它的土耳其文名稱Kara Dequitz,這個兆頭就不大妙了。
感到幸運的是這裏不是旅途要穿過的高山地區。那裏根本就沒有路,必須冒險地穿越連樵夫的斧頭都沒有碰過的森林,馬車在那裏很難能過。這裏的海岸比較好走,村莊之間總是有路可通的。道路在阿爾卑斯山的果樹當中,或核桃樹、栗樹的林蔭下,或月桂樹和玫瑰叢中穿行,兩旁是野葡萄纏繞在一起的蔓枝。
不過,雖然這條邊界比較容易通過,但它的低凹部分卻對身體不利。那裏平鋪著散發惡臭的沼澤,從5月到8月流行地方性的傷寒。還好現在是9月份,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的健康不會有任何影響。疲勞沒什麽,但是不能生病,不過如果永遠不能痊愈的話,也就隻能永遠長眠了。當最固執的土耳其人這樣推理的時候,他的同伴們都無話可說。
將近上午九點鍾的時候,馬車在阿爾夏瓦村停了下來。他們計劃停留一個小時,範·密泰恩無法說出向他的朋友凱拉邦借錢的計劃。
由此布呂諾問他:
“怎麽樣,主人,辦成了嗎?……”
“沒有,布呂諾,還沒有。”
“不過到時候了……”
“到下一個村莊再說!”
“到下一個村莊?……”
“不錯,到維茲。”
從金錢的角度來看,布呂諾依賴他的主人,正如他的主人依賴凱拉邦大人一樣。所以他又在馬車裏坐好,不得不掩飾憤怒的情緒。
“他怎麽了,這個小夥子?”凱拉邦問道。
“沒什麽,”範·密泰恩趕緊回答,以便轉移話題,“也許是有點累了!”
“他!”凱拉邦反駁說,“他臉色很好,給人感覺變了很多!”
“我!”布呂諾十分激動地喊道。
“是的!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漂亮和仁慈的土耳其人,肥胖得莊重而威嚴!”
布呂諾聽到這句不切合實際的奉承想要動手,卻被範·密泰恩抓住了手臂,也就不吱聲了。
馬車一直在快節奏地奔馳,若不是由於顛簸引起的強烈震動而造成一些痛苦的,真是沒什麽可說的了。
路上並非人煙稀少。有些拉茲人從蓬蒂克的阿爾卑斯山的斜坡上下來,通過這條路去幹他們自己的事情或者做生意。範·密泰恩如果不那麽關心布呂諾對他的“質詢”的話,完全可以在他的小本子上記下高加索人與拉茲人之間在習俗上的差別的。他們戴一頂弗裏吉亞帽,帽帶代替了格魯吉亞的無邊圓帽。這些農民高大健壯,皮膚白皙,優雅靈活,胸前交叉著兩條子彈帶,就像笛子的吹管一樣。他們常用的武器是一支短槍,一把插在腰帶上的銅飾鑄成的匕首。
路上也有些趕驢子的人,他們向沿海的村莊運送在中部地區收獲的農產品。
總之,盡管是在這樣的條件下,如果天氣很好,旅行的人們也沒有太大的意見。
上午十一點鍾,他們到達古代皮克西特的維茲,它的希臘文名稱是“黃楊”,周圍茂盛的植物就可見一斑。他們在這裏吃了一點簡單的午飯——可能由於午飯的簡單,凱拉邦大人的心情很壞,抱怨了一陣。
因此範·密泰恩又一次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說出自己的計劃。於是在出發的時候布呂諾又把他拉到一邊問道:
“如何,主人?”
“那麽,布呂諾,到下一個村莊再說。”
“什麽?”
“不錯,到阿爾塔申!”
布呂諾被這樣一種軟弱激怒了,抱怨了一陣,躺在馬車裏,而他的主人則向動人的景色投去深情的一瞥,因為荷蘭的清潔與意大利的秀麗在這裏有機融合在一起了。
在阿爾塔申經過與在維茲和阿爾夏瓦一樣。他們傍晚三點鍾在這裏換馬,四點鍾又出發了。不過在布呂諾的嚴厲催促下,他的主人無法再等待時機,就確定在到達決定要過夜的阿蒂納村之前提出自己的要求。
到這個村莊要走五公裏,加上當天走的路程達到了十五公裏。說實話對於這麽一輛車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如果天一旦下雨,路就不好走,眼看著困難一步步地逼來了。
阿赫梅擔心地眼看天氣變得越來越壞。帶有暴風雨的雲層越來越厚,空氣悶得厲害。不久,海上就會有一場狂風暴雨。幾聲雷響過之後,天空刮起狂風,緊接著一場暴雨。
然而馬車隻能容納三個人。阿赫梅和尼西布都無法到篷布下麵躲雨,篷布由於經不起風暴的襲擊。騎手們必須用更快的速度趕到下一個村莊。
凱拉邦大人幾次向外看陰沉的天空。
“天氣變壞了?”他說。
“是的,叔叔。”阿赫梅答道,“但願我們能在下暴雨之前抵達驛站!”
“等雨一下你就到馬車裏來。”
“那誰把位子讓給我呢?”
“布呂諾!這個勇敢的小夥子可以騎他的馬……”
“當然。”範·密泰恩趕緊補充說,他不能為了他忠實的仆人而拒絕……
可以肯定他在回答時一定沒有看見布呂諾,他不敢這樣做。他應該明白,在布呂諾的強忍之下才沒發作。
“最好還是加緊趕路,”阿赫梅又說,“如果暴風雨刮起來,馬車的篷布一下子就會濕透,座位也沒法坐了。”
“把馬趕得快一點,”凱拉邦對車夫說,“用鞭子使勁抽!”
車夫也和旅行者一樣急於到達阿蒂納,所以甩起鞭子來非常狠。但是在碎石路上,由於空氣沉悶,所有牲口很難跑起來。
將近傍晚七點鍾的時候,他們的馬車與“查帕爾”交錯而過,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是多麽羨慕啊!那是英國的信使,每兩個星期把歐洲的郵件送到德黑蘭一次。他僅十二天就能從特拉布鬆到達波斯的首都,帶著兩三匹馱著箱子的馬,還有一些憲兵護送。當然在驛站裏他比任何旅客都要優先,所以阿赫梅擔心到達阿蒂納之後,恐怕隻能找到一些筋疲力盡的馬匹了。
幸虧凱拉邦大人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否則他決不會放過這合適的機會來抱怨一番。
況且他正在找這麽個機會。那好,範·密泰恩終於把機會提供給他了。
荷蘭人已經答應了布呂諾的要求,不能再退讓,終於冒險地提出來了,不過要盡可能地靈活,他認為惡劣天氣是一個非常合適的進入正題的開場白。
“凱拉邦朋友,”他最初以一個不想提任何建議而是想征求意見的口氣說道,“您對這種天氣有什麽看法?”
“我的看法?……”
“對!……您知道,現在是秋分了,叫人擔憂的是,旅程的後半部分更加不順利!”
“那就隨它便好了,就這樣!”凱拉邦冷冷地答道,“人類不能支配大自然,我更沒權力改變氣候條件!我清楚這一點,範·密泰恩!”
“不能……當然是這樣的,”荷蘭人回答說,這個話說得不大妙,“我想詞不達意,可敬的朋友!”
“那您想說什麽呢?”
“歸根結底,這也許是驚嚇,或者至多是一場會過去的暴風雨……”
“一切暴風雨都會過去的,範·密泰恩!它們多少會持續一段時間……就像辯論一樣,在暴風雨的後麵總會有風平浪靜的。”
“除非天氣沒有受到重大的影響!……”範·密泰恩提醒說,“如果不是在秋分時期……”
“既然現在是秋分,”凱拉邦答道,“就應該聽天由命!我沒法改變現實!範·密泰恩,您對此有什麽要責怪我的嗎?”
“沒有!……我向您保證……責怪您……我,凱拉邦朋友,”範·密泰恩擺著雙手,十分厭煩地答道。
事情顯然進行得不順利。假如身後沒有布呂諾,沒有他那無聲的慫恿,範·密泰恩也許就會放棄這次危險的談話,以後再說。然而現在沒有退路——尤其是凱拉邦在皺著眉頭質問他:
“您是怎麽了,範·密泰恩?您好像有什麽心事?”
“我?”
“不錯,是您!瞧,您有話就說好了!我不喜歡,別莫名其妙的板著麵孔!”
“我!對您板著麵孔?”
“您要責備我嗎?我是邀請您到斯居塔裏去吃晚飯,我不是在帶您到斯居塔裏去嗎?馬車壞在那條該死的鐵路上,這能是我的原因嗎?”
哎!是的!這是他的錯,僅僅是他的錯!但是荷蘭人故意不去責備他。
“現在天氣不好,我們僅有一輛小馬車,這是不是我的錯?瞧!您倒說呀!”
惶惑的範·密泰恩不知所措,因此隻能問他的同伴一些毫不相關的問題,如果天氣壞得使旅行十分困難的話,是打算待在阿蒂納還是特拉布鬆。
“困難不等於不可能,對吧?”凱拉邦答道,“我們要繼續趕路,哪怕大自然的一切都反對我們,但是我必須在月底到達斯居塔裏!”
範·密泰恩終於鼓起他的全部勇氣,提出一種顯然還在猶豫的聲調了不起的建議。
“那麽,凱拉邦朋友,”他說道,“如果您不太介意的話,我請您允許……讓布呂諾和我……是的……允許我們呆在阿蒂納。”
“您要求我允許你們呆在阿蒂納?……”凱拉邦一板一眼地問道。
“是的……允許……同意……因為沒有您的同意,我是絕對不想……不想……”
“離開我們的,對吧?”
“哦!是暫時的……時間很短!……”範·密泰恩趕緊補充說,“我們太累了,布呂諾和我!我們更接受走海路到君士坦丁堡去。……對!……走海路……”
“走海路?”
“不錯……凱拉邦朋友……唉!我知道您不喜歡海!……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反對您!……我非常明白任何海上航行都會使您不愉快!——因為我覺得您繼續沿著海濱的路走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隻是我已經累得走不動了……而且……仔細看看,布呂諾都瘦了!……”
“哈!……布呂諾瘦了!”凱拉邦說道,顯然沒有轉過頭去看那個倒黴的仆人,他正在用手不停地指著自己消瘦的身體上飄動的衣服。
“所以,凱拉邦朋友,”範·密泰恩又說,“如果我們待在阿蒂納村,就能夠在有利的條件下回到歐洲去,請您不要過分報怨我們!……我再說一遍,我們會在君士坦丁堡和您見麵……或者不如說是在斯居塔裏,對……在斯居塔裏。當年輕的朋友阿赫梅舉行婚禮的時候,讓人們等著的不隻是我!”
範·密泰恩傾訴完自己的話後,他等待著凱拉邦大人的回答。這樣一個合乎情理的建議,得到的會是簡單的同意呢,還是怒氣衝衝的斥責?
荷蘭人低著頭,不敢把眼睛抬起來看他可怕的同伴。
“範·密泰恩,”凱拉邦以一種很低沉的聲調答道,“您的理由很具備挑戰性質,因此使我震驚……”
“凱拉邦朋友!……”範·密泰恩喊道,這句話使他以為要發生什麽暴力行為了。
“請您讓我說完!”凱拉邦說道,“您完全應該想到這種分別真的使我感到痛心!我甚至要說,真的想不到一位和我做了三十年生意的夥伴,會提出這種建議……”
“凱拉邦!”範·密泰恩叫道。
“哎!以安拉的名義起誓!就讓我把話說完吧!”凱拉邦喊道,這種動作他無法控製。“不過,歸根結底,您是自由的!您既不是我的親人,也不是我的仆人!您隻是我的朋友,而一位朋友什麽都可以做的,哪怕是斷絕建立了多少年的友情!”
“凱拉邦!……我親愛的凱拉邦!……”範·密泰恩連聲喊著,這樣的責怪使他深受感動。
“您如果願意,待在哪兒都行!”
說完這句話,凱拉邦大人就斜靠在他的角落裏,一時間感到身邊全是無關的路邊人,或者是一同旅行的旅伴。
總之,如果說布呂諾對事態感到十分高興的話,範·密泰恩還是為增加朋友的痛苦而覺得傷心。但是歸根結底,他的計劃成功了,而且認為沒有道理取消他的建議,盡管他也許有過這個念頭,何況還有布呂諾呢。
下一個難題就是金錢問題。要麽在當地待一段時間,要麽在其他條件下結束這次旅行由此借一筆款子,這應該是不成問題的。範·密泰恩在鹿特丹商行裏有重要股份,馬上就要存入君士坦丁堡銀行,凱拉邦大人隻要按照荷蘭人給他的支票收回借出的款項就行了。
“凱拉邦朋友……”這種令人壓抑的氣氛稍有緩和,範·密泰恩接著說道。
“還有什麽事情,先生?”凱拉邦好像是在應付某個討厭的人。
“到阿蒂納的時候……”範·密泰恩又說道,“先生”這個字眼刺痛了他的心。
“好了,到了阿蒂納,”凱拉邦答道,“我們就分手了!這已經說定了!”
“是的,當然……凱拉邦!”
確實,他不敢說:凱拉邦朋友!
“是的……當然……所以我要請您給我留一些錢……”
“錢!什麽錢?……”
“一小筆錢……您可以收回……在君士坦丁堡銀行……”
“一小筆錢?”
“您知道我起初沒帶錢……由於您非常慷慨地支付旅途的費用。”
“這些費用隻跟我有關!”
“好吧!……我不想爭辯……”
“我不會讓你們花一鎊,”凱拉邦答道,“一鎊也不讓!”
“我對您非常感激,”範·密泰恩回答說,“不過現在我連一個巴拉也沒有,所以我不得不向您……”
“我拿什麽借給您,”凱拉邦冷冷地答道,“我剩下的錢隻夠我自己的了!”
“可是……您會給我的吧?……”
“告訴您,一個子兒也沒有!”
“什麽?……”布呂諾說道。
“我覺得布呂諾也敢說話了!……”凱拉邦的聲調充滿了威脅。
“當然,”布呂諾反唇相譏。
“住口,布呂諾!”範·密泰恩說道,他不想讓別人介入,這樣隻能加強不必要的爭論。
布呂諾不吱聲了。
“親愛的凱拉邦,”範·密泰恩接著說,“區區一筆微不足道的錢,讓我能在特拉布鬆呆上幾天……”
“不管是不是微不足道,先生,”凱拉邦說道,“別指望從我這裏借到什麽!”
“一千皮阿斯特就夠了!……”
“一千沒有,一百沒有,十個沒有,一個也沒有!”凱拉邦反駁說,他開始發火了。
“什麽!一個也沒有?”
“一個也沒有!”
“那麽……”
“那麽,您隻有和我們一起繼續這次旅行,範·密泰恩先生。您什麽都不會缺少!但是要給您留下一個皮阿斯特,一個巴拉,半個巴拉……決不可能!”
“決不可能?……”
“決不可能!”
說出“決不可能”的這種口氣使範·密泰恩,就連布呂諾都清楚作出這種決定是很難改變,隻要他說不行,那就是一百個不行!
凱拉邦這位從前的貿易夥伴,不久前受到朋友的拒絕,深深地傷害了範·密泰恩。人的內心很難說清楚,特別是一位冷靜而克製的荷蘭人的心裏都包含著一些詭秘。但是布呂諾被激怒了!什麽!在這種條件下,也許還要在更惡劣的條件下旅行?他還要繼續走這條荒唐的道路,這條荒誕的旅程,坐車、騎馬、步行,誰知道?而這一切隻是為了讓奧斯曼帝國的一個固執的人滿足,連自己的主人在他麵前也要發抖!而凱拉邦大人盡管碰到挫折和疲憊不堪,肚子卻依然威嚴地胖得滾圓!
是這樣的!可是怎麽辦呢?布呂諾再也想不到好的辦法,隻能一個人抱怨。有一陣他想獨自留下,讓範·密泰恩去承受這樣一種專製的後果。錢的問題讓他又一次無可奈何,所以隻能跟著走了!
在進行這場爭論的時候,馬車在艱難地行駛著。天空烏雲密布,把整個大海壓得透不過氣來。拍岸的浪濤在低沉地怒吼,表明外海已經波浪滔天,地平線上也已經風暴來臨。
盡管可憐的牲口吃力地走著,車夫還是拚命趕著他的馬。阿赫梅也在一邊吆喝。他是多麽想馬上到達阿蒂納村,但是暴風雨來得比他們更快,這一點毫無改變。
凱拉邦大人閉著眼睛一言不發。範·密泰恩受不了這種沉默,寧可讓他的老朋友罵個痛快。他感覺到凱拉邦這種怨氣達到飽和狀態,這股怨氣一旦爆發出來該多麽可怕!
範·密泰恩終於坐不住了,他俯在凱拉邦的耳邊,用布呂諾難以聽到的聲音說道:
“凱拉邦朋友!”
“什麽事?”凱拉邦疑惑地問道。
“我怎麽會聽任這種背離您的想法呢,哪怕隻是背離一點兒?”範·密泰恩又說。
“對呀!怎麽會呢?”
“說實話,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凱拉邦答道。
這就夠了,範·密泰恩用手握著凱拉邦的手,凱拉邦沒有好的方式表示悔過,隻能有力的握手,使荷蘭人的手指長時間地保留著被他握過的痕跡。
晚上九點鍾,夜色一片漆黑。狂風暴雨猛烈地襲麵而來,地平線上電閃雷鳴,滂沱大雨令人擔心馬車會被掀翻在路上,轅馬筋疲力盡,驚恐不安,不時停下腳步直立起來,向後倒退,車夫很費勁才控製住它們。
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麽辦呢?在海邊的山坡上休息?不能。到村裏還要半個小時,而這裏也沒有避雨的地方。
阿赫梅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好,這時在海岸的轉彎處射出了一道強光,那是聳立在村莊前麵的懸崖上的燈塔,它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非常獨特。
阿赫梅想請求守衛燈塔的人接待他們,信號站裏應該是有人的。
他使勁敲了一下蓋在燈塔腳下的小屋的門。
再過一會兒,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就要承受不住鋪天蓋地的暴風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