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王觀察見防營軍作亂,嚇得個膽裂魂飛。暗想:這個亂子鬧得大了,見了大帥,應該怎樣辦呢?又轉一個念頭道:不好,不好,這位宣製軍的性情不比別人,性如烈火,動不動就要殺人,我闖了這般的大禍,這件事兒又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況且已經報了肅清,這個風聲鬧到裏頭去,連宣製軍自己也耽著個處分,這個亂子不是我一個人弄出來的麽?推原禍始,宣製軍哪裏放得過我?況且我也沒有麵目再去見他。與其到了將來受那縱兵作亂的處分,腦袋的保得住保不住自己也不可知,不如爽快些自己尋個自盡的好。王觀察想到這裏,定了主意。就立起身來,尋出一枝小小的手槍,放在手裏看了一看,自己歎口氣道:“不料我姓王的死在這個地方!”說著,把牙齒咬了一咬。好在這位王觀察沒有兄弟妻小,隻有一個兒子在陝西做官,孑然一身,心上沒有什麽掛念。便狠著心閉著眼睛把那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心口,把跳機一扳,隻聽得轟的一聲,一顆槍子從王觀察前心打進在後心直透出來。王觀察撒手拋槍,一個身體望後便倒。真個是富貴無常,功名安在,曇花一現,四大皆空。一霎時,把一個威風赫赫的防營統領,嗚呼哀哉,伏維尚饗了!
看官且住,你道廣西一省的亂匪為什麽多到這般田地呢?原來廣西一省,遊勇最多,既沒有安插的地方,又沒有謀生的道路,所以就隻好三三五五流而為匪了。但是這些遊勇是哪裏來的呢?又何以專專的隻在廣西一省呢?在下做書的偷個空兒,且把這個遊勇的來曆,一一的演說出來。
隔了幾天,李參戎到吳方伯那裏去領了谘文,又趕到廣東來。一路上曉行夜宿,涉水登山,不一日到了廣東。拿著谘文,去見那位兩廣總督富製軍。富製軍看了吳方伯的谘文,冷笑一聲道:“怎麽你們那邊的人員,要谘到我這裏來當差,不是個怪事麽?”說著,便對李參戎道:“老兄還沒有曉得這裏的情形,實在人浮於事,安插不來。老兄既是廣西人員,自然還是回到本省去為是。”李參戎聽了,一時目瞪口呆,開口不得,暗暗的心中埋怨畢製軍道:我好好的在廣西當差,這個死鬼偏偏要谘調起我來,如今弄得兩頭不著,真真是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想著,沒有法兒,便再三再四的求著富製軍,要他留下差遣。富製軍哪裏肯答應?被他纏不過,隻得說道:“不瞞老兄說,老兄要在兄弟這裏當差,實在沒有安置的地方。如今兄弟隻好和老兄出個谘文,仍舊把老兄谘回本省就是了。”說著便端起茶來送他出去,隻把這位參將大人氣得個昏頭搭腦。辛辛苦苦的跑了兩趟廣東,隻換著這一套沒用的谘文,你叫他如何不氣!當下李參戎心上雖然不快,卻也無可如何,隻得領了谘文趕回廣西,再去見吳中丞時,吳中丞說得更好,道:“你本來是廣東谘調過去的人,況且我已經給了你谘文,把你谘送過去。從此以後,你隻好算是廣東的人員,廣西的名冊已經注銷的了。”幾句話兒又把李參戎回了出來。可憐這位參將大人,廣東廣西幾千裏路的趕了兩個來回,隻弄得個東邊不收,西邊不要,一時進退兩難,心上卻十分抑鬱,又發泄不出來。更兼那一班投降的匪首,大家都和他聒噪,隻說要求個安插的地方,隻把一個李參戎吵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單是供給他們幾個錢也還罷了,又恐怕他們在外麵闖出禍來,一定要連累自己。隻得聚集了這一班匪首,和他軟軟的商量,情願送他們幾個錢,叫他們不要在廣西界內鬧事。
這位吳方伯在藩台任上的時候,本來和赫中丞兩下不對。赫中丞那個時候,聽了李參戎的話兒,要叫他去招降盜首,吳方伯心上很不以為然。和赫中丞反對過幾回,赫中丞不肯聽他的話,吳方伯便連李參戎都恨起來。所以吳方伯接印之後,就立刻把餘朝恩撤了回去。
那已經招集的一班匪黨,也有一千多人。吳方伯既不安插他們,又不想個解散他們的法兒,那一班匪黨,倒弄得進退兩難起來。偏偏的這個當兒,李參戎又闖了回來,得了這個消息,不覺大驚,連忙去見吳方伯時,吳方伯隻對他說道:“你是廣東谘調過去的人,為什麽又跑了回來?”李參戎隻得把畢製軍病故的情形,和吳方伯說了一遍道:“參將本來是這裏本省的人員,求大帥施恩錄用。”吳方伯聽了,把眉頭皺了一皺道:“廣西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哪裏有什麽位置的地方?據我看來你還是到廣東去罷,那邊的局麵究竟大些。”李參戎道:“參將在廣東的時候,是富督憲叫參將回到廣西來的,現在再跑到那邊去,恐怕不便。”吳方伯沉吟一回道:“也罷。我給你一個谘文,把你谘到廣東去就是了。”李參戎聽了吳方伯的口氣,知道就是再講也不中用,隻得謝了一聲,方才講到那招降匪黨的事兒。吳方伯聽了,就勃然變色道:“這件事情是前任赫中丞的主意,兄弟當時心上就很不以為然的。這班匪黨,有什麽好人?哪裏肯守著國家的法律?”李參戎聽了口風不對,也不敢再說,隻得退了出來。不料那一班受撫的盜首,都來尋著了李參戎。大家異口同聲的,要李參戎安置他們一個地方。李參戎回心一想,覺得果然有些對不起他們。隻得自己先拿出錢來,叫他們暫時在廣西等候,等他到了廣東,再想安置他們的法兒。
說到這裏,就有一個匪首出來說道:“據我看起來,廣西省裏頭既然安放我們不下,我們何不去奪了安南國的地方來做個住場呢?那安南地方,我們都到過的,種起田來一年兩熟,倒是個很好的地方。”李參戎聽了,忽然心中一動,暗想從前唐朝的張仲堅奪了扶餘國,就做了扶餘國王,或者我也有這般福氣,也未可知。況且自己家裏有錢,可以充做軍餉,這班匪黨,又都是亡命之徒,安南國是素來不講究兵備的,料想沒有什麽危險,何不放大了膽子,竟去試他一試?原來李參戎久在廣西,知道安南的國政向來腐敗,全國裏頭隻有幾千名兵,所以聽了這個匪首的說話,竟想做起張仲堅第二來。
正辦理得有些眉目,忽然兩廣總督畢製軍行了文書,要調他到廣東差遣。李參戎接了文書,不能不去。隻得稟明了赫中丞,派了一個中軍副將餘朝恩,接他的手,李參戎自己便趕到廣東來。剛剛到了廣東,不料畢製軍生起病來,病了幾天,醫治不好,嗚呼哀哉死了。李參戎一團高興的從廣西趕到廣東,連畢製軍的麵也沒有見到。李參戎沒奈何,隻得求見了後任的總督富製軍,把畢製軍谘調的情由和富製軍說了。富製軍卻淡淡的不甚招呼,隻對他說道:“老兄既然是廣西人員,我看還是回到廣西本省去罷。”李參戎退了出來,隻得垂頭喪氣的回到廣西去。一來一往,白走了無數的程途,白吃了許多的辛苦。隻指望回到廣西本省再去當差,哪曉得禍不單行福無雙至,廣西巡撫赫中丞又調到雲南去了。後任署理廣西巡撫的,就是本省藩台吳方伯。
當下定了主意,便暗暗的用軍法部勒這班匪黨,又暗暗的購辦糧食,製造旗幟、軍械,隨身軍器,這班匪黨本來自家有的。李參戎又是個名將,部署起來井井有條,居然把這些人編成了一枝勁旅。李參戎帶著這些人,陸續出了鎮南關,便大張旗鼓,排齊隊伍,浩浩****的向前進發。倒也戈矛耀日,鼓角喧天,一路上十分威武。進了安南境內,安南的地方官,也連忙帶了兵隊出來迎敵。原來安南人不知就裏,隻認做是中國皇上家發來征討的大兵,心上十分膽怯。帶兵官對著李參戎說道:“我們世世代代進貢天朝,並沒有什麽失禮之處,天朝大皇帝為什麽無故發兵?”李參戎見那安南的兵士三三五五的連隊伍都站不齊,手中的兵器都是大刀虎叉,七零八落的不成樣子,不覺嗬嗬大笑,也不和他講話,隻指揮兵隊奮勇衝將過去。隻一陣,把那安南的兵士,就像滾湯沃雪,猛虎驅羊,趕得個幹幹淨淨。一連打了三個勝仗,殺得安南人膽戰心驚,魂飛魄散,死命守住了北寧府隘口,不敢出來。安南國王連忙修了表文,派了使者星夜趕進中國京城,又進貢了許多方物,求大皇帝退兵。
原來在數十年之前,廣西有個參將叫做李維幹,福建人氏,富甲一鄉,頗頗的有些名氣。在廣西省城裏頭,當個前鋒營統領。剛剛那個時候,廣西有幾個著名的大盜,叫什麽張三麻子、李托天、王鐵頭等,無非都是這些名色。手下的黨羽極多,省城左右出了無數的盜案,都是這班人做的事情。地方官出了賞格,要想拿他們這班人,不料他們的信息甚是靈通,哪裏拿捉得住。這位李參戎就出了一個主意,要去招降他們,把他們編做軍隊。那時廣西巡撫赫中丞很相信他的話兒,李參戎在赫中丞麵前拍著胸脯,一力擔當這件事兒。赫中丞大喜,便下個劄子,派他去辦理招撫事宜,並許他便宜行事。李參戎登時派了許多差弁,四下裏出去勸降,又出了許多招降的告示。果然不多幾天,這些盜首同著一班黨羽,陸陸續續的都來投降。
京城裏頭接到了表文,十分詫怪,一麵打發使者,說中國並沒有發兵的事情,一麵用加緊六百裏文書,到廣西巡撫那裏,叫他查察這件事兒,倒底是哪裏來的兵?又叫廣西巡撫就近發兵救護。等到文書發到廣西,李參戎的事情,吳中丞早已知道,正要想個法兒去叫李參戎回來,又一連接了安南國幾封告急的文報,昊中丞就派了中軍副將餘朝恩,帶了一百名撫標親兵,兼程趕出鎮南關來,要請李參戎退兵回省。不知以後如何,且看後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