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小兒子,黃月英有自己的打算。她私心裏不想讓懷兒出仕,隻願他做個平凡的人,陪在自己身邊,過普通老百姓的安寧日子。
見慣了風雲詭譎,仕途艱險,那些權利場上的陰謀算計,她再也不願讓自己的兒子去親曆一遍。諸葛瞻有他的使命,如今身為附馬,保家衛國是他的職責所在。可懷兒,她要看著他平平安安的成長,娶妻生子,靜享天倫之樂。就讓自己自私一次吧。如今年歲漸長,她反而更珍惜這平和安穩的時光,這樣的歲月靜好,是她如今最貪戀珍惜的東西。
次年,諸葛瞻擔任羽林中郎將,先後被授為射聲校尉、侍中。而諸葛攀也被任命為行護軍,翊武將軍。
同年秋,諸葛瞻的妻子劉荷,不負眾望,順利誕下了長子諸葛尚。尚兒的到來給諸葛府眾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歡樂。做了祖母的黃月英,看著這個幼小的生命一點點變化成長,眼神裏滿是慈祥,她感覺自己的生命又一次得到了升華。渾身似乎又有了使不完的勁。每天事無巨細地安排著他們母子的飲食起居。諸葛果也盡心竭力地幫忙照看著弟媳和侄兒,整個府裏一片其樂融融。
這一年,蜀漢大將軍蔣琬與費禕等人商議,想聯合東吳一起伐兵北魏。因涼州地勢險要,進退有據,便命薑維為涼州刺史,出軍西北,他自己則率軍進駐涪縣。這裏水陸通達,萬一東北有變,可進退有據。如此思慮周全,本可以放手一博。但奈何天不遂人願,未及起兵蔣琬便病情日益沉重。
出兵之事因此徹底擱置。蔣琬上書出讓益州刺史之位於費禕。次年,又堅決辭去大將軍一職,稱自己年老多病,不堪重任,請求告老回鄉。劉禪準其奏,遂任命費禕為大將軍。自此,蜀漢軍政大權,便正式移交至費禕之手。而這一切,正是按著諸葛亮生前給劉禪的密奏運行。
蔣琬在成都略休養了陣子,便決定舉家搬回老家。臨行那天,黃月英帶著諸葛瞻、諸葛懷、諸葛攀趕去蔣府相送。兩個鬢發已白的老人,見麵相視一笑,如老友般默契坦誠。月英抱拳說道:“此去山高路遠,大將軍一路珍重!”
“夫人特來送行,琬感激不盡,瞻兒、攀兒如今都身居要職,諸葛府後繼有人,夫人功不可沒。隻是居高位者要常思己過,丞相一生勤勉謹慎,附馬當效仿之。”
“先生教誨瞻永不敢忘!此番回鄉,先生定要好好保重,學生抽空會去看您!”諸葛瞻恭敬地俯身說道,眼睛裏淚花閃現。這些年來蔣琬對諸葛府多番關照,一有時間還會考校自己的學業,時不時地指點一二,這些恩情他沒齒難忘。
諸葛懷和諸葛攀也滿麵淚痕地看著先生,眼睛裏是說不出的依戀與傷感。他們明白,此一去,大概是後會無期了。
“哭什麽,想我這老頭子了,還可以來看我嘛?又不是再不能見麵了。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好了好了,走了!”蔣琬的眼睛也濕潤了,他假裝輕鬆地訓斥了幾句,轉身揮了揮手,自顧上了馬車。一陣得得得的馬蹄聲響起,透過半開的布簾,蔣琬一頭半白的花發迎風揚起,在晨光裏竟有些刺眼。黃月英的眼淚突然便淌了下來。老朋友們就這樣一個個離去了。這一生,怕是再無緣相見了。
老年還鄉的蔣琬,在伊家灣栽桑種麻,養魚做菜,與鄉鄰們同甘共苦,日子過得還算是閑適。見百姓們生活艱難,善良的他拿出一生的積蓄,在涓水河右岸興建了一條小街,讓當地一百多戶沒有房子的窮人,都搬了過去,集中居住,做點小本生意。這裏亦農亦商,儼然街市。日子久了,便被人們稱作是“蔣市街”。
隻可惜,這樣閑散的日子隻持續了一年,蔣琬就病逝了。他離去的那天,蔣市街的百姓全體歇業,披麻戴孝為他送終。不久朝廷追諡蔣琬為恭侯。
下葬那天,諸葛瞻、諸葛懷和諸葛攀都趕到了蔣市街,親自送了恩師最後一程。看著滿街披麻戴孝的百姓,和震天響的嚎啕聲,三人又是傷心又是欣慰。先生此生,不負朝廷不負百姓,也算是值了。
冬去夏來,日子過得飛快。轉眼諸葛尚三歲了,開始讀書識字,府上也專門請了教書先生,為他和諸葛顯開課授業。
而十八歲的諸葛懷也已經長成了大小夥子。他長相酷似父親,英武帥氣,但脾氣秉性卻大不相同。沒有父親的那種張揚和霸氣,相反卻很沉靜內斂,做事和風細雨卻又成竹在胸,是一個溫潤如玉的美男子。
成都的女子,暗地裏喜歡諸葛懷的大有人在。說親的媒婆都快踏破了門檻,但諸葛懷就是不鬆口。對那些滿身脂粉氣的扭捏女子,他真的是全沒感覺。他欣賞的是母親那樣胸有大局,智慧多才、淡泊寧靜的女子。也許是緣分沒到吧。
黃月英看著高高大大的小兒子思忖著,是時候要為懷兒尋一門親事了。成都的達官貴眷不少,黃月英卻隻想為他謀一個尋常人家的女子,門第高低無所謂,但一定要知書達理,賢良淑德,姿色中等以上即可。她盤算著,心想此事也急不得,不行等果兒從觀裏回來了再商量吧。
諸葛果這次回道觀已經快三個月了,竟也不著急回來。這個倔強敏感、高傲冷漠的女兒,真的是讓她操碎了心。如今已是40歲的人了,還這樣孑然一身。她醉心佛學,寧可住在清冷的道觀裏,吃粗茶淡飯,守清燈古佛。也不願意守著這偌大的家。
想及此,她在心裏長歎了口氣。轉身吩咐一旁的環兒:“明天讓小天跑趟乘煙觀吧,把果兒接回來。”小天是清河與環兒的小兒子,如今也已經20好幾了,大前年才娶了親,育有一子。如今替月英管著街上的幾間鋪子,很是精明能幹。果兒一向待他如弟弟,感情甚是親厚。
“好的,明兒一早就讓他去接。”環兒連忙答應著。陪伴夫人久了,她明白夫人的喜怒哀樂。這個家,丞相故去多年還能維持如此光景,夫人真的是很不容易。已經步入甲子的她,早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傾世風華。頭上慢慢有了幾縷白發,額間也添了些許皺紋。唯有眉目間的英朗還在,那雙眼睛,仍如以往那般清明犀利。
如今的夫人,已沒有了年少時的冷俊鋒芒,眉目間多了些沉穩與慈詳。說話辦事都流露出一種曆經歲月打磨積澱出的智慧與通達,讓人信服和敬重。
夫人這是想小姐了,唉,唯有小姐,如此不省心,真是讓夫人操碎了心。環兒想著,心裏暗暗歎了口氣。
任誰都想不到,第二天小天接回來的是病勢沉重的諸葛果。當諸葛懷將她從馬車上抱下來的時候,她臉色臘黃,奄奄一息,整個人已沒有了多少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