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黃月英很是鬆了口氣,環兒出嫁了,總算是了卻了自己多年來的一樁心事。日後可以心無旁騖地安心搗鼓自己的那些手工活了。

換了新環境的果兒,對什麽都好奇,念叨了好多次要去街上逛逛。這天月英閑來無事,便帶了果兒、環兒及河清一起出門。一行四人沒有坐馬車,慢慢悠悠地在街道上逛著。

果兒正是好奇的年齡,對什麽都感興趣。她一人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麵,哪兒熱鬧往哪兒湊。環兒嚇得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後麵,不停地喊著:“小小姐,慢點,當心撞到了!”

黃月英見這一大一小兩個活潑跳脫的樣子,心裏很是滿足。多久沒有過這樣舒心快樂的日子了,如今這一片戰亂後的安寧詳和,不知是多少個家庭的支離破碎換來的。

這樣想著,她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街道拐角處。隻見麵前的一樹陰涼下,十幾個滿麵塵土、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坐在那裏。臉上呈長期饑餓的菜色,神情淡漠,見到黃月英過來,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喊道:“好心的夫人,給點碎銀花花吧!”

黃月英蹬下身子溫和地問道:“你們都不上學的嘛?為什麽聚在這裏?家裏人呢?”

“還上學,沒餓死就不錯了,夫人,我們都是孤兒,父母都在戰亂中死了。”一個看似十一二歲的少年,滿臉譏諷地看著月英說道,神情頗有幾分不耐煩。他心裏想:不給錢,假模假樣說這些沒意思的做什麽。

“啊,這樣啊!可這也非長久之計啊,你們想不想繼續讀書?”黃月英心裏咯噔了一下,原來都是些戰亂中的孤兒。這群無依無靠的孩子,不能就這樣流落街頭。既不利於自身成長,也怕日後會成長為社會不安定因素。

“想啊,有天做夢我還回學堂了。夫人,我們真的可以回去讀書嘛?”一個約莫十來歲歲,臉上掛著鼻涕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問道。

“當然可以啊,我會想辦法的!這城裏象你們一樣的孩子還有多少?”

“還有十幾個,都住在城西的破廟裏,夫人想去看看嘛?”一個稍大點的男孩子嗡聲嗡氣地說,眼睛裏有不可遏製的興奮。

“好呀,稍等一下!還有幾個人,呆會咱們買點吃的東西一起過去!”

“好呀,有吃的嘍!有學上了!”孩子們高興壞了,一個個開心得兩眼放光,手舞足蹈。

黃月英看著這群半大的孩子,眼眶濕潤了。她決心要私人辦個學堂,把這些無家可歸的孤兒都收攏在一起,讓他們有地方回,有學上,有熱飯吃,有暖衣穿。

正思考間,河清匆匆趕過來了,環兒和果兒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看到月英,一行三人明顯舒了口氣。

果兒飛奔著向黃月英撲來,邊跑邊撒嬌地喊道:“娘親怎麽一個人跑開了,害我和環姨好一頓找!”剛說完她便發現了母親身邊這些邋遢無比的孩子,忙住了嘴,吃驚地四下看著。

清河和環兒也注意到了,都很是驚詫地看著夫人。黃月英隻好匆匆解釋了下。“這些都是戰亂中遺留下來的孤兒,聽說還有些在城西的廟裏。”

說完又問環兒:“你帶了多少銀子,快和清河一起去買些包子饅頭什麽的過來,咱們去城西廟裏看看餘下的那些孩子們。”

兩人略遲疑了下,見月英態度堅決,想說什麽又咽了下去,隻答應著飛快去了。留下黃月英和果兒被這群孩子圍在那裏問東問西,月英好脾氣地一一回答著他們的問題,間或果兒也插上一兩句。她發覺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知識量少得可憐,自己說什麽他們都感到好奇。她的自信心因此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便開始給他們講起了學堂裏的各種見聞。一時間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反而把月英給晾在了一邊。

很快河清和環兒便買來了幾大包饅頭包子及肉食,分給了孩子們一些,餘下的便由清河拎著,一行四人在孩子們的帶領下浩浩****地向城西破廟而去。

路上的行人見了,都很是好奇地駐足觀望,暗自詫異這幾個衣著光鮮的人,怎地和一群小叫化子混在了一起。

成都百姓,不少人都知道諸葛亮夫人黃月英,是個頗為了不得的女人,才智雙全,尤擅奇門工械。但因夫人平日裏深居簡出,為人極其低調,大多數人都隻聞其名,未見其人。故如今雖見眼前的女人英姿颯爽,氣韻非凡,卻並不相識。

月英一行人走了大約兩柱香時辰,才到了城西破廟。這是一處廢棄的廟宇,戰亂中外牆塌了半壁。原本的朱漆大門如今也繡跡斑斑,一推便吱丫作響。進得裏麵,正中一座半人高的銅佛像,香案竟還在,隻是上麵早空無一物。兩側的地上,散亂地鋪了些雜草、破布,十來個孩子或躺或坐,正在上麵小憩。周遭除了些破敗的蛛蛛網,扔在一旁角落裏吃飯用的破碗、瓦罐,及身上穿的已看不出顏色的襤褸衣衫,再無一物。

此刻見同伴帶了幾個陌生人進來,孩子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用一種疑惑、探究、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人。

黃月英怕嚇著孩子們,溫和地笑著說道:“孩子們不要怕,我來看看大家,給大家帶了點吃的。你們先吃飯,吃完咱們再細說!”

河清和環兒一聽,忙將手中的食物分發了下去。孩子們拿了食物,也顧不上說話,先狼吞虎咽一番。待大家吃飯的功夫,月英細心地數了數,加上廟裏的這些,如今一共是二十二個孩子,十四個男孩八個女孩。基本在四至十歲之間,還有幾個稍大點的,大概在十二三歲左右。

待孩子們吃完,月英又細細問了孩子們的情況,家中可有親戚,都上過學沒?願不願意去城裏上學。並讓清河幫忙一一記下。臨走時,她給孩子們留了五兩碎銀,這是她此次出門剩餘的全部財產了。並承諾過些日子一切安排妥當了,便來接他們搬家上學。

月英一行人離去時,一眾孩子們依依不舍地送出了老遠。從他們企盼、熱切的眼神裏,月英明白,自己此行帶給了他們多大的希望。一路上她盤算著,要趕緊找個住處,最好是買一個正在出售的三進院子,略作裝修便能住人的那種,這些孩子們,怕是迫不及待了。

回府後的黃月英,立刻便讓清河去帳房支了五百兩銀子。性急的她,隻想著盡快讓孩子們住進溫暖的房子裏。她鄭重吩咐道:“你這幾天親自去街麵上尋一處寬敞點的院子,改裝成能住宿的學堂,錢多花點不要緊,一定要快。順便把學生們需要的衣物被褥東西全部配置齊全。這是五百兩銀子,不夠再找我要,我讓趙叔他們協助你。我隻給你二十天時間,能辦好嘛?”

河清神色有幾分遲疑,但看著黃月英那期盼的眼神,他不忍心說拒絕的話,忙點頭答應了下來。接過銀子便匆匆出門去了。

一路走還一路想:夫人還真是心善,這些事也要管,不是有官府衙門嘛。這一刻他仿佛忘記了,自家老爺不就是專管官府衙門的嘛。

河清的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滿打滿算的第十九日,城南街尾一處半新的三進院子,已經被買來改裝成了學堂和住舍。十幾個熟練工人輪換著徹夜不息地勞作,很快便見成效。整個院子的設計由夫人親自督導,她畫的圖紙,很是新奇,工人們雖從未見過,卻都嘖嘖稱奇。沒一處不是物盡其用,卻又無比妥貼。處處都是巧思,頗具匠心。

此院被命名為康寧學齋。前院大門橫梁上的幾個草體大字,出自黃承彥手筆。三進院子的一進右側是會客室,及教書先生和采買管家的臥房。左側是廚娘、護院和灑掃的仆人們住宿的地方。二進則被改成了授課的中堂,正廳和側廳全部連成了一個大通間,擺放了二十幾張桌騎,先生的書台設在最前麵。兩邊各留了一條窄窄的通道供學生出入。而整個後院,便是孩子們休息玩樂的地方。中間一個帶花園的院子,兩側各三個房間,每間設計有六個一米左右的床位。上麵的被褥盆具全是新的,暖和又厚實。左側三個房間男生居住,右側三個房間女生居住。右側空著的那個房間,則由專門負責管理學生宿舍的婆子居住。

不得不說,這個學齋的設計前衛,布局合理,比成都任何一家學堂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況且月英也舍得花錢,光是先生、護院、仆從都有十來個人,這些人的花費每月都從她自己的私帳出,這可真是一筆不菲的開支。不過在看到這些孤兒住進來時歡呼雀躍的樣子,她覺得一切的付出都值得。她想著,看來日後得想些賺錢的生計,否則這隻出不進的,不出幾年就會把自己那點家底掏空。

不出意外地,黃承彥也被女兒拉到學堂,當了個免費的教書先生,但不是日日坐班授課,隻每天去一次,一次兩小時,專講史學及孫子兵法。月英自己每周三次也會去授授課,專講農學和手工。她希望自己的這屆學生畢業後,既擅長學識也擅長耕種和手工。

諸葛亮聽月英提起辦了個學堂,專收城中的孤兒,雖有些意外,卻也並不十分驚訝。他知道月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又慣於悲天憫人。便答應過些時日去巡察。待他終於抽出時間去時,已經是學生們上了一周課後了。

這日,聽說威名赫赫的諸葛軍師要來,學堂裏群情激奮。先生雖是個老秀才,卻並未見過軍師,更別說孩子們了。如今能得見軍師真顏,大家都興奮異常。故當月英陪著諸葛亮進來時,學堂裏書聲朗朗,先生講得格外賣力,學生們聽得更是份外認真。

諸葛亮前前後後視察了一遍,甚是震驚。學堂設計的正規新穎,孩子們學習得努力認真,這些都遠遠超出他的預料。他原本想著,不過是一群無家可歸的烏合之眾,聚在一起有個學上罷了。卻不成想,妻子竟將這學堂辦得如此正規如此興旺。聽著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他不禁對月英伸出了大姆指。

當然,諸葛亮例行講了番話,不外乎激勵與表揚。師生們看著平日裏敬為天人的軍師,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且態度和靄、語聲鏗鏘,莫不激動得熱淚盈眶。

沒過多久,諸葛亮便找來專管民生和教育的官員,商量學堂日後由官府接管的事情。佑大的軍師府,事務繁多,英兒哪裏還有精力來管這學堂。至於她每周三次的授課嘛,願意去就去好了,反正她原本就和一般的庸碌女子不同,不會整日囿於閨閣三尺之地。她的心中,裝著的向來都是家國大義,是百姓們的平安喜樂,福順泰康。

學校變成衙門公辦的了,但赫赫聲名卻也早已傳到了四處八方。成都有學生的家長們,聽說軍師將軍夫人成立了個新式學堂,便好奇地結伴前去參觀。又聽說軍師嶽丈,沔南名士黃承彥和軍師夫人都時常在這裏授課,且這個學院不分男女,隻要是適齡兒童,都能入學。便都狂熱起來,拚了命地想辦法給自己的兒女轉學。既盼望他們能更為成才,也期盼著有朝一日能結識上軍師及夫人。一時間學院人滿為患。

自此,這個普普通通的三進院子,因為其獨特的設計理念,和前瞻性的教學思維,在其後好多年裏,都被一茬茬的家長們參觀膜拜,甚至官府都拿它當了範本。後來的學校,大都仿照它的模樣而建。當然,這都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