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亮得晚,迷迷糊糊間,黃月英聽到門外似有喧嘩聲傳了進來。她驀地從睡夢中驚醒,一看天已過午,忙起身洗漱,換了件略鮮亮點的衣服迎了出去。卻是司馬叔叔、龐叔叔他們來了。

到了前廳,果然是司馬徽和龐德公、龐統三人,他們結伴而來,正一起闊步進了院門。

“司馬叔叔,龐叔叔、士元大哥好!”黃月英盈盈下拜見禮,臉上是旭日般溫暖的笑。

“英兒越發知書達理了,你爹爹和孔明呢?”司馬徽邊笑著打趣,邊四處張望。

“爹爹他們在書房呢,昨夜似乎一夜沒睡呢,已經派人去叫了。叔伯們快請進屋先喝盞茶。”月英朗聲說道,邊讓了眾人進屋,邊手腳麻利地布盞沏茶。

黃夫人抱著果兒出來,和眾人打了聲招呼便又出去了。她得趕緊去叮囑廚房準備些待客的好菜。

黃承彥和諸葛亮翁婿倆很快也回了正廳,大家重新見過禮,複又坐下。

諸葛亮對著司馬徵抱拳長輯一禮笑道:“昨晚還和英兒說,明日一早專程去辭別先生,這下好,先生親自來了,省得我跑這一趟了!”

“還不是你這個老丈人,心疼你個小輩怕你跑遠路,倒叫我這老頭子巴巴地趕了來,今日見過就行了,權當是我們幾個給你送行了!”司馬徵回了一禮笑著打趣道。

眾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連聲稱是。都道今日相聚,就當是為孔明送行了。

龐統飲了口手中的茶,望著諸葛亮頗為疑惑地說道:“沒想到孔明兄會追隨劉備,他雖一向有仁義之名,卻是個常敗將軍,且手下兵力寡弱,怎麽看都不算是最佳人選啊!孔明兄行事,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此言一出,龐德公司馬徵都饒有興味地看著孔明,想聽聽他如何解釋。

“劉備雖弱,但素來仁義,況益州劉璋,非能成大事之人,若能最終領兵益州,勢力何愁不能強大?”

“就憑他區區萬兵?想吞並益州?癡人說夢罷了!”龐統聽了倒抽一口涼氣嚷道。不止他,在座眾人都覺此事難成,臉上不約而同地浮上了幾縷晦暗不明的質疑之色。

唯有黃月英,晶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著孔明。她信他,信他會一路披荊斬棘,勇往直前,助劉備到達那個他心中早已經描繪過無數次的山顛。即便前路坎坷、頭破血流,他定也無所畏懼。

想及此,她突然打了個冷噤,陡然感覺周身一片冰涼。未來的路,她可以想見,是多麽艱難,但她不能退縮,隻能陪著他,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直至終點。

司馬徽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倒覺得孔明此局走得雖然凶險,卻是大有可為。劉備雖然目前勢力羸弱,但人品貴重,素來仁義,輔佐起來師出有名。得人心者得天下,我信孔明!”

“事在人為。如今天下紛爭,局勢千變萬化。也許哪日便會出現轉機。而我要做的,便是抓住一切有利時機。”孔明信心百倍地說道,對於自己選擇的這條路,他深知艱難,但他絕不會退縮,決定了便一往無前。

大家又討論了一陣子,便有仆人過來說晚膳已備好,夫人請大家過去用膳。因都是多年的老朋友,眾人都很是隨意,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餐後男人們一起去了書房議事。黃月英則帶著果兒回了自己房裏。這裏的一切都保持著她出嫁前的模樣,整潔幹淨,有條不紊。

開心的果兒不停地纏著娘親講故事,瘋了半日其實她早就困了,眼皮一開一合的,明顯的疲憊,故事才講了一半,她便睡著了,紅樸樸的小臉上還滿是笑容。下午在莊子裏跟著環兒她們瘋跑了半天,也著實累著了。月英愛憐地給女兒捋捋頭發,拉過被子蓋好,又悄聲吩咐環兒打來熱水,開始洗漱。

黃夫人和李婆婆進來了,一看果兒睡了,李婆婆忙輕手輕腳抱起她,邊叮囑月英道:“姑爺明日便走了,夫人讓把果兒帶去那邊睡,你們晚上好好說說話吧!”

一股暖流溢了上來,黃月英對著母親甜甜一笑,心裏說不出的溫暖。這個世界上,父母是那個永遠無私的關愛你、心疼你,竭盡所能幫助你成長的人。當自己也有了兒女,才能體會到這份愛的深沉與厚重。

窗外的更聲已打了二下,孔明仍沒有回屋。看來是談興正濃,今晚沒準又會是個通宵。黃月英想想便洗了先行睡了,卻烙餅似地翻了半夜,才勉強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約莫近四更時,諸葛亮才回房。怕炒醒了她,躡手躡腳地摸著黑上榻。其實這個時候,她已經被驚醒了,卻並沒有出聲。讓他多睡一會吧,明天還有事要忙呢。如此想著,聽著孔明均勻的呼吸聲,她心事重重地一直睜著眼睛到了天明。

司馬徵、龐德公和龐統三人,第二日在黃府呆到日落西山才各自離去。走的時候,略顯疲憊的臉上都是一樣的興奮。這兩日關於時政天下的討論,深入而激烈,雖常有爭執。但最終都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對於諸葛亮的出山,他們都抱著相當大的期待。期望他有朝一日,能將自己描繪的天下格局,真實地呈現在他們麵前。也許會很久,但他們寧願相信,這一天終將會到來。

兩天的時間轉瞬便過。諸葛亮走的這天,黃月英並沒有出門相送,她害怕那樣的傷心離別。她躲在自己的臥房中,看著他留下的書卷,古琴,一遍遍撫摸,淚流滿麵。終於,她急切地站起身,飛快地向大門外奔去。

而馬背上的諸葛亮,最後望了眼自己身後的院子,和視線所及的山山水水,目光穿過層層屋簷,仿佛看到了那個陪他讀書陪他下棋陪他歡笑的女子,正躲在某個角落暗自悲傷。他的心立時便沉甸甸的。他紅著眼睛歎了口氣,雙腿使勁一蹬,馬兒便如離弦的箭般飛了出去,不一會便沒了蹤跡。

追逐著孔明離去的背影,月英滿眼含淚地奔跑著,風吹散了她的發髻,滿頭青絲隨風飛舞,終於,她踉踉蹌蹌地停了下來,努力地想看清楚遠方。四周靜悄悄的,唯有二月的冷風,似乎在低吟淺唱著那些甜蜜的過往。

此後不久,龐統也離開了襄陽,前去東吳投奔孫權。臨行前,專程前來黃家灣辭行。

“賢侄決定了?還是要前往東吳?”坐在寬敞的前廳裏,黃承彥呷了口杯中的茶,慢條斯理地問道。

“決定了,如今東吳孫權雖年青,但不失為英才霸主,統願投奔於他,建一番功業。”

“龐兄為何不前去投奔劉備將軍?他賢名在外,雖如今勢弱,但未來可期!如此還能和孔明相互關照。”月英帶著幾份期許的眼光看著龐統勸道。

“不了,臥龍、鳳雛豈能同室而居乎!難道真要一較高下?哈哈、、、”龐統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看著月英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戲謔道。

“那日後或許有 一天你二人會成為對手,可否不要為敵。至少,莫忘記了少年時的友誼。”

“咳咳、、、”黃承彥假裝咳嗽了兩聲,打斷了這個話題。“龐賢侄自有謀劃,英兒何必強人之難!對了,今日將我那壇埋了十年的女兒紅起出來,為賢侄送行。說好了,今日必得一醉方休!”

“謝伯父盛情,咱們今日一醉方休!”

這一天的龐統許是因為離別,竟放開了量喝,一壇老酒被三人喝得一滴不剩,大部分都入了龐士元的肚。一向海量的他,竟醉得不醒人事。沒奈何,黃承彥和管家隻好半扶半拖著將他送進了客房。剛丟上床,屋裏便酣聲大起。

看著四仰八叉睡姿不雅的龐統,黃承彥笑著搖了搖頭,將棉被扯過給他蓋好,又吩咐管家道:“給他準備一壺茶置於床頭,怕夜裏要喝水。你也警醒些,聽著動靜,賢侄若有需要,趕緊過來侍候著。”管家連連答應著退了出去。

這次相聚後一周,龐統便獨身去了東吳。大概因其暫無功業,加之相貌醜陋,卻並不受孫權重視,隻被任命為職掌選舉,兼參諸曹事務的功曹,侍奉於都督周瑜麾下。

消息傳到黃家灣,月英不免深為惋惜。龐統之才,可經國緯地,小小功曹,當真是屈才了。隻能說時也命也,氣運不濟吧!

此後不久,習禎、馬良、楊儀等襄陽名士都相繼投奔到劉備帳下效力。這其中,當然有部分原因是受了諸葛亮及黃月英夫妻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