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黃家灣,蔡鈺是喜又憂,少不了對著黃承彥和月英又是好一頓嘮叨。尤其是當劉府、蔡府各派家丁,前來正式告知劉琮和張秀、蔡婉與蒯衛的婚事時,黃夫人蔡鈺雖滿臉含笑、禮數周全地迎來送往,扭身卻暗自落淚哭了一場。

她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表姐和表妹的婚事都有了著落,尤其是秀兒,比你還小兩個月呢,也名花有主了,還擇了如此佳婿。再看看你,成日裏沒心沒肺,隻知道由著自己性子胡鬧。你也不小了,及笈之年,女孩子就這幾年的黃金時光,不好好把握,便成大姑娘了。唉,為娘的命真苦啊,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渾不吝的丫頭。”

蔡鈺邊數落邊不停地抹眼淚,黃承彥則悶聲一言不發,也不敢勸慰。他知道,這會子隻能由著夫人發泄一通,否則這雷霆之怒,還不知多久才能散去。

月英默默依在母親身邊,用自己的手帕小心地給母親擦著眼淚,她豪氣幹雲地說道:“娘,女兒日後定給你找個比他們還好的女婿,你且放寬心好了。”

“哪裏還有更好的,上次你姨母把襄陽的世家公子全邀請來了,你竟沒一個看上眼的?依我看,那司馬琛就不錯,斯斯文文的,他父親與你父親素來親厚,嫁過去也必不會虧待於你。而且我看那小子對你,一向頗有情份。”

蔡鈺收了眼淚循循善誘道,見月英根本不為所動,頓了頓又勸道:“還有龐統,雖然樣貌算不得好看,但才情與你般配。況且你與他也算是打小的情份,自然比別人更親近些。”蔡鈺見女兒的神情始終淡淡的,知道此刻再嘮叨也沒有用,便有些氣餒地停了聲。

“司馬琛與龐統,我一向皆視為兄長,娘親怎地生出如此想法?”月英詫異地說道,心裏頗為煩惱。她理解娘親的心情,可對於情感,她有自己的堅持。日後定要找個情投意合的男子,舉案齊眉,相敬若賓。

“好了好了,夫人你就別瞎操心了,女兒有自己的想法。說不定很快,屬於她的緣分就到了。”黃承彥見妻子還要再嘮叨,忙出言勸慰道。對於女兒的婚事,要說全沒想法是不可能的,但他願意尊重女兒的意見。他相信,女兒對人生對婚姻,有自己的考量與堅持。

蔡鈺見父女倆都是一幅不甚在意的模樣,鬱悶地歎了口氣埋怨道:“得,我也不操這閑心了,你父女倆一向有主意,旁人也強迫不來,我隻等著看你哪日給我找個好女婿回來,哼!”。

月英對著爹爹悄悄伸了伸舌頭,扮了個鬼臉,便扭身向門外奔去。聽了這半晌的嘮叨,她的頭都有些昏了,得趕緊去外麵透口氣。

月英思忖著,這幾日得抽空去看看表姐、表妹,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沒。另外,還要給二人準備點可心的禮物,雖然她們什麽都不缺,但自己的心意還是要盡到的。

這一日暖風徐徐,豔陽高照,正是出門的好天氣。月英高興地對環兒說道:“咱們進城裏珠玉坊看看,給婉表姐和秀表妹挑兩件象樣的禮物作賀禮。”

環兒一聽兩眼放光道:“好嘞,小姐的眼光一向不錯,挑的禮物表小姐們定然喜歡。”

“你去拿銀子,全部帶上。我去找福叔,讓他準備馬車,咱們門口匯合。”月英吩咐道。

“好嘞小姐。”環兒高興地應了一聲飛奔著去了。月英則去了前院,安排馬夫備好了馬車。待環兒出來,一切已準備妥當,兩人坐上馬車便向襄陽城內駛去。

約莫走了兩柱香功夫便進了城,四周立時便熱鬧起來。街上熙熙攘攘,人們來往穿梭,各種小吃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街道兩旁的店鋪裏,更是琳琅滿目,珠寶、玉器、布匹,雜物,各類貨品,應有盡有。

主仆二人顧不上觀賞逗留,驅車直奔城裏最大的珠寶行蘭玉坊。此處正是姑太太家的產業。

進得門來,門口的小二見來了個清麗雅致的小姐,雖穿著樸素,但氣質不俗,忙點頭哈腰地迎了上來:“敢問小姐有什麽需要,小的為您介紹介紹?”

“這樣吧,本小姐先自己看看,有喜歡的了,再找你問詢可好?”

“好的好的,小姐您請!”店小二連連點頭答應著,轉身朝門口迎去,又有新客來了。

月英細細地邊走邊看,視線被一個羊脂玉的鐲子一下子給吸引了。此鐲通體瑩白光潤,在陽光下發著暖暖的微光,雖無特別精巧之處,卻勝在渾然天成。

她對著小二招了招手,小二忙跑了前來,熱情地說道:“小姐是有中意的了?”

“嗯,將左邊第二個鐲子拿與我看看,羊脂玉的那個。”

“小姐眼光真好,這鐲子大前天才到的貨,剛才也有個小姐看中,可惜帶的銀子不夠,說是明日再過來買呢。”

“噢?這樣搶手?莫不是誑我們的吧!”環兒頗有些不相信地說道。

“天地良心啊!”小二邊說邊麻利地取出了鐲子遞了過來:“小姐您瞅瞅這成色,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說實話,這樣好的東西,不是小的吹牛,也隻我們蘭玉坊有賣的。”

“多少銀子?”月英拿在手裏端詳了會,觸感溫潤,確為上品,便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一百二十兩紋銀。”

“什麽?這麽貴?”環兒在一旁驚叫道。小姐私存的全部銀子,也不過區區九十來兩,要買兩樣禮物,豈不是差得甚遠。

“就是,這價要得太離譜了。你看啊,這鐲子雖成色不錯,裏側卻有些瑕疵。看到沒?這裏有一處斷紋,稍稍留意就注意到了。算了,再看看別的吧。”月英將鐲子遞於小二,作勢要走。

“價錢還可以再商量嘛,我看看,咦,還真有個紋路,竟沒有發現,小姐您可真是細心之人。”小二疑惑地拿過手鐲細細相看,見真有紋路,臉上的表情頗為震驚。

“送禮物嘛當然得仔細著點,免得費力還不討好。你這東西有瑕疵,還如此貴,不劃算。再瞅瞅別的吧。”月英邊說邊對環兒使了個眼色,步伐堅定地徑直朝前走。

“要相信自己第一眼的緣分噢,這樣吧,小姐您自己開個價,合適就賣。”

“四十兩。”月英漫不經心地淡淡說道。

店小二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驚呼道:“這個價本店從沒有賣過,虧本了,不成不成。”

“那就算了,走,去那邊看看。”月英氣定神閑轉身作勢欲走向別的櫃台。

“這樣吧,再加點,這價實在賣不成,八十兩吧。”

月英不理店小二,照舊往前走。小二一急喊道:“七十兩,這是底價了,不行就真的賣不了了。”

“五十兩,同意就成交!”月英轉身莞爾一笑說道,心裏篤定這價能成。

小二難臉色頗有些為難,他猶豫了半晌說道:“我找大掌櫃說說,看看能成不?您請稍等。”說完他匆匆忙忙地跑向後堂。

環兒有些埋怨地說道:“小姐,七十兩已經很優惠了,您說的價格太離譜了,我都嚇得不敢看小二。”

“你就等著看吧,這價肯定能成!”黃月英神色淡然地說道,絲毫沒有理會環兒臉上的懷疑。

小二很快便出來了,他對著月英抱拳說道:“小姐,您是第一個敢這麽壓價的,掌櫃的說,這玉隻賣有緣人,既然小姐看上了,就薄利讓給您了!”

月英咧嘴笑了笑,輕聲說道:“謝謝了!”然後對目瞪口呆的環兒使了個眼色,環兒偷偷伸了個大拇指,然後屁顛屁顛地跟著一臉苦瓜樣的店小二付帳去了。

這時有人在一旁喊道:“英妹妹,好巧啊,你也在這裏?”

月英循聲看去,原來是習昭。她身邊跟了兩個年齡相差不大的丫環,正在賣頭飾的櫃上挑挑揀揀。

“姐姐你也來了?買頭飾嘛?”月英驚喜地招呼道。習家堂姐妹都是爽快人,性情與自己也大抵相近,平日裏大家素有來往,交往倒比旁人多些。

“是啊英妹妹,你這是給自己挑嘛?”

“婉表姐和秀表妹的婚事都定下了,我過來挑兩件稱心的禮物送她們呢。正好,姐姐可以幫忙看看。”月英壓低聲音悄悄說道。

“是聽爹爹說起過,琬姐姐和秀妹妹都找了好姻緣呢!世家聯姻,算得上襄陽城頭等大事呢,蔡伯父他們可有得忙了。”習昭一聽忙恍然大悟地說道。頓了頓,她將月英悄悄拉往一旁問道:“英妹你呢,竟沒有一個傾心的?”

“我啊,許是機緣未到,姐姐就不用為我操心了!”月英嘿嘿一笑道。

“真不知你怎麽想的,竟刻意扮醜!那天回府芝姐姐還跟我嘮叨半晌呢,都替你可惜!”

“別說我了,姐姐你呢?就沒有什麽想與我聊聊的?”月英突然猝不及防地轉過話頭問道。

“我、我!”習昭臉上突然便浮上了些許異樣的潮紅,神情也跟著有些扭捏起來。

月英一看便知有情況,忙悄悄問道:“看來昭姐也有意中人了?是哪府上的公子?我竟毫不知情呢!”

“龐統的弟弟,龐林。英兒你和他哥哥相熟,覺得此人如何?”

“龐世兄啊,人品貴重,智慧勤勉,當是可靠之人。隻是昭姐,你二人平日裏應是素無來往啊,怎麽就好事將成了?”

“就是上次在你姨母的詩會上,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麵。前兩年他和兄長龐統隨叔父龐德公一起,來我們府上狩過獵,曾見過一麵,不過彼時都還年少,並沒有太深印象。這次詩會回府不久,他兄長便親自前來向爹爹提親了。因兩家都是故交,禎哥哥也說此人甚是可靠,父親便應下了,定了明年立夏完婚呢。”

“哈哈,如此,倒要恭喜姐姐了,呆會我便也為姐姐選一禮物,你別嫌棄簡陋就好。”

“那多不好意思,妹妹還是留著自己花費吧,心意姐姐領了。”

“那可不行,滿襄陽城貴女,我和你與芝姐姐最為交好,如今你要嫁了,怎能不好好備個禮物呢。隻你不要嫌棄簡陋就好!”

“我們小姐的體己銀子呢,統共才攢了這些,這次全帶出來了。隻是餘下的這點,俺估計怎麽著也不夠兩份禮物的吧!”環兒在一旁心疼地撅著小嘴咕隆道,臉上的表情頗有些犯愁。

“哈哈哈,看把你家環兒心疼的!”習昭笑得前仰後合,後麵的兩個丫環,也樂得捂著嘴嗤嗤笑了起來。月英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跟著笑了起來。環兒這才知道說錯了話,頗有些難為情地搔了搔自己的頭,臉上的表情甚是尷尬。

幾個人挑挑選選,花費了兩柱香時間,才總算選到了兩件可心的飾品。給蔡婉的是一根雕工大氣的鳳凰金釵,而送習昭的,是她自己看中的一幅精致的翡翠耳環。如此,帶來的銀兩花了個精光。

付帳時環兒一幅牙疼的模樣,逗笑了在場的所有人。月英卻是開心異常,她讓店家將飾品仔細包好,習昭的直接讓她自己帶回去,餘下兩樣交給了環兒保管。

出了店門,月英與習昭依依惜別。習昭握著月英的手頗有幾分惆悵地說道:“英兒,明日我與你一起去看看婉姐姐,她的婚期在下月吧?唉,以後這樣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日子,怕是再也沒了。”

“昭姐姐,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吧,龐府一向開明,龐林那家夥更是個厚道人,相信日後定會善待於你。當然,倘若那小子敢欺負你,我一定幫你揍他。”月英豪氣幹雲地說道,順便還揚了揚她的小拳頭,那義氣霸道的模樣,逗得習昭和環兒她們都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瞧你這一幅俠女模樣,姐姐我先謝過啦!英兒,明日辰時我來約你,就坐我府上的馬車去,明日見噢!”習昭邊說邊瀟灑地上了自家馬車。

“好的,明日見!”月英揮揮手應聲說道,和環兒上了自家馬車。福叔一揚鞭子,馬車便咕嚕嚕向前急馳而去。天色已近黃昏,到了晚膳時間了,再不回去,老爺夫人怕是要急了。

一路上月英思忖著,明日先去看看表姐,想必她心情不怎麽好,什麽事情都喜歡爭強好勝的她,掂記荊州牧府的少夫人位置很久了,如今卻竹籃打水一場空,尤其是還敗在了自己表妹手下,想來心中甚是憋屈。

世事無常,看來天不遂人意之事常十有八九。姨母費盡心思,大概也沒想到是如此結局。好在蒯衛人品不錯,家世和蔡府更是相差無己。表姐蔡婉日後嫁過去,定也吃不了虧,怎麽看這都是一樁不錯的好姻緣。

對了,還要和母親一同去張府看看姑太太和表妹。這樁婚事,想必張府是極為歡喜的。畢竟棄仕從商後的張府,雖家財萬貫,卻早沒有了太尉在世時的風光。

如此想著,她的心情也舒暢了起來,畢竟親人們的歡喜於她來說,也是感同身受的。隻是娘親這段日子,怕是心裏不好過了,眼瞅著侄女、外甥女先後婚嫁,自己的女兒還待字閨中,她定會觸景傷情吧。自己這段日子定要乖順一些,免得觸了黴頭。

接下來的襄陽城,著實熱鬧了一段日子。先是蔡瑁嫡長女與蒯越長子的婚事,辦得是氣派非凡,光是兩府擺的流水席,就熱鬧了三天。更別說請的禮樂班子、名伶藝人,輪換著在各自府上唱了三天三夜。婚禮的各項排場用度,無所不用其極。

襄陽世家大多和蔡、蒯兩府都是故交,一時間幾乎分身乏術,父子、兄弟齊上陣,兩邊跑,兩頭都不敢怠慢。人們往來穿梭,送禮的、吃席的、瞧熱鬧的,隻擠得街道上人滿為患,車馬不息,那景象讓襄陽人津津樂道了好一陣子。

然後是龐林與習昭的婚事。這兩大世族聯姻也算襄陽城一大盛事。但因習氏與龐氏一向崇尚低調行事,故婚禮雖隆重卻並不鋪張,襄陽的世族豪門,卻也盡數出席。畢竟龐統兄弟與習禎,皆屬於世家大族,當朝名流,且幾人一向頗有才名。

次年春,劉琮與張秀大婚,襄陽城又熱鬧了好一陣子。荊州牧府二公子這樁婚事,引來了襄陽人的更多關注。畢竟越接近權利中心,越會招來諸多想像與猜忌。大家都在揣度,日後荊州牧府的接班人,是否會易主。畢竟這場婚姻帶來的政治變局,誰也無法斷言。

當然,這接而連三的喜事,給襄陽這座鍾靈毓秀的城市,平添了許多故事。也讓茶樓裏的說書人,增加了不少津津樂道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