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柏容
天香夜染衣
世間有許許多多的名花,開在園林,也開在人們的心中。
在我的心中,有蓮花,是因為她“泥根玉雪元無染,風葉青蔥亦自香”;在我的心中,有**,是因為她“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在我的心中,有蘭花。是因為她“生無桃李春風麵,名在山林處士家”;在我的心中,有梅花,是因為她“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光向小園”。
在我的心中,卻唯獨沒有“名花傾國兩相歡”的牡丹。這也許是由於她是所謂之“富貴花”,而我卻不過是一介寒士,貧而且賤,兩者遂有雲泥之隔的緣故吧?
因此,自少至老,我就沒有真正去品賞過一次牡丹。早就知道“洛陽牡丹甲天下”,而且已經連著好幾年。年年都有牡丹花會,可我卻從未去參加過,甚至也未曾動過心想去參觀。這雲泥之隔,似乎也就愈來愈遠了。
可是,事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我卻來到洛陽了。本非看花而來,卻又偏巧正在花事鼎盛之期。洛陽被稱為牡丹花都,在這裏,牡丹既早已不是唐宮驪山牡丹園的禁葩,也早已不是興慶宮沉香亭畔貴妃的專寵,而成為洛陽人民乃至全國人民的驕傲了。每當花期,洛陽就進入最盛大的節日似的。我就是在這種花事如潮之際適逢其會地來到了洛陽,於是,便身不由己地卷入那萬人空巷看牡丹的人流中,被裹脅進牡丹園去了。
哎呀,那真是“姹紫嫣紅開遍”,好一番錦天繡地呀!我心中雖無牡丹,眼中卻也看過不少牡丹,但哪見過如此這般一片牡丹的七彩海洋!那豔紅豔紅的紅牡丹,這叫“紅霞爭輝”,那叫“紫風朝陽”;這叫“首案紅”,那叫“煙絨紫”……像畫家筆下的彩風,像古代貴婦的霞冠,嫋嫋冉冉,若霧若煙;那潔白潔白的白牡丹,這叫“白玉妝”,那叫“成都白”;這叫“夜光白”,那叫“玉香白”……膩如裁下的白雲,晶如綴點的素霜,玉潔冰清,似夢似幻。深深淺淺,濃濃淡淡,或如火如荼,或若醉若羞,真是七色繽紛,令人目迷神搖,更有那淡施脂粉的“藍田玉”,朝暉乍現的“春曉”……嗬,那吸引住我目光的“二喬”——一株長著二色花朵的牡丹,怎不叫人想起當年“小喬初嫁了”的流風餘韻……
有誰能說得完,記得清這無慮千百的牡丹品名呢!但誰也忘不了名聞遐邇的“魏紫”“姚黃”吧?風流詞人歐陽修在《洛陽牡丹記·花品序第一》中,將“姚黃”置於二十四佳品榜首,而將“魏紫”居於其次。“姚黃”“魏紫”的芳容,終於在她們的誕生地洛陽園苑中顯現於我眼前了。那“魏紫”千葉重疊——也就是花瓣百重千重,真可說是富麗堂皇之極了。“魏紫”花色肉紅,因而也名魏紅。宋代蔡襄《李閣使新種洛花》說:“堂下朱欄小魏紅,一枝穠豔占春風。”雍容華貴,真是一派貴婦人氣象,不愧如《洛陽牡丹記》所說:“而魏花乃後也”的花後之稱。洛陽花會之上,除了“魏紫”之外,還可以看到“趙紫”、“川紫”等。但她們的花色已非肉紅而是稼豔的紫紅了。
《洛陽牡丹記》稱作“今‘姚黃’真可為王”的花王“姚黃”,也是千葉黃花。歐陽修記洛陽牡丹時,“此花之出,於今未十年。……洛陽亦不甚多,一歲不過數朵。”由此也可見其珍貴了。我在洛陽牡丹珍品館中見到的“姚黃”,固然也是千葉重瓣,雍容大度,但黃淡若無,跡遠氣高。雖有“金樽酒滿,伴客彈琴”之綺麗,更多的卻還是“太華夜碧,人聞清鍾”的幽雅,而不像“魏紫”那樣的純然一派富貴氣象。這牡丹中的花王,卻是全然出乎我的意料,原來深深寄托著中國知識分子對理想的王者洗盡鉛華的憧憬。
然而,“魏紫”“姚黃”的千年王位,也早已出現挑戰者了。如今不僅有其黃猶勝於“姚黃”的“禦衣黃”,而且更有“青龍臥墨池”與“莆葵黑”等罕見的黑牡丹。也許他們可真是牡丹中的黑包公?
就在濃姿貴彩、異態殊妍的萬朵怒發牡丹叢中,卻獨有、一株含苞斂容,遲遲不發。原來那就是宋代張邦基《墨莊漫錄》中所說的“價在‘姚黃’之上”的綠牡丹。我看到的那株“豆瓣綠”,不過三朵兩朵花苞,白中透綠,在近花托之處,更是淡綠初染,有若靈犀一點,引人遐思不已。難怪清代詩人周淑履有詩:“平台冉冉黛初勻,不逐鄰園鬥麗春。金穀荒涼成往事,風前猶想墜樓人。”竟然遐思到金穀園墜樓的綠珠了。
白居易有《買花》詩:“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據說第九屆洛陽牡丹花會共接待遊客一百六十多萬人,其中外賓四千人。如今洛陽牡丹花會的“喧喧車馬度”,竟是尤勝於昔了。隻是人們多賞花而少買花罷了。入夜,賞花的人仍然絡繹不絕,牡丹公園裏點起彩燈,真如宋代詩人範成大所說:“欲知國色天香句,須是倚樓燒燭看。”
可是,同賞牡丹的朋友卻感慨地說:“牡丹花雖好,但芍藥、月季又何嚐遜色?然而芍藥、月季卻引不來如此多的狂蜂浪蝶!更不用說那荒山野梅、空穀幽蘭了!所謂名者,無非都是渲染出來的罷!”
是嗬,他這一番並非沒有道理的話,雖然也許隻是由於“亂花漸欲迷人眼”而發,卻不禁引起我的深深思索。人有遇與不遇,所謂“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這是不必說的了。景也有遇與不遇,黃鶴樓如無崔顥之詩,滕王閣如無王勃之序,嶽陽樓如無範仲淹之記,大概也就不會有江南三名樓之稱以至代代增修重建的殊遇吧?人也如此,景也如是,花又何獨能例外呢?
然而,牡丹的被尊為“國色天香”花王的際遇,到底是其幸還是其不幸呢?至少,不正是她的這番富貴際遇,使她在我心中冷落多年不得開放的根源麽!不正是她的這番富貴際遇,使我遲至今日才得識其真麵目麽!真正的牡丹並非人們口碑中的牡丹,而是:在群芳爭豔的春天,她不去爭豔;隻是待到百花凋零之後,她才“春殘獨自殿群芳”。
不是有這麽一段傳之久遠的軼話麽:武則天稱帝,春日賞花長安禦苑,見百花俱開,獨牡丹未放,便下了一道“聖旨”叫牡丹開放,讓她觀賞。牡丹縱非冥頑不靈,自也難以遵“旨”非其時而開放。於是以“忤旨”觸怒,被武則天謫貶到洛陽去了。正如有人因此便認為牡丹清介自守是人為加於她的品質一樣,其“富貴花”之另名,同樣也隻不過是富貴者強加於她的罷了。
牡丹開也不開,放也不放,不過是順其自然而已,謫貶也罷,富貴也罷,不過是身外之遇而已。又都與牡丹何幹呢?
何況,牡丹之中還有如綠牡丹者,更是“遲開都為讓群芳”,不僅不在春天與百花爭豔。而且也不與眾牡丹鬥奇,要等到眾牡丹凋謝,她才冉冉綻放、幽幽散香呢!
認識了真正的牡丹,認識了牡丹的本來麵目,我那沉積多年的心理定勢,也就為之動搖了。一掃心頭蔽日浮雲,也許這就是我最大的收獲吧。
於是,在我的心中,不僅有蓮花,有**,有蘭花,有梅花……而且也有了牡丹——那“魏紫姚黃照眼明”的牡丹,那“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牡丹!
四麵八方野香來
名花固多,非名花尤多。名花因其有名,雖多也還可數得過來,而非名花一一包括花雖有其名而不以名名聞的花,也包括根本無其名的野花——則是多不勝數了。
珍珠梅和大麥熟就都是花雖有其名而不以名名聞的非名花。
我的書案上有個小小的瓷花瓶,卻因忙於筆耕而疏於顧及,花瓶裏常是空的。小孫女星期天來看望我時,總怪我怎麽有瓶而無花,噘起嘴來佯裝生我的氣。後來看到噘嘴佯裝生氣也不見效,就隻好來時捎帶小枝的鮮花,替我插上。瓶中花不空,果然便顯得滿室生輝,平添了幾分青春生氣。
上次她給帶來兩小枝她說是叫珍珠梅的小花,花蕾細細、白白、圓圓,真像珍珠一般,隻不過是極小極小的珍珠,隻有米粒那麽大。花莆開放後,真像白梅一般,隻不過也是極小極小的梅花。但比真的梅花更加密集。當她們全都開放時,一片白花花,比夏夜天空的繁星還更密。雖然是插在小小的花瓶裏,不過兩小枝,卻有如一株精致的盆景。
小孫女的媽媽還以為她是丁香花。丁香的變種自然也有開白花的,稱白丁香。從珍珠梅花的密集和柔弱看,也可說多少有點像丁香花那樣:“幾樹瑤花小院東,分明素女傍簾櫳。”
雖然不是“幾樹”而隻是小小花瓶中的小小兩枝,但依然是有“分明素女傍簾櫳”的意趣,而且也同樣是“最憐千結朝來拆,十二闌幹玉一叢”。古人稱丁香花為丁香結,以喻愁思千重、固結難解。
但是,要說固結難解的話,也許這珍珠梅猶甚於丁香結,因而不妨稱之為珍珠梅結吧?隻是結的或非丁香的那種愁思千重,而是以小成大,結成一體的萬重凝聚力的結!
然而,珍珠梅畢竟不如丁香那樣幽香沁人,因而她也終於隻是一種默默無名的小花。而成不了名花,不能像丁香那樣為古今文人墨客所吟詠不已。
小孫女跟她媽媽回去了,珍珠梅卻仍在我案頭閃爍。不幾天之後,那潔白的小花卻似乎老去了,終而失去了她的光澤。但她那小小的花瓣既不萎落,朵朵小花也依然立於枝頭不墜。這卻使她不致如丁香那樣,讓詩人杜甫擔心“晚墜蘭麝中,休懷粉身念”了。她至死全身全節,卻又有勝於名花丁香。
孫女再來的時候,帶給我的不再是珍珠梅而是一種她稱之為大麥熟的花了。孫女說,大麥熟的花隻有牽牛花那麽大,那也隻能說是小花。但比起珍珠梅來,則可說是大花了。不過孫女帶來的兩小枝上,隻有三朵含苞的紫花,還有兩個小小的花蕾,躲在小小的綠葉下,似乎嬌羞怕見人。我還未見過開放的大麥熟花是什麽樣子,麵對三朵含苞未放的蘭紫,不禁聯想待她開放時,是怎樣一副嬌態呢?是“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還是“一寸秋波,幹斛明珠覺未多”?
早晨一起身,我就給她換上清水,眼巴巴地望她一展芳容呢!不料,盼了兩天,那三朵花苞不僅依舊含苞未吐,而且似乎越來越不鮮豔了。終於在第三天發現,花苞蔫了,皺縮了。雖不曾從枝上墜落,卻顯然已失去生機了。這使我既大失所望,又困惑不解:是不是她不願離開故土歸枝,隻有在她自己的天地裏才肯開放呢?我不禁惋惜孫女把她折下來了。再看看那兩個小小的花蕾,依然毫無動靜。心想:連已長成的花苞都已萎謝,這尚未成苞的花莆自然更是毫無指望了。晚上,三朵花苞更是委頓不堪了。家人要把她扔棄,但我卻有些舍不得。是一種憐香惜玉之情呢?還是念念孫女“千裏送鵝毛”的親情?我也說不清楚。總之,沒有把她拋棄,依然清水供諸案頭。
隻是畢竟失去前幾天那種眼巴巴盼著的勁頭了。轉天早晨起來,也未著意去望她一眼。驀回首,兩朵盛開的紫紅花,卻自己映入我的眼簾。猛然間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待到回過味來,真使我驚喜莫名。我還以為是萎謝的花苞其實並未萎謝而綻放了呢,待走近一看,才知萎謝的確已萎謝,這是兩個小花莆在一夜之間突然精神奕奕地怒放了。
也許是青春和生命力的流露吧,兩朵開放的花不是藍紫的而是紅裏透紫,比原來三朵未開的花苞更為鮮豔得多。她們昨晚還是小小的花蕾呢,誰知卻不露聲色地突然盛開了!原來我以為她們隻不過是兩個羞羞答答不敢見人的醜小鴨,不料大謬不然,竟是兩_個那麽大膽,那麽縱情的開放少女!也許,真的隻有無畏的青春,才是最鮮豔的青春吧?
這兩朵花太美了,真是“豔如天孫織雲錦”,讓我流連忘去。她每朵五瓣,從花托處到花瓣尖,那紫紅漸暈漸淡,如雲似幻。在近花托的地方,每葉花瓣上都濃濃地浸染一片鮮玫瑰紅,“赬如姹女燒丹砂”。玫瑰紅的頂端散射出支支玫瑰紅的彩焰,襯在淡紫紅的花瓣上,醉頰與茜衫相輝相映,那花瓣更顯得嬌媚萬分了!“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又怎能與她比美呢?可惜不知是世人趨名附貴還是我孤陋寡聞,竟然覓不到一句讚美大麥熟的詩篇。
當我想到差點把她棄諸塵土而失之交臂時,心頭不禁湧起一陣微微的戰栗。如果我真的把她拋棄了,也許我就一輩子也不會見到她這豔如天仙的芳容了。而且還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曾經交臂失去了什麽樣最最珍貴的東西!
在人生的道路上,難道每次都像這次一樣幸運嗎?難道我從不曾交臂失去過美嗎?難道不是至今我還不自知交臂失去過多少美、失去過怎樣的美嗎?
想到這裏,真不免讓入泫然欲涕。
然而,泫然欲涕是無用的。誠如泰戈爾所說:“如果你為失去太陽而流淚,那麽你還將失去群星。”前麵還有路,還有長長的路,還有自己可以把握而不讓它失之交臂的美嗬。
我不知道這麽美麗的花為什麽沒有一個更美的名字而叫大麥熟。孫女的媽媽說,也許因為她是在大麥熟時開花得名吧。但我想:也許因為她不是什麽富貴花,不是什麽名花,而隻是像普普通通的農民一樣的非名花,所以普普通通的農民才給她這樣一個帶有泥土味的名字。她像大麥熟時節給農民以巨大的豐收喜悅一樣,帶給人們巨大的美的喜悅。
大麥熟花也跟珍珠梅一樣,凋萎時既不是“落英繽紛”,也不是委蛻落地,而是依然立於枝頭不墜。由此可見,“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的,非僅作為名花的**而已。
然而,世人卻都隻讚美作為名花的**“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而無人讚美非名花的珍珠梅、大麥熟的“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
古人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澤,必有芳草。”信哉!於是,我隻好低吟吾鄉先賢楊萬裏的詩句了:
園花落盡路花開,
白白紅紅各自媒;
莫問行早奇絕處,
四麵八方野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