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審訊帥克時擔任軍事法官的那位少校,就是當天晚上在將軍府與戰地神甫為友誼幹杯、一個勁地打瞌睡的那個人。

能肯定的是沒有人知道,少校什麽時候和怎麽樣離開將軍府的。當時大家都喝得暈暈乎乎的,誰也沒有發現他已經走了。將軍甚至弄不明白誰在說什麽。少校不辭而別已有兩個多小時了,而將軍還在撚著胡須傻笑著說:“您說得對,少校先生。”

第二天早晨,大家到處找少校都沒什麽結果。他的軍大衣和馬刀還都掛在前廳的衣架上,但他的軍官帽不見了。大家猜想,或許他在廁所裏睡著了,於是又去公館的所有廁所裏找,但還是不見蹤影。盡管沒有找到少校,但在四層樓上卻發現了一位睡著了的上尉,他也是來參加宴會的客人。他跪在馬桶旁邊,嘴對著馬桶眼兒,看上去似乎是因為嘔吐時太困了,就那樣睡著了。

少校就像掉在水裏那樣不見了。

但誰如果朝關著帥克牢房的鐵柵欄窗戶裏看一眼,就會望見在帥克的俄國軍大衣底下有兩個人睡在一張行軍**,兩雙布鞋從下麵露出來。

帶馬刺的那雙是少校的,另外一雙沒有馬刺的是帥克的。

兩人挨得很緊,親密得像兩隻小貓。少校的腦袋枕在帥克的爪子上麵,少校摟著帥克的腰,活像小狗崽挨著小牝狗似的。

這並不奇怪,而是少校先生意識到了自己的職責之後才發生的情況。

有時候你可能會遇到這種狀況,比如說,你正在和某人一起喝了一整夜酒,到了第二天上午,你的酒伴忽然摸著腦袋,跳起來叫道:“天哪,八點鍾我該上班了!”這就是所謂的“職責突發感”,也就是一個做了錯事的人突然受到良心責備時的感覺。假如一個人突然產生了這種高尚感覺,那麽任何人試圖改變他的這種神聖的信念都是不可能的。他必須立刻回到辦公室去,彌補他所犯的錯誤。這些人就是那些不戴禮帽、被看門人在過道裏看到後,而被安置在他們住所裏的沙發上好好睡上一大覺的怪物。

這種類似的“突發職責感”也在少校那裏產生了。

那天夜裏,少校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醒來時他突然覺得必須馬上提審帥克。這種對公事的突發職責感來得如此猛烈,使得他的行為也情不自禁地變得迅速和果斷起來,以至於沒有任何人覺察到他是怎樣突然離去的。

不過,在軍人監獄的守衛室裏的衛兵卻明顯地感到了他的光臨。他像一枚炸彈似的掉到了那裏。

值班的上士正趴在桌子上睡覺。其他的看守兵也在他四周東倒西歪地打瞌睡。

歪戴著軍帽的少校正破口大罵,所有的人都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們的臉變得非常難看,絕望地望著少校,古怪得不像是一隊士兵,卻像一群齜牙咧嘴的猴子。

少校用拳頭砸著桌子,嗬斥那位上士說:“你們這些不負責任的混蛋,我已告訴過你們無數次,你們這群人都是臭豬土匪!”他轉過身又朝那些瞠目結舌的士兵嚷道:“士兵們,看你們這副傻相,不管你們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的,你們那個鬼樣子都像是吞吃了一車廂烈性火藥似的。”

後來,他又對大家作了有關看守兵職責問題的訓話,內容冗長乏味。最後他命令立刻打開帥克住的那間牢房的門,說他要對犯人進行一次詳細的審訊。

就這樣,少校深夜裏來到了帥克那裏。

當他跨進牢門時,他在宴會上喝的所甜酒、烈酒也跟著在肚子裏產生了作用,最後終於爆發出一陣巨吼,命令看守兵交出牢房的鑰匙。

值班上士在這關鍵時刻仍牢記著自己的職責,拒絕交出鑰匙。沒料到這倒給少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你們這群臭豬土匪!”少校對著院子咆哮道,“如果你們是不交出鑰匙,我就讓你們好看!”

“報告,”上士回答說,“您這樣逼我,我隻好把您也關起來了。但是為了您的安全起見,我們會在這裏設崗的,防止犯人傷了您。如果是您想出來的話,就敲敲門好了!”

“你這個白癡,”少校罵道,“你是個猩猩、駱駝!你認為我會害怕犯人嗎?我提審他的時候,還要你設什麽崗嗎?見鬼去吧,趕緊把我關起來!你就待在外麵吧!”

在牢門上方窺視洞裏的提燈架上有一盞點著燈心草的煤油燈,燈光昏暗不過少校剛好能借宅看到被吵醒的帥克。帥克立正地站在自己行軍床旁,耐心等待著少校的此次來訪,看他這次會鬧出什麽新花樣。

帥克想,還是先向少校先生報告一下為好,於是他便振作精神喊道:“報告,少校先生,一名被關的士兵,所有一切平安。”

少校忽然忘了他到底來這兒是做什麽的,便回答說:“稍息,那犯人在哪裏?”

“報告,少校先生,我就是那犯人。”帥克自豪地說。

可少校並對帥克的回答並沒在意,因為將軍的葡萄酒、烈性酒正在他腦子裏發生著最後的酒精作用。他嗬欠不斷,任何文官如果是像他這麽個打法,準會把下巴頦兒打脫臼的。但少校這種打法卻使他的思緒轉移到那支主管唱歌的神經上,他便非常自覺地倒在帥克的行軍**,用小豬崽被宰前發出的那種刺耳聲音唱起歌來:

啊,聖誕樹!啊,聖誕樹!

你的綠色樹葉是如此美麗!

他一遍又一遍地反複唱著,偶爾還冒出幾句沒人能聽懂的歌詞。

隨後,他像小狗熊似的躺在**輾轉反側,最後把身子縮成一團,便打起呼嚕來。

“少校先生,”帥克想把他叫醒,“報告,虱子會咬您的!”

帥克沒能叫醒他,因為少校睡得很死,此時即便有人把他扔到水裏,他也不會醒的。

帥克望著他,親切地說:“你就睡吧,酒鬼!”說完,把軍大衣蓋在他的身上,接著他自己也鑽到大衣下麵,和他一起睡了。於是,第二天上午人們便發現他們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九時,尋找少校的事達到了頂峰。這時帥克從行軍**爬起來,覺得是時候叫醒少校先生了。他拚命地搖晃著他,還掀開他身上的俄國軍大衣,把他抱起來坐在行軍**,這才使少校漸漸地蘇醒過來。醒來時,他傻傻地望著帥克,想弄清楚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報告,少校先生!”帥克說,“守衛室的人已經來這兒好幾次了,打聽您是否還活著,所以我就冒昧地把您叫醒。我也不曉得您通常睡覺到底睡多久,可能您就不要再睡了吧!烏赫希湟夫采的啤酒廠有個箍桶匠,他一般睡到早晨六點,如果睡過了頭,比如說多睡了一刻鍾,睡到六點一刻,那他就要睡到中午才醒。他向來就是這麽個毛病。後來工廠辭退了他,他一生氣就大罵教會和我們君王家族中的一位成員。”

“你是個傻瓜,是嗎?”少校有些沮喪地說,因為他從昨天起腦袋就暈得厲害,弄不明白他怎麽會坐在這裏,為何守衛室的人總到這裏來,為什麽站在自己麵前的個家夥總是沒頭沒腦地說些蠢話。他覺得一切都很奇怪。他依稀記得有一天夜裏他到過這裏,但為什麽到這兒來呢?

“我夜裏來這兒嗎?”他將信將疑地問道。

“報告,少校先生,”帥克回答說,“從您當時所說的話來看,我認為您是來審問我的。”

少校猛然清醒過來,他打量著自己,又看看身後,似乎在尋找什麽。

“您用不著擔心,少校先生,”帥克說,“您醒來時跟進來時沒有任何差別。您來的時候沒有穿軍大衣,沒帶軍刀,隻戴了一頂帽子。帽子在那裏,因為您要用它當作枕頭,我就把它從您的手裏拿了過來。這樣講究的軍官帽就像高筒大禮帽似的,隻有羅捷尼采的卡爾德拉斯先生才會拿它做枕頭呢!他經常躺在酒店裏的長板凳上,總把那頂高筒大禮帽枕在頭底下。他是個唱喪歌的,每次送葬他都戴著那頂高筒帽。回來後,他就把高筒帽小心地放在腦袋底下,還提醒自己別把它壓皺了。他整夜壓著帽子,因為他身子輕,不僅沒有壓壞帽子,而且帽子變得更幹淨、更漂亮了,因為他翻身時,頭發總是慢慢地刷著和熨著那帽子。”

這時,少校總算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但他依舊呆呆地望著帥克,隻是重複說著:“你這個白癡,你知道嗎?我現在在這裏,但我要離開這裏……”他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敲得咚咚作響。

門沒開之前,他又轉身對帥克說:“要是不來電報,你,你,就得被絞死!”

“由衷地感謝您,”帥克說,“我知道,少校先生,您很關心我,不過也許,少校先生,您在這裏的行軍**抓到什麽東西,倘若是隻小小的,背脊紅紅的,那就是公的;如果隻有一隻,沒有找到那隻肚皮長長的,有著灰紅色條紋的小東西,那就好,否則,它們是一對。這些小東西繁殖力超強,比家兔還快呢!”

“別胡扯淡了!”看守兵來開門時,少校有氣無力地說道。

少校在守衛室裏沒有其它什麽不好的舉動了,而是很溫和地讓他們叫來一輛四輪馬車。馬車沿著通向普舍米斯爾破舊的石子路咯吱咯吱地走著。此時少校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犯人是個地道的白癡,很明顯是個被冤枉了的畜生。至於他少校自己,現在隻能是:要麽一回到家立刻自殺;要麽派人去將軍府取回軍大衣和軍刀,到城裏澡堂子裏去洗個澡,然後到“沃爾格魯貝爾”酒店坐坐,喝點兒甜美的葡萄酒,吃點美味的菜肴,同時打個電話給市劇院,訂張當晚的戲票去看看戲。

他在回到家以前,選擇了第二種。

但此時,在他的家裏正有著一件他萬沒有料到的事情在等待著他。他回來得正是時候。

芬克將軍站在走廊上,一隻手抓著少校的勤務兵的衣領子,憤怒地咆哮著:“你把少校弄到什麽地方去了,牲口?快說,你這個牲口!”

牲口沒有回答,因為將軍正掐著他的脖子,他的臉變青了。

少校進門時見此情景,不幸的勤務兵腋下緊緊夾著他的軍大衣和軍刀,這無疑是他從將軍府前廳取回來的。

少校看到這一幕,感到非常開心,便站在半掩的門後繼續看他忠實的奴仆是怎樣受懲罰的。他向來認為他的勤務兵有種種偷竊行為,卻沒有想到他還具有如此可貴的品質。

將軍為了要從他的口袋裏取出電報,才放開了這個臉色青紫的勤務兵。然後又扇了他幾下耳光,邊打邊嚷道:“你把自己的少校弄到哪裏去了,禽獸?你把自己的少校、軍事法官弄到什麽地方去了,畜生?你必須把這份公務電報交給他!”

“我在這兒。”德沃爾特少校在門口喊道。當他聽到“少校軍事法官”和“電報”等複合詞組時,立刻又聯想起自己的職責所在。

“啊!”芬克將軍喊道,“你回來了!”他的語氣帶有譏諷的意思,弄得少校不敢回答,隻是猶豫地站在那裏。

將軍讓他跟自己去房間。當他們坐下來以後,將軍把那封使勤務兵挨揍的電報扔在桌上,沮喪地對他說:“瞧,這就是你的功勞!”

少校看電報時,將軍從椅子上站起來,氣憤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把椅子和凳子都碰倒了。他大聲吼著:“我絞死他不可!”

電報上寫著:

“步兵約瑟夫·帥克,十一先遣連傳令兵,於本月十六日奉命尋找宿營地,在前往希羅夫一費爾施泰因的途中失蹤。請盡快將步兵帥克送至沃雅利奇旅部。”

少校從抽屜裏麵拿出一張地圖仔細看了看,然後琢磨著:費爾施泰因在普舍米斯爾東南,兩者相距四十公裏,然而整個防禦陣地是布置在從索卡爾——吐爾澤——科茲羅沿線,那麽為何帥克會在離前線一百五十公裏的地方穿上俄國軍裝呢?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謎。

少校向將軍報告了自己的想法,並把電報中提到的幾天前帥克失蹤的地方指給他看。將軍像公牛似的咆哮了起來,因為他覺得自己以前組織的突擊審訊等一切希望全都毀滅了。他走到電話機旁,接通了守衛室的電話,命令他們馬上把犯人帥克帶到少校住處。

在他們奉命帶犯人時,將軍又無數次開口大罵,說他本該自擔風險,完全不需要審問就應該把犯人馬上絞死的。

少校則不以為然,認為權力和正義是相輔相成的。他提到了曆史上太平盛世時期法庭審判的公正性、法庭審訊上的謀殺行為,以及其他許多問題。總之,他要不遺餘力為他昨天的拙劣行為進行辯護。

他們終於將帥克帶來了。少校要帥克解釋一下他在費爾施泰因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會穿上俄國軍裝的。

帥克作了適當的解釋,並將他遇到的麻煩事一一列舉。少校又問他為何在法庭審訊時沒有說明這些情況呢,帥克回答說,當時沒人問過他為什麽會穿上俄國軍大衣的,隻是提問說:“你承認你是自願的而不是被迫穿上敵人軍大衣的?”因為這是事實,我隻能說:“是的——是——肯定的——是這樣——無可爭辯。”不過他憤怒地對審訊時說他背叛皇上的誣陷表示抗議。

“這個人真是個傻瓜,”將軍對少校說,“在池塘邊隨便換上誰知道什麽人丟下的俄國軍裝,接著又隨隨便便地讓人家把他抓到俄國俘虜隊裏去,這種事隻有傻瓜才會做得出來!”

“報告,”帥克回答說,“說實話,有時我也在思考反省自己,我的確是個弱智的人,尤其是在晚上……”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閹牛!”少校罵他說,隨後回頭問將軍如何處置帥克。

“就讓他們旅部絞死他吧!”將軍最後決定說。

一小時後,押送隊把帥克帶到火車站,打算送他到駐紮在沃耶利奇的旅部。

在監獄裏帥克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紀念品:他從三根柱子上撕下一些小木塊,把他在服兵役以前吃過的所有菜湯、調味汁和配菜的清單刻在牆壁上,他作為對二十四小時內沒有給他任何食物的一種抗議。

和帥克一起送去的還有一張便條:

“根據四六九號電報的意見,送上十一先遣連的逃兵約瑟夫·帥克,請旅部作進一步處理。”

就這樣,四個士兵押送著帥克前往駐紮在沃耶利奇的旅部。

這期間,旅部變化很大。

上校赫爾比希擔任了旅長。他是一位非常有軍事才能的人,這表現在他那雙患有風濕病的腿上。他在國防部裏認識許多重要人物,因為有他們作後台他才沒有退休,甚至還通過在各大軍事機構的活動,取得了豐厚的薪俸和各種戰時補貼。如果不是他的風濕病突然發作而鬧出了一些蠢事,他還會在自己寶座上穩坐著的。後來他被調到別的地方工作,但他的薪俸也有所增加。他和軍官們一起吃飯時,通常不談別的事,而總愛談他那腫脹的腳趾頭,說有時腳趾頭腫大了,還得請人專門為他做一雙特大號的鞋才行。

每逢吃飯時,他的最大樂趣就是對大家講他的腳趾頭是如何流膿和出汗的。他是個親切的人,對待下級軍官非常友善。他常跟下麵的人說,他沒有得這個病以前,還是能吃能喝的。

當帥克被帶到旅部時,押送隊按照值日官的吩咐將帥克和有關文件全部交給了赫爾比希上校。此時杜布中尉正坐在上校的辦公室裏。

在部隊從薩克諾開往桑博爾這幾天中,杜布中尉又經曆了一次冒險。十一先遣連在費爾施泰因碰到了去薩多瓦·維什尼亞的龍騎兵團的馬隊。

這時,杜布中尉不清楚為什麽突然想在盧卡什上尉麵前賣弄一下他的騎馬藝術。他一躍跳到一匹馬的背上,那馬馱著他飛快地奔向那山穀的小溪深處,走得無影無蹤了。後來才發現他被牢牢地紮在一個小沼澤地裏。據說他那會兒栽在那裏的樣子,即使是最能幹的園丁恐怕也會自愧不如。當人們用繩索把他拉上來時,杜布中尉毫無怨言,隻是像做完了什麽重活兒似的在那裏輕聲呻吟。後來人們把他抬到旅部,安置在一處小型戰地醫務室裏。

他好幾天以後才清醒過來,醫生說再往他的背和肚子抹上兩三次碘酒,他就能放心地去追趕自己的部隊了。

現在,他正坐在赫爾比希上校的旁邊,聊著五花八門的疾病問題。

因為他清楚帥克在費爾施泰因附近離奇失蹤的事,所以他一見帥克就大聲叫了起來:“我們總算找到你了!很多人都像幽靈一樣在外麵遊**,然後變成了更凶猛的野獸回來。你就是其中的一個。”

這裏還需要補充幾句:杜布中尉在騎馬遇險時有點輕微腦震**,因此我們不必好奇,當他走近帥克時,還大聲地朗誦詩文,呼喚耶酥來幫著懲罰帥克。還應補充:在赫爾比希上校的病不發作的時候,他的辦公室裏總是擠滿很多種類的軍官,因為在這種特殊情況下,他很快活,非常健談,喜歡人們圍攏在他的周圍,聽他講些亂七八糟的笑話,並誇他講得好,給別人帶來了快樂,說他們聽了這些老掉牙的,或許在十八世紀勞登將軍時期就有的笑話,也不得不開懷大笑。

今天,各級軍官都跟著帥克走進上校的辦公室,看他如何處置帥克。此時上校正看著少校從普舍米斯爾寫給旅部的呈文。

這時,杜布中尉繼續以他慣有的巧妙方式跟帥克談話:“你還不認識我,但等你認識了我以後,你會嚇死的!”

上校沒能看明白少校寫來的呈文,因為那位普舍米斯爾的少校在寫這份呈文時,體內的酒精正在發揮作用。

此時赫爾比希上校的心情恰好非常舒坦,因為昨天和今天他的腳都沒有痛,他的腳趾老實得像溫馴的小羔羊一樣。

“那麽你到底幹了些什麽?”上校用溫和的口氣問帥克。杜布中尉見上校如此和氣地對待帥克,似乎有人在他心上刺了一刀,立刻代帥克回答說:“上校先生,這個兵,”他向上校介紹帥克說,“他總喜歡裝傻,試圖以此來掩蓋自己的卑劣行為。盡管我不知道公文上寫了什麽,但我能想像得到,這個家夥準又幹了什麽壞事,而且問題相當嚴重。上校先生,要是您同意的話,請讓我看一下公函,我一定會給您提供一個處置他的好辦法。”

杜布中尉認真地讀著少校從普舍米斯爾寫來的公函。讀完後,他開心的叫了起來:“這下子你可完了!你的軍裝去哪裏了?”

“我把它放在池塘邊了,因為當時我想試試穿上這套俄國軍裝是否合身。”帥克回答說,“這隻不過是一場誤會而已!”

帥克開始向杜布中尉講述他因為這場誤會所遭遇到的所有苦難。當他說完以後,杜布中尉衝著他大聲叫起來:

“你現在認識我了吧。你知道什麽叫做丟失國家財產嗎?你知道嗎,你這壞家夥!戰爭時期丟失了軍裝意味著什麽嗎?”

“報告,中尉先生!”帥克回答說:“如果士兵把軍裝弄丟了,應該再去領一套新的軍裝。”

“我的老天爺!”杜布中尉大叫一聲,“你這個閹牛,你這個牲口,你如果再拿我開心的話,我要你在戰後再服一百年的軍役!”

一直默默地坐在桌旁的赫爾比希上校的臉忽然扭在一起,歪斜口眼地非常可怕,因為他那一直老老實實的腳趾頭由於風濕病發作令其從一隻溫馴的羔羊變成了咆哮的老虎,他痛苦得就像有六百伏特的電流通過他的身體,他的四肢在被大鐵錘慢慢敲碎似的。赫爾比希上校隻是揮了揮手,用一種受到鐵板煎烤時所發出的那種恐怖的聲音喊道:“你們都出去,給我轉輪槍!”

大家見些情景都溜了出去,看守的衛兵也跟著把帥克帶到走廊上。隻有杜布中尉還留在那裏,他想借此機會再加油添醋地告帥克一狀,於是他就對口眼歪斜的上校說:“請允許我提醒您,上校先生,這個兵……”

此時,上校正痛苦不堪,順手拿起墨水瓶就扔向中尉。萬分驚恐的杜布中尉慌忙向上校行了一個軍禮說:“當然囉,上校先生!”便逃之夭夭了。

後來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上校辦公室裏還有怒吼聲和哀叫聲響起,直到最後,疼痛的呻吟才終於停止了,上校的腳趾頭又忽然變成了溫馴的羔羊,風濕病的猝發症過去了。上校按了一下電鈴,命令把帥克帶進來。

“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上校問帥克。他看上去似乎任何不愉快的事都不曾發生過,他感到那樣地輕鬆自在和說不出來的舒服,就跟瀟灑地漫步在海邊沙灘上似的。

帥克友善地對上校笑笑,向他講述了自己的全部曆險遭遇,還說他是九十一團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如果連裏沒有了他,都不知道他們會多麽不便呢!

上校也笑了,隨後做了如下指示:“給帥克辦一個通過利沃夫到佐爾坦采車站的軍事通行證,他們連隊明天將到達那裏;再讓他從倉庫裏領一套新軍裝,並發給他六克朗八十二個克萊查作為路上的夥食費。”

後來,當帥克穿著奧利地新軍裝離開旅部準備去火車站時,杜布中尉看得發愣了。帥克嚴格地按軍紀向他報告,給他看文件,關切地問他,是否有話要捎給上尉盧卡什先生的。

杜布中尉沒有其它反應,隻是說了一句“你滾吧!”他看著遠去的帥克喃喃自語:“你還不認識我,耶穌瑪利亞!你會認識我的……”

在佐爾坦采火車站上,紮格納大尉將全營的士兵召集在一起,就缺十四連的一位“後衛”,他是在部隊撤出利沃夫時失蹤的。

帥克來到這座小城之後,立刻感到這裏的情況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從一切繁忙的景象中能看出,前線近在眼前了。炮兵隊和運輸隊四處可見,每一所房子裏都有各種部隊的士兵在進進出出。

有一些穿著土耳其大袍子的猶太人正對西方天空中的煙雲指指點點,揮著手,高喊著:“沿布格河的烏吉什古夫、布斯克和德雷維尼亞等地方都燃起大火了!”

這裏已能明顯地聽到大炮的轟隆聲,也有人在高喊:“俄國人正在炮轟格拉波維、卡明克、斯特魯米洛,整個布格河沿岸都打起來了,士兵們正在阻擊從布格河敗退後打算回家的逃兵呢!”

到處都是一片混亂。沒有人知道,俄國人是要再次進攻還是要繼續全線撤退呢?

戰地憲兵隊不時地把那些被指責為散布戰爭謠言蠱惑軍心的猶太人押送到城防司令部來。這些不幸的猶太人驚恐萬分,在那裏被打得皮開肉綻,遍體鱗傷,才被放回家。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時,帥克來到了這座小城,找尋自己的連隊。在火車站上,他險些跟兵站指揮部的人打了起來。當他來到一個專門為尋找自己部隊士兵服務的問詢處時,坐在桌子旁邊的一位班長衝著他叫起來,說什麽要不要他親自幫忙找他的部隊去。帥克說沒有這個意思,隻想打聽一下九十一團十一先遣連駐紮在城裏哪個地方。帥克強調說:“這對我來說相當重要。我想知道十一先遣連的地址,因為我是這個連的傳令兵。”

糟糕的是,在另一張桌子旁邊坐著的一位指揮部上士卻像老虎似的跳了出來,大聲嚷嚷:“該死的豬玀,既然你是個傳令兵,你就應該知道自己的先遣連在哪兒!”

帥克還沒來得及回話,指揮部的那位上士就進了辦公室。過了一陣子,他從裏麵帶出來一位胖上尉,那人大腹便便,就像某個屠宰公司的大老板。

那位胖上尉一進來,上士立刻用德語喊道:“立正!”上尉問帥克:“你有證件嗎?”

帥克把自己的證件遞上去。上尉看了看,確信他是從旅部到佐爾坦采找自己先遣連的,就把證件還給了他。他對坐在桌旁的那位班長說:“回答他的問題吧!”說完又回到隔壁的辦公室,隨手關上了門。

等上尉關上身後的門以後,那位指揮部上士就抓住帥克的肩膀,把他拽到門口,給了他這樣的回答:“去你的吧,你這臭蛋,趕緊給我滾出去!”

這樣,帥克又開始在人海茫茫的混亂中繼續找尋自己的連隊了。他此刻非常十分希望能找到營裏的某個熟人,可在街上走了好長時間,也沒有碰上什麽熟人,最後他決定孤注一擲。

帥克在路上攔住了一位上校,用蹩腳的德語懇求他幫忙,問他是否清楚他的先遣營和先遣連駐紮在什麽地方。

“你可以用捷克語和我說話。”上校說,“我也是捷克人。你們營就駐紮在鐵路附近的克裏姆托瓦村裏。他們不能住在城裏,因為你們營某個連的人一進城就在巴沃拉克廣場和人打起架來。”

於是帥克就朝克裏姆托瓦村走去。

上校叫住帥克,從口袋裏掏出五個克朗給他買煙抽,再次和他友好地道別。他望著帥克遠去的身影,暗自歎惜說:“是多麽不幸的一位士兵呀!”

帥克在通向村子的路上走著,心裏還掛念著那位上校。

然後他不怎麽費勁就找到了營部。

今天營部軍官們正在一個希臘天主教神甫死後留下的住所裏舉行盛大宴會。他們湊錢買了一頭豬,約賴達夥夫正給軍官們置辦著豬肉筵席。許多軍官的勤務兵都圍著約賴達看他做菜,尤其是軍需上士更加起勁,他還給約賴達出點子如何切豬頭,好為他萬尼克也留出一塊豬頭肉。

在所有的人中,眼睛睜得最大的是永遠吃不飽的巴倫。也許吃人的野人也就是如此貪婪地望著鐵叉上穿烤著的傳教士是如何流油,以及在煎炸時散發出誘人香味的吧!

這時營裏的軍官們已經聚集在樓上,正嚴肅莊重地等待著下麵廚師們給他們準備的美酒佳肴。

正當他們幹杯時,帥克已經坐在營部辦公室裏了。那裏除誌願兵馬列克外別無他人。他作為營史編寫員正利用全營在佐爾坦采停留的機會,抽空編寫他們營接下來要進行的幾次戰鬥勝利的情景,以留作他寫營史時的資料。

帥克進來的那會兒,馬列克正在打草稿。

“看!”帥克對誌願兵說,“我又回到這裏了!”

“我的上帝,讓我好好瞧瞧你!”誌願兵馬列克驚訝地說,“嗯,你身上的確有一股監獄裏的味道!”

“沒關係,”帥克說,“隻是一場小小的誤會。你在幹嗎?”

“你已經看見了,”馬列克說,“我在描寫保衛奧地利的英雄們呢!”

“你還是老樣子。”誌願兵對帥克說。“沒有變。”帥克回答說,“我也沒功夫去想這些事。他們甚至想槍斃我,可這還不是最不幸的。最倒黴的是我從十二號起就沒有領到軍餉了!”

“你現在在我們這裏恐怕也拿不到軍餉,因為我們就要開往索卡爾去了,等這一仗打完以後才能發軍餉呢!我們得節省開支。我計算了一下,打仗需要用十四天時間,這樣,每陣亡一個士兵就能節省二十四克朗七十二個克萊查。”

“你們這裏還有別的新鮮事嗎?”

“首先是我們有個‘後衛隊’失蹤了;其次是軍官們要在神甫家舉行豬肉宴會;此外,士兵們都跑到村子裏跟當地的女人們做一些不知羞恥的事去了。今天上午還逮捕你們連的一個士兵,因為他爬到閣樓上去挑逗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大娘。這個士兵實際上也冤枉得很……不過,我卻有一件和你有關的事情要告訴你,營裏已經發出逮捕你的命令了!”

“這不要緊。”帥克說,“他們做得完全對,營裏必須這樣做,必須下逮捕令抓我,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因為他們已有很久沒有我的消息了。這不能說營部有什麽魯莽。你剛才說所有軍官都在神甫家吃豬肉宴,是嗎?這我得到那裏去看看,我要跟他們說一聲,我已回到這裏了。再說,盧卡什上尉也還在替我擔心呢!”

帥克邁著堅定的軍人步伐向神甫家走去,一路上還哼著小曲。

當帥克走進神甫家沿著樓梯向上走時,就已聽到樓上軍官們一片說笑聲。

軍官們正舉杯暢飲,海闊天空地聊著天。此時大家正對旅部的混亂現象議論紛紛,旅部副官卻辯解說:“有關帥克的事,我們曾發過電報,帥克……”

“到!”在半開的門後,帥克用德語叫了一聲,隨後他走進來又重複說,“到!報告,步兵帥克,十一先遣連傳令兵到!”

帥克看到紮格納大尉和盧卡什上尉那驚訝的臉上隱隱透露出一種絕望的神情,他沒等他們問話就喊道:

“報告,他們要槍斃我,說我背叛皇上。”

“我的上帝,你在瞎說什麽,帥克?”臉色蒼白的盧卡什上尉灰心喪氣地喊道。

“報告,事情是這樣的,上尉先生……”

帥克詳細地敘述了他所遭遇的所有事情。

大家驚訝地看著他,聽他敘述著事情的前因後果。帥克說得非常細致,連他在池塘邊遭遇不幸時,那裏還長著勿忘我草的事也沒有忘記講給大家聽。後來他又把路上認識的韃靼人的名字也說了一遍,如哈裏莫拉巴裏貝等;他還添了一些自己創造出來的名字,如瓦裏沃拉瓦裏維、馬裏莫拉馬裏梅等。盧卡什上尉實在受不了了,說:“我該踢你一腳,你這牲口,你繼續說吧,簡單點兒,揀重要的說!”

帥克還是依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說他們是怎樣把他帶到將軍和少校那裏接受突擊法庭審訊的,還說到將軍左眼是斜眼,少校有一雙藍眼睛。

“那藍眼睛啊,滴溜溜地轉,老是盯著我呀!”帥克還押著韻補充說道。

十二連連長日麥爾曼氣得拿起一隻小罐子扔向帥克,那是他一直用來到猶太人那裏買燒酒喝的罐子。

帥克依舊若無其事地繼續說,後來他怎樣進行臨刑前的祈禱、摟抱著少校一覺睡到大天亮的。再後來他們把他帶到旅部。當營部要求把他當成失蹤者遣回自己部隊時,他又如何在那裏出色地為自己進行辯護的。接著他把證件拿出來交給紮格納大尉看,說這足以證明他是經過旅部高級訴訟程序排除了對他的懷疑之後而被釋放出來的。他又補充說:“請準許我報告,杜布中尉先生因為腦震**還待在旅部,他讓我代問大家好。我懇求發給我軍餉和煙草費。”

紮格納大尉和盧卡什上尉彼此交換了一下懷疑的眼色。但就在此時房門開了,夥伴們端進來一盆盆熱氣騰騰的豬肝湯。

這是他們盼望已久的眾多美食中的第一道菜。

“你這個該死的家夥,”紮格納大尉在美酒佳肴送來的時候,興致高極了,就對帥克說,“這次豬肉宴救了你了!”

“帥克,”盧卡什上尉接著說道,“如果你再出什麽岔子,那就有你的好看了!”

“報告,那樣我肯定會遭殃的。”帥克行了一個軍禮說,“既然在軍隊裏當兵,就該清楚這一點……”

“滾吧!”紮格納大尉衝他嚷道。

帥克從那裏離開以後,來到樓下的夥房裏……

(注:病中的雅羅斯拉夫·哈謝克將《好兵帥克》一書口授至此。他沒有來得及寫完這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最著名和最受讀者歡迎的小說,死神就於一九二三年一月三日迫使他永遠沉默下來,與世長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