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地說,戰地神甫馬蒂尼茨不是走到帥克麵前,而是像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員飄到他那兒去的。是他對天堂和陳年老酒的渴望,才使他在這無比莊重的時刻變得如此輕如鴻毛的。當他走向帥克時,他似乎感到,在這莊嚴和神聖的時刻,他離上帝越來越近了。
他身後的門關上了,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在屋裏。神甫激動地對坐在行軍**的帥克說:“我親愛的兒子,我是戰地神甫馬蒂尼茨。”
神甫一路上都在尋思,用這樣的稱呼最為恰當,這能讓人感受到一種慈父般的愛心。
帥克從**站起來,熱情地握著戰地神甫的手說:“很高興,我是帥克,九十一團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前不久,我們的部隊曾抵達利塔河畔的布魯克。請您坐到我身邊,戰地神甫先生。請告訴我,他們怎麽把您也關到這裏來呢?您是有軍銜的神甫,有權讓他們把您關到駐防軍軍官監獄的,怎麽能關到這裏呢!這裏的行軍**虱子到處都是呀!當然囉,有時候由於辦公室工作人員的失誤,或者其他某種偶然因素,也會使一些人不清楚自己該蹲在哪種監獄裏。比如,有一回在布傑約維采,我被關在團部監獄裏,他們把一個沒有軍銜的士官生也關了進來。這位士官生也和戰地神甫差不多,不是軍官也不是士兵。但他卻像軍官那樣對士兵吆來喝去。後來不知道他出了什麽狀況,就被關到普通士兵的牢房裏了。神甫先生,他們這些人就像沒娘的孩子,人家不準他們到軍官食堂去用膳,他們又無權去士兵食堂吃飯,因為他們比士兵高一點,又不夠軍官的資格。當時,我們那裏有五個這樣的人。起初,食堂裏沒有他們的飯,他們還能到士兵小賣部去啃點幹酪。後來烏姆上尉來了,說這和沒有軍銜的士官生的尊嚴不相稱,所以就禁止他們去小賣部。但他們去軍官小賣部吧,那裏更不讓他們進去。怎麽辦呢?他們懸在半空中,上不上下不下,遭了好幾天的罪。當他們無路可走時,一個跳進了馬爾夏河,另一個逃跑了。過了兩個月,那個逃跑的士官生寫了一封信來,說他已在摩洛哥當了軍政部長。其餘的幾個人把跳河的那人從河裏撈了上來,救活了。那人說,他跳河時沒想起來自己會遊泳,遊泳考試時他的成績是優等呢!人家把他送到醫院後,醫院裏的人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待他:該給他蓋軍官用的毯子呢,還是蓋普通士兵的呢?最後決定,不給他蓋任何毯子,隻用一條濕被單裹著他。他被裹了半個小時後,便懇求醫院放他回兵營去。這個人當時送到我住的牢房時身上還濕漉漉的。他在牢裏待了四天左右,覺得挺自在的,因為在這裏能有口飯吃了。即便是囚飯,但總算是頓飯,能維持自己的生命啊!第五天,有人把他領走了。過了半個小時,他又轉回來取帽子,開心得哭了起來。他對我說:‘上麵終於就我們的吃飯問題下了指令:從今天起,沒軍銜的士官生可以和軍官關在一起。我們的夥食由軍官食堂負責,但必須等軍官們吃飽以後,我們才可以去吃。我們睡覺和普通士兵在一起,咖啡也在士兵食堂領。煙草也和士兵一起發。’”
直到此刻,戰地神甫馬蒂尼茨才想起來,他該打斷帥克的話了,因為帥克後來說的那些事和他們開始談話的內容已風馬牛不相及了。
“是,是,我的兒子!對待世間這事,我們都應當用自己的熱心腸和對上帝無比仁善的信仰來思考。親愛的兒子,我是來為你做刑前祈禱的啊!”
神甫又不吭聲了,因為他現在說什麽都不恰當。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說詞,想引導這位不幸的人認真回顧自己的一生,隻要他能懺悔,有憐憫之心,一定能受到上帝寬恕的。
當他正想著如何繼續往下談時,帥克卻先開口問他:“您有煙嗎?”
戰地神甫馬蒂尼茨到如今還沒有學會吸煙。這也是他來這裏以前生平所保持下來的惟一好習慣。有時候他在芬克將軍那裏做客,當他有幾分醉意時,也曾試著吸一種最柔和的煙,但立刻又全吐掉了,因為他感到好像守護天使安琪兒在撓他的喉嚨,嗆得難受。
“我不抽煙,我親愛的兒子!”他一本正經地對帥克說。
“這就奇怪了,”帥克說,“我認識很多戰地神甫,他們都是些煙鬼。我真無法想像還有不抽煙不喝酒的戰地神甫。我隻認識一個不抽煙的,雖然他不抽煙,卻喜歡嚼煙草。在傳教的時候,整個講壇都被他吐滿了煙草沫兒。——神甫先生,您是哪兒的人?”
“我是新英琴人。”戰地神甫馬蒂尼茨垂頭喪氣地回答說。
“神甫先生,或許您認識一個叫魯日娜·考德爾索娃的人吧!她前年在布拉格普拉特湟什街一家酒店工作。她因為生了一對雙胞胎,要找到這兩個孩子的父親,好給她孩子出撫養金,所以她一口氣控告了十八個男人。在這兩個孩子當中,一個孩子的眼睛一隻是藍色的,另一隻是褐色的;而另一個孩子的眼睛,一隻是灰色的,另一隻是黑色的。所以她猜想,有四個常到酒店來喝酒的人,他們的眼睛有這種顏色。後來,她又發現,這雙胞胎中有個長著一條瘸腿的,和市政府一位顧問一樣。那人也經常來酒店胡鬧。還有一個孩子的一隻腳上長著六個腳趾頭,像本市的一位參議員,他同樣是這家酒店的常客。您看,神甫先生,有十八位客人與她有關係,不是跟她開過房間,就是把她帶到家中亂搞。他們都在雙胞胎上留下了印記,這可能嗎?後來法院判決,在這麽多人中間,法庭無法認定誰是孩子的父親。結果那位女人又一口咬定酒店老板,說這對孩子是她跟老板生的。老板出示證據,說他在二十年前就已做過下肢炎症的手術,壓根沒有**能力。最後,她被押送到新英琴去了。神甫先生,由此可見,太過貪婪,常常會落得一場空的。她應該抓住一個人,而不要在法庭上胡說亂語,一會說雙胞胎中這個是參議員的,那個是市長顧問的,或者誰誰都是孩子的父親。實際上,根據每個孩子的出生日期就能很好推算出這個孩子是誰的。比如,某月某日她和誰在旅館睡過,某月某日她生下了一個孩子,隻要依據正常期限分娩,就能推算出來。在這種旅館裏隻要花五個克朗就能找到一個證人,比如門衛啦、女服務員啦,他們都能發誓說,那天晚上他們的確在這裏一起睡過覺,當他們下樓時,那女的還對那男的說:‘要是我懷了孕怎麽辦?’男的回答說:‘不用擔心,我的寶貝,有了孩子,我來撫養。’”
戰地神甫陷入了深思。他感到再進行刑前祈禱儀式了已經很困難了。事前他準備好了一整套計劃,其中包括他應該對他親愛的兒子談些什麽和如保說的問題,並告訴他在庭審最後的那一天,所有帶著絞索的軍人犯罪分子隻要懺悔了,都會像《新約》中的一個強盜那樣受到上帝仁慈寬恕的。
此外,他還準備了一篇最熱忱的刑前祈禱詞,全文共分三個部分:首先,他想說說,隻要一個人能徹底同上帝和好,那他被絞死也是輕鬆的。說軍事法律是由於犯罪分子背叛了皇上才懲罰他的。皇上是全軍之父,軍人對皇上即便做了微不足道的錯事都應看做是弑父行為。其次,他為了進一步闡述自己的論點,說皇上是上帝恩賜世人的君主,是上帝派來管理世俗事務的,就像教皇被派來管理宗教事務一樣。背叛皇上就是背叛上帝,等待這種軍人犯罪分子的下場,除絞刑之外,還有遭人唾罵,遺臭萬年。最後,他還宣稱,要是世俗的公正審判無權改變軍隊紀律所作出的處以絞刑的判決,也還是能通過一定程序改為處以無期徒刑的,隻要犯罪分子願意懺悔,就能爭取到這一結局。這是犯人最好的選擇。
戰地神甫總幻想著:隻要他能拯救一個死囚犯,就會在上帝麵前洗刷掉他在普舍米斯爾芬克將軍府上所留下的汙跡。這一場景將會多麽感人啊!
他設想,他開始時以什麽方式向那個犯人大聲叫道:“懺悔吧,兒啊!我們一同跪下吧,你跟著我念,兒啊!”
隨後,在這個臭氣熏天、虱子滿床的牢房裏就會傳出念祈禱詞的聲音:“上帝啊!您向來仁慈無邊,寬恕有罪的人。我此刻為一個士兵的靈魂向您祈禱。這位士兵按照普舍米斯爾地方突擊審訊的判決將要離開人間了。他正悔恨地、真誠地懺悔著自己的罪過。求您饒恕他吧,別讓他遭受地獄之苦,而享受著人間的永久快樂吧!”
“請原諒,神甫先生,您已在這裏一聲不吭地坐了五分鍾了,就仿佛我們沒有交談過似的。毫無疑問您這人是第一次被關禁閉的。”
“我是來做行刑前祈禱的。”戰地神甫嚴肅地說。
“這就怪了,神甫先生,您為什麽總說刑前祈禱呢?我是個粗人,怎能給您做刑前祈禱呢?您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被關進監獄的戰地神甫。神甫先生,說心裏話,我實在是沒有本事給任何處境困難的人做刑前祈禱呀!有一回,我也試過,但我把事情弄得糟透了。您先請坐,聽我慢慢道來。想當年,我住在奧巴托維茨卡街的時候,有一個叫伏斯丁的朋友。他給一家旅館看門。他為人善良,正派又勤快。他認識街上的所有野雞。夜裏,您無論什麽時候到旅館裏去找他,隻要說一聲:‘伏斯丁先生,我想要一位小姐!’他會立刻問您:‘您想要金發的還是褐黑發的;矮個兒的還是高個兒的;瘦的還是胖的;德國女人、捷克女人,還是猶太女人;沒結過婚的還是離婚的,或者有丈夫的;有文化的還是沒文化的?’”
帥克親密地靠著戰地神甫,抱著他的腰,繼續說:“神甫先生,我們來試試看,您就說:‘我要一個金頭發的、長腿、沒文化的寡婦。’十分鍾後,您的**一定會出現這樣一個帶著洗禮證的窯姐兒的。”
戰地神甫開始覺得渾身發熱。帥克像母親似的把他緊緊摟在懷裏,又說:“神甫先生,伏斯丁先生的道德人品真是沒話說,由他作為中間人介紹到各個房間去的女人也不少,可他從來沒有從她們那裏拿到一分錢的小費。有時候,這些女人中間偶然有人想起了這一點,想塞點錢給他,您看吧,他就大發雷霆,對她嚷嚷說:‘你這頭母豬,你出賣肉體,已經犯下了深重的罪孽,你休想你那六歲的孩子還能幫我什麽忙。我不是拉皮條的,你這個恬不知恥的婊子!我這樣做隻是因為同情你。既然你已經墮落到如此地步,就別再去公共場合當眾丟人現眼了,遭眾人唾罵,然後再被夜間巡邏隊抓去,把你帶到警察局蹲上三天班房。像現在這樣,你至少還會暖和些,誰也不會看見你在什麽地方做了什麽醜事。’他既然不想像狗那樣要她們的錢,於是就在打起客人的主意。他標了個價碼:藍眼睛的六個子兒,黑眼睛的十五個子兒。他將各種支出都詳細地寫在一張紙上交給客人。這是一般人都能接受的價格。此外,要是有人要沒有文化的小姐,還要另加六個子兒,因為他覺得,玩這樣的下賤貨比起玩有文化的女人來會更開心。但是,有一天傍晚,伏斯丁先生火冒三丈地來奧巴托維茨卡大街找我,看上去就好像有人偷了他的表還把他從電車上推了下來似的。他開始時句話都不說,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瓶羅木酒,喝了一大口,接著遞給我說:‘喝吧!’我們什麽都沒說,等喝完這瓶酒以後,他突然對我說:‘朋友,我懇求你幫我個忙吧,你幫我打開朝街的窗戶,讓我坐到窗戶上去,然後你抓住我的腿,把我從四層樓上推下去。我已經活夠了,什麽都不需要了。我隻有最後一個心願,就是能找到一個好朋友,將我從這個世界上送走。我已經沒法再繼續活下去了,像我這樣的老實人,居然還有人還告我是猶太區放野雞的人,說什麽我是皮條客。我們的旅館可是一級旅館呀!三個女招待和我老婆都有身份證,也不差大夫的診療費。要是你還對我有一丁點感情的話,就把我從四層樓上推下去,請為我做最後的祈禱吧!’因此我對他說:‘你爬到窗戶上去吧!’接著我就把他推到街上去了。——神甫先生,您別怕!”
帥克爬到**,站起來,把神甫也拽了上去,對他說:“您看,神甫先生,我就是這樣抓著他,猛然一下子把他推下去的!”
帥克把神甫扶了起來,接著又把他放倒在地板上。當失魂落魄的神甫正要爬起來時,帥克繼續對他說:“您看,神甫先生,您啥事也沒有吧!伏斯丁先生也跟您一樣,啥事也沒有。隻是那窗戶比這床要高三倍。因為那會兒伏斯丁先生已醉得一塌糊塗,忘了我是住在奧巴托維茨卡街上大樓的底層,以為我還住在一年前的四層樓上呢!一年前我住在克謝蒙佐瓦大街時,他常到我家來聊天。”
戰地神甫在地上害怕恐懼地望著帥克,帥克高高地站在**,雙手向兩邊伸展開來。
神甫此時才想起該治治這個瘋子了,於是結結巴巴地說:“喏,喏,親愛的兒子,還沒有這裏三倍高呢!”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地挪動身體,等到了門口,突然猛力地捶門,大喊起來。隨後馬上就有人把門打開了。
帥克從鐵柵欄的窗戶中瞅見神甫在衛兵的帶領下飛快地穿過庭院,他一邊走還一邊憤怒地打著手勢。
“這一下極有可能把他帶到精神病院去了!”帥克尋思著。然後,他從**跳了下來,用軍人的步伐在牢房裏來回走,還唱著歌:
他送我的戒指我沒戴,
他媽的,為什麽你不戴。
等我回到自己團裏時。
我要把它裝進槍膛裏……
幾分鍾以後,戰地神甫到了芬克將軍府。
將軍府賓朋滿座,正在舉行宴會。兩位迷人的太太是這次宴會的主角。大家觥籌交錯,喝著葡萄酒和甜酒。
參加宴會的人中間不僅包括早晨突擊審訊的軍官們,還有給他們點煙的普通士兵。
神甫像童話中的鬼怪一樣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他麵色蒼白,四肢哆嗦,但他意識到,即使剛才受到了不明白的委屈,此時也應該堅強起來,不能失去自己的尊嚴。
最近一段時期,芬克將軍對戰地神甫尤其親密。他將神甫拉到身旁的沙發上,醉醺醺地問他:“您怎麽樣了,我的刑前祈禱?”
這時,一位開心的太太扔給神甫一支“梅菲斯”牌香煙。“喝吧,刑前祈禱!”芬克將軍又說,同時朝神甫先生的綠色高腳杯中斟著酒。還沒等神甫把酒喝光,將軍又親自給他灌酒,倘若不是神甫勇敢地把酒還速地倒進肚子,他全身都會灑滿酒的。
這時將軍才開始問起犯人對為他做刑前祈禱有何反應。神甫站了起來,垂頭喪氣地說:“他瘋了!”
“這絕對是一次絕妙的刑前祈禱!”將軍說完開懷大笑起來。大家也都附和著笑了起來。兩位太太興奮地向神甫扔著“梅菲斯”香煙。
少校因為喝多了,正坐在桌子另一頭的椅子裏打瞌睡。這時少校從昏昏欲睡中清醒過來,立刻斟滿兩杯甜酒,跨過椅子趕忙走到神甫麵前,非要這位赫赫有名的上帝的仆人和他為友誼幹杯。隨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著打瞌睡去了。
恰恰是這種“為友誼幹杯”使神甫掉進了魔鬼的深淵。魔鬼會從桌子上所有的酒杯中,從開心興奮的太太們的秋波和笑臉中向神甫張開雙臂去擁抱他。太太們和神甫麵對麵坐著,她們的腿架在桌子上,這時地獄中的魔鬼別西卡就從太太的裙子裏窺視著神甫了。
但直到最後時刻,神甫仍堅信:拯救靈魂的鬥爭中他是一個殉道者。
當將軍的兩個勤務兵把他抬到隔壁房間的沙發上時,他對他們透露自己的想法:“隻要你們丟掉偏見,而是以純正的思想去思考那些為了信念而犧牲的無數名人和著名的殉道者時,你們就會看到一很多既悲慘而又崇高的人物及其無比感人的故事。從我們的身上,你們也能看到,當一個人心中擁有了真理和尊嚴,他就毫不畏懼任何折磨和苦難,而勇敢地去奪取光輝勝利的。”
他說完話就翻過身去,臉貼著牆呼呼地睡著了。
他睡得並不踏實。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白天還在履行神甫的職責,晚上卻變成了被帥克從四層樓上推下來的那個旅館看門人伏斯丁。
他夢見很多客人都來向將軍控告,說客人需要一個金發女郎,他送過去一個深褐色頭發的女人;有客人點了一個離了婚、有文化的女人,他卻把一個沒有文化的寡婦送到人家房間裏去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時,大汗淋漓,像個落水的老鼠。他的胃難受得仿佛要爆炸似的。他總覺得那個在摩拉維亞傳教的正職神甫跟他比起來就像一位純潔的天使,而他自己則感到無地自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