蓐食徇所務,驅牛向東阡〔1〕。
雞鳴村巷白,夜色歸暮田〔2〕。
劄劄耒耜聲,飛飛來烏鳶〔3〕。
竭茲筋力事,持用窮歲年〔4〕。
盡輸助徭役,聊就空舍眠〔5〕。
子孫日以長,世世還複然〔6〕。
其二
籬落隔煙火,農談四鄰夕〔7〕。
庭際秋蟲鳴,疏麻方寂曆〔8〕。
蠶絲盡輸稅,機杼空倚壁〔9〕。
裏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10〕。
各言官長峻,文字多督責〔11〕。
東鄉後租期,車轂陷泥澤〔12〕。
公門少推恕,鞭撲恣狼藉〔13〕。
努力慎經營,肌膚真可惜〔14〕。
迎新在此歲,惟恐踵前跡〔15〕。
其三
古道饒蒺藜,縈回古城曲〔16〕。
蓼花被堤岸,陂水寒更淥〔17〕。
是時收獲竟,落日多樵牧〔18〕。
風高榆柳疏,霜重梨棗熟〔19〕。
行人迷去住,野鳥競棲宿〔20〕。
田翁笑相念,昏黑慎原陸〔21〕。
今年幸少豐,無厭饘與粥〔22〕。
題解
這組詩約作於永州時期。在這組詩中,詩人以質樸的語言和寫實的筆法,將田家的生活細致地表現出來,為讀者展示了一幅真實而又生動的曆史畫卷。農民們一年到頭披星戴月,勤苦耕織,然而到頭來所有的收獲盡輸於官府的徭役和賦稅。他們就這樣世世代代過著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的悲慘生活。即便如此,稍有不慎,還要受到酷吏的嚴刑鞭打。在這裏,寄寓了詩人對於農民的深刻同情,也表達了對於現實政治的不滿和對於峻官、酷吏的痛責。
注釋
〔1〕蓐(rù)食:早晨未起在寢席上進食。《左傳·文公七年》:“訓卒利兵,秣馬蓐食,潛師夜起。”杜預注:“蓐食,早食於寢蓐也。”蓐,草席,草墊。徇:從事。所務:指農務。阡:田間小路。這裏指田野。〔2〕“雞鳴”二句:是說天剛亮就下地幹活,直到天黑才回家。白,亮。暮田,暮色籠罩下的田野。〔3〕劄劄:象聲詞,耕地時農具發出的聲響。耒耜:見前《首春逢耕者》詩注〔9〕。烏鳶(yuān):烏鴉和鷂鷹。這裏泛指鳥。〔4〕竭:盡。茲:此。筋力事:指繁重的體力勞動。“持用”句:謂持筋力之事以窮歲年。持,拿,憑借。用,以。窮歲年,謂年年如此,以至於死。窮,盡。〔5〕輸:送,繳納。助:這裏是“替代”的意思。徭役:勞役,力役。指田賦以外的無償勞動。聊:姑且,隻好。就:歸於。《國語·齊語》:“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空舍:謂家徒四壁,一貧如洗。按“舍”,一作“自”。〔6〕日以長:一天天長大。還複然:還是老樣子。指仍舊過著這樣的生活。〔6〕籬落:即籬笆。《抱樸子·自敘》:“貧無童仆,籬落頓決。”煙火:炊煙和燈火。這裏指人家。農談:指談論耕種之事。庾信《和張侍中述懷》:“農談止穀稼,野膳惟藜藿。”夕:傍晚。〔8〕庭際:庭院邊。疏麻:楊慎《丹鉛總錄》卷二十七《瑣語類》:“《楚辭》:‘采疏麻兮瑤華’,注以疏麻即麻也。近見《南越誌》載,疏麻大二圍,高數丈,四時結實,無衰落。則自有此一種木也。”方:正。寂曆:寂靜。江淹《燈賦》:“涓連冬心,寂曆冬暮。”〔9〕機杼:織布機。倚:靠。〔10〕裏胥:古之鄉吏。雞黍:謂殺雞煮飯。事:備辦,安排。〔11〕峻:嚴厲,苛刻。按此以下八句,皆轉述裏胥恐嚇田家之言。文字:此指官府征賦的公文。督責:督促,責備。〔12〕後租期:延誤了繳租的期限。車轂:車輪中心穿軸的地方。這裏指車輪。〔13〕公門:官府。推恕:施行寬恕。鞭撲:鞭打。恣:肆意。指肆意鞭打。狼藉:散亂不整貌。這裏形容農民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樣子。〔14〕慎:謹慎,小心。這裏有儆戒的意思。經營:指籌措應繳納的賦稅。“肌膚”句:意謂使皮肉受苦,實在令人痛惜。〔15〕迎新:謂迎接新穀登場。按當時實行“兩稅法”,除六月繳納夏稅外,還要在十一月繳納秋稅。這裏指繳納秋稅。踵前跡:重蹈前人的足跡。前跡,這裏指“東鄉”人的悲劇。〔16〕饒:盛多。蒺藜:草名。生於沙地,布地蔓生,開黃色小花,果皮有尖刺。縈回:曲折環繞。曲:彎曲的地方。〔17〕蓼(1iǎ0)花:水蓼之花。蓼,一年生草本植物,葉子披針形,花淡綠色或淡紅色。被:覆蓋,布滿。陂(bē):池塘。〔18〕是時:此時。竟:完畢。樵牧:砍柴和放牧的人。〔19〕疏:稀疏。言秋後樹木凋零。〔20〕行人:詩人自謂。迷去住:迷途。去住,猶去留,進退。競:競相。〔21〕念:愛憐。“昏黑”句:意謂天黑後在路上行走要格外小心。原陸,平原陸地。張衡《東京賦》:“乘輿巡乎岱嶽,勸稼穡於原陸。”按此句及以下兩句,皆田翁之言。〔22〕幸:慶幸,幸虧。少豐:謂年成稍好。厭:嫌棄。饘(zhān):厚粥。《禮記·檀弓上》:“包饘粥之食。”孔穎達疏:“厚日饘,希日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