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連產三子，不數日輒失之。幾老〔1〕，念無後以悲。其友人昌黎韓愈，懼其傷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2〕。
失子將何尤?吾將上尤天〔3〕。
女實主下人，與奪一何偏〔4〕!
彼於女何有，乃令蕃且延?
此獨何罪辜，生死旬日間〔5〕?
上呼無時聞，滴地淚到泉。
地祗為之悲，瑟縮久不安〔6〕。
乃呼大靈龜，騎雲款天門〔7〕。
問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
天日天地人，由來不相關。
吾懸日與月，吾係星與辰。
日月相噬齧，星辰踣而顛〔8〕。
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緣。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9〕?
有子與無子，禍福未可原〔10〕。
魚子滿母腹，一一欲誰憐?
細腰不自乳，舉族長孤鰥〔11〕。
鴟梟啄母腦，母死子始翻〔12〕。
蝮蛇生子時，坼裂腸與肝〔13〕。
好子雖雲好，未還恩與勤。
惡子不可說，鴟梟蝮蛇然。
有子且勿喜，無子固勿歎。
上聖不待教，賢聞語而遷。
下愚聞語惑，雖教無由悛〔14〕。
大靈頓頭受，即日以命還〔15〕。
地祗謂大靈，女往告其人〔16〕。
東野夜得夢，有夫玄衣巾〔17〕。
闖然人其戶，三稱天之言〔16〕。
再拜謝玄夫，收悲以歡忻〔19〕。
題解
此詩作於元和三年（808）。孟東野，即孟郊。孟郊晚年喪子，內心無限痛苦，嚐作《杏傷》、《悼幼子》等詩以寄其悲。韓愈此詩旨在勸慰孟郊，然其假天之語，多有戲謔之詞，足見其“以醜為美”之特征。
注釋
〔1〕幾老：近乎命終，指晚年。老，死。〔2〕推：推究。天假其命：言上天給予的命運。喻：曉諭，開導。〔3〕尤：怨恨，歸咎。《詩經·鄌風·載馳》：“許人尤之。”《論語·憲問》：“不怨天，不尤人。”〔4〕女：即汝，你。指天。以下皆同。主下人：為天下人的主宰。與奪：給予和奪去。偏：偏向，不公。〔5〕“彼於”四句：意謂那個人對你有什麽好處，使他後代繁衍；這個人又有何罪過，他的兒子卻很快就死去。〔6〕地祗：地神。瑟縮：哆嗦，發抖。〔7〕靈龜：《爾雅·釋魚》：“二日靈龜。”郭璞注：“涪陵郡出大龜，甲可以卜，緣中文似玳瑁。俗呼為靈龜，即今觜蠵龜。”款：叩。〔8〕噬、齧：咬。此指日食與月蝕。踣（b6）：義同“顛”，跌倒。〔9〕分：名分，職分。〔10〕原：推求，察究。〔11〕細腰：指土蜂，細腰蜂。亦作“細要”。《莊子·天運》：“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不自乳：韓集魏本引韓醇日：“《博物誌》：細腰無雌雄之類，取桑蟲或阜螽子抱而成己子。”舉族：整個家族。孤：幼而無父。鰥：老而無妻。〔12〕鴟梟：鴟為猛禽，傳說梟食母，古人以為皆惡鳥。一說鴟梟即貓頭鷹。翻：飛。〔13〕蝮蛇：一種毒蛇。古人以為蝮蛇胎產，母腹裂乃生。坼：裂開。〔14〕悛（quān）：改過，悔改。〔15〕大靈：即大靈龜。〔16〕人：此指失子之人。〔7〕玄衣巾：代指大靈龜。崔豹《古今注-魚蟲》：“龜名玄衣督郵，鱉名河伯從事。” 〔18〕闖：突然而前。〔19〕忻：同“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