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兩好樹，眾葉光薿薿〔1〕。
秋風一披拂，策策鳴不已〔2〕。
微燈照空床，夜半偏人耳。
愁憂無端來，感歎成坐起。
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3〕。
羲和驅日月，疾急不可恃〔4〕。
浮生雖多塗，趨死惟一軌〔5〕。
胡為浪自苦，得酒且歡喜〔6〕。
其二
白露下百草，蕭蘭共雕悴〔7〕。
青青四牆下，已複生滿地〔8〕。
寒蟬暫寂寞，蟋蟀鳴自恣〔9〕。
運行無窮期，稟受氣苦異〔10〕。
適時各得所，鬆柏不必貴〔11〕。
其三
彼時何卒卒，我誌何曼曼〔12〕。
犀首空好飲，廉頗尚能飯〔13〕。
學堂日無事，驅馬適所願〔14〕。
茫茫出門路，欲去聊自勸〔15〕。
歸還閱書史，文字浩千萬。
陳跡竟誰尋，賤嗜非貴獻〔16〕。
丈夫意有在，女子乃多怨〔17〕。
其四
秋氣日惻惻，秋空日淩淩〔18〕。
上無枝上蜩，下無盤中蠅〔19〕。
豈不感時節，耳目去所憎〔20〕。
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21〕。
其下澄湫水，有蛟寒可罾〔22〕。
惜哉不得往，豈謂吾無能!
其五
離離掛空悲，戚戚抱虛警〔23〕。
露泫秋樹高，蟲吊寒夜永〔24〕。
斂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25〕。
歸愚識夷塗，汲古得修綆〔26〕。
名浮猶有恥，味薄真自幸〔27〕。
庶幾遺悔尤，即此是幽屏〔28〕。
其六
今晨不成起，端坐盡日景〔29〕。
蟲鳴室幽幽，月吐窗同同〔30〕。
喪懷若迷方，浮念劇含梗〔31〕。
塵埃慵伺候，文字浪馳騁〔32〕。
尚須勉其頑，王事有朝請〔33〕。
其七
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34〕。
我無汲汲誌，何以有此憾〔35〕?
寒雞空在棲，缺月煩屢瞰〔36〕。
有琴具徽弦，再鼓聽愈淡〔37〕。
古聲久埋滅，無由見真濫〔38〕。
低心逐時趨，苦勉隻能暫〔39〕。
有如乘風船，一縱不可纜〔40〕。
不如覷文字，丹鉛事點勘〔41〕。
豈必求贏餘，所要石與詹瓦〔42〕。
其八
卷卷落地葉，隨風走前軒〔43〕。
鳴聲若有意，顛倒相追奔〔44〕。
空堂黃昏暮，我坐默不言。
童子自外至，吹燈當我前〔45〕。
問我我不應，饋我我不餐〔46〕。
退坐西壁下，讀詩盡數編〔47〕。
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
其言有感觸，使我複淒酸。
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
丈人屬有念，事業無窮年〔48〕。
其九
霜風侵梧桐，眾葉著樹幹〔49〕。
空階一片下，琤若摧琅殲〔50〕。
謂是夜氣滅，望舒霣其團〔51〕。
青冥無依倚，飛轍危難安〔52〕。
驚起出戶視，倚楹久汰瀾〔53〕。
憂愁費晷景，日月如跳丸〔54〕。
迷複不計遠，為君駐塵鞍〔55〕。
其十
暮暗來客去，群囂各收聲〔56〕。
悠悠偃宵寂，亹亹抱秋明〔57〕。
世累忽進慮，外憂遂侵誠。
強懷張不滿，弱念缺已盈〔58〕。
詰屈避語阱，冥茫觸心兵〔59〕。
敗虞千金棄，得此寸草榮〔60〕。
知恥足為勇，晏然誰汝令〔61〕?
其十一
鮮鮮霜中菊，既晚何用好。
揚揚弄芳蝶，爾生還不早〔62〕。
運窮兩值遇，婉孌死相保〔63〕。
西風蜇龍蛇，眾木日凋槁〔64〕。
由來命分爾，泯滅豈足道〔65〕!
題解
這組詩是韓愈在元和元年（806）自江陵掾召為國子博士時所作。詩中以悲秋而寄懷，抒發有誌難伸的哀怨和憂憤，同時也表現出詩人雄奇恣肆的情感和光明磊落的個性。詩歌寄興深微，筆法多變。
注釋
〔1〕薿（nǐ）薿：茂盛貌。〔2〕披拂：吹拂。策策：象聲詞，這裏狀秋風吹葉聲。〔3〕“天明”二句：意謂天明攬鏡而視，麵容變得憔悴，與往常不同。顏色，指麵容。〔4〕“羲和”二句：言日月如梭，時不我待。羲和，古代神話中駕日車的神。不可恃，不可依賴。〔5〕“浮生”二句：意謂人生道路各有不同，但終不免一死。浮生，浮幻的人生。《莊子·刻意》：“人生若浮，其死若休。”塗，同“途”，途徑。一軌，謂路徑一致。〔6〕胡為：何為，為什麽。浪自苦：輕易地自尋苦惱。浪，輕率。〔7〕下百草：謂使百草零落。蕭蘭：泛指惡草與香草。雕悴：凋零憔悴。雕，通“凋”。〔8〕青青：指再生的野草。〔9〕暫：猶“初”，剛剛。恣：放縱，隨意。〔10〕運行：指日月的運行。無窮期：猶言永恒。稟受：指萬物之稟受。異：言各不相同。〔11〕鬆柏：《論語·子罕》：“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彫也。”〔12〕彼時：即指時光。卒卒：促遽之意。司馬遷《報任安書》：“卒卒無須臾之閑。”“我誌”句：意謂我的誌願卻總也不得實現。曼曼，同“漫漫”，形容距離或時間長。屈原《離騷》：“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13〕犀首：即公孫衍。按“犀首”為古代官名，類似於後代的虎牙將軍。戰國魏公孫衍曾為此官，故稱。空好飲：言因賦閑無事而飲酒。《史記·張儀列傳》：“陳軫日：‘公何好飲也?’犀首日：‘無事也。…“廉頗”句：《史記·廉頗列傳》載，趙王欲起用廉頗，派人前往探視，“廉頗為之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日：‘廉將軍雖老，尚善飯。’”〔14〕學堂：指國子監。適所願：隨意而往。〔15〕聊自勸：姑且自我勸勉。〔16〕陳跡：過去的事情。《莊子-天運》：“六經，先王之陳跡也。”尋陳跡，謂探尋古代的聖賢治國之道。“賤嗜”句：意謂賤人所嗜好的，不宜獻給貴人。《列子·楊朱》說：宋國有一農夫，冬衣不足禦寒，自曝於日下，頗覺暖，於是想把此法獻給國君。某富人就告訴他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人，食芹菜之類的東西覺味甚美，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嚐之，口、胃皆不好受。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以疏矣。”〔17〕“丈夫”二句：意謂大丈夫之意有其專注所在，不能象小兒女那樣多淒怨之情。〔18〕惻惻：淒愴貌。這裏形容寒冷蕭瑟。淩淩：形容寒冷戰栗貌。〔19〕蜩：蟬。盤：指餐具。〔20〕所憎：指所憎之蟬鳴與飛蠅。〔21〕南山：指終南山，在長安南。高棱：這裏指突出的山峰。韓愈《南山詩》：“晴明出棱角。”〔22〕湫：水潭。此指炭穀湫。蛟：喻惡勢力。罾（zēng）：魚網。這裏用作動詞，用網捕。〔23〕離離：剝裂貌。形容憂傷。劉向《九歎·思古》：“曾哀淒欷，心離離兮。”戚戚：憂傷。虛警：與“空悲”對文。程學恂《韓詩臆說》：“悲無所寄，故謂之空悲；警無所著，故謂之虛警。然實有所悲，實有所警也。”〔24〕泫：垂淚貌。吊：這裏是哀悼悲鳴之意。永：長。〔25〕“斂退”句：意謂收斂退縮，做一個新的懦夫。“趨營”句：意謂過去進趨經營作猛士的行為是可悲的。悼，痛惜。〔26〕歸愚：歸於愚拙。夷塗：平坦的路途。塗，同“途”。汲古：喻在古書中汲取知識。修綆：長繩。《莊子·至樂》：“綆短者不可以汲深。”〔27〕“名浮”二句：意謂昔得虛浮之名，至今仍感有愧；好在為官滋味淡薄，真是值得自我慶幸。〔28〕庶幾：差不多，或許。遺：棄，避免。悔尤，過錯和受到責備。《論語·為政》：“言寡尤，行寡悔。”幽屏：謂離群而幽居。〔29〕盡日景：謂日落。〔30〕幽幽：深暗貌。月吐：月出。同同：光明貌。〔31〕“喪懷”二句：意謂喪失意誌懷抱，有如迷失方向；浮名之念更加重病情。梗，病。〔32〕塵埃：喻塵俗之官場。慵伺候：謂懶於在官場伺候公卿。韓愈《送李願歸盤穀序》：“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浪：放任，恣意。〔33〕頑：頑劣。這裏是謙辭，猶言“愚”。王事：指朝廷之事。朝請：古代諸侯春天朝見天子叫“朝”，秋天叫“請”。〔34〕秋夜”二句：言秋天夜長日短。寓時不我與之意。〔35〕“我無”二句：意謂我並無迫切的大誌，怎麽會有如此之感慨呢?汲汲，心情急切貌。此二句為反語，實際意思是說，我有汲汲誌，但患日不足。〔36〕“寒雞”二句：寫夜長不明，內心焦慮的情狀。空在棲，言雄雞棲而不鳴。煩屢瞰，言缺月遲遲不下落。瞰，視。〔37〕徽弦：係弦的繩日徽。鼓：彈。〔38〕古聲：古代的音樂。埋滅：猶言失傳。真濫：真偽。濫，失實。《左傳·昭公八年》：“民聽濫也。”〔39〕“低心”二句：是說由於世無知音，隻好低心下氣隨波逐流，即使勉強自己，暫時也隻能如此。時趨，時俗之所趨。〔40〕不可纜：收係不住。〔41〕覷（qù）：看，瞧。丹鉛：此指點校書籍所用的丹砂和鉛粉。勘：校對。〔42〕贏餘：多餘，充裕有餘。指財物豐富。石與甔（dān）：形容為數不多的糧食。石：量詞，容量十鬥或重量百二十斤。甔，口小腹大的瓦器。〔43〕卷卷：形容落葉枯幹卷曲貌。軒：殿堂前簷下的平台。〔44〕顛倒：形容雜亂的落葉。相追奔：相互追逐奔走。 （45〕吹燈：這裏是吹燃的意思。當：對著。〔46〕饋：進食於人。〔47〕數編：猶數卷。〔48〕丈人：猶言“老夫”，詩人自稱。屬（zhǔ）：適值。〔49〕“眾葉”句：謂幹枯的葉子掛在樹上。著，附著，掛。幹，幹枯。〔50〕一片下：指一片樹葉落下。琤：玉聲。這裏形容枯葉落地的清脆之聲。琅玕：美石；石而似玉者。〔51〕夜氣滅：夜色盡。望舒：古代神話中為月亮駕車的神。霣（yán）：墜落。其團：指月輪。〔52〕青冥：青色的天空。無依倚：無所依托。飛轍：喻運行著的月車。〔53〕楹：庭柱。浼瀾：淚流貌。〔54〕晷景：日影，引申為時光。跳丸：喻日月的運行，言時光過得很快。〔55〕迷複：指迷途而複路。屈原《離騷》：“回朕車以複路兮，及行迷之未遠。”駐塵鞍：喻日月之停留。〔56〕群囂”句：言各種喧囂之聲皆已止息。〔57〕悠悠：長久。偃：仰臥。宵寂：寂靜的夜晚。亹亹（wěi）：行進貌。《楚辭·九辯》：“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秋明：指秋月。〔58〕強懷：倔強的懷抱。指自己的本誌。弱念：軟弱的念頭。指屈服於“世累”、“外憂”。缺已盈：與“張不滿”對言，是說己之本誌屈從於俗念。〔59〕“詰屈”二句：意謂出語曲折隱晦，以避言語之禍；天地冥茫，觸發心事。語阱，言語的陷阱。指由言論而帶來的災禍。心兵，猶心事。心感物而動，如應外敵，故日心兵。〔60〕千金棄：《莊子·山木》：“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日：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日：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61〕“知恥”二句：意謂能懂得羞恥，亦可謂勇；如能安然自若，誰還能再指使你呢?知恥，《禮記·中庸》：“知恥近乎勇。”晏然《漢書·董仲舒傳》：“晏然自以如日在天。”注：“晏然，自安息也。”〔62〕揚揚：得意貌。〔63〕“運窮”二句：意謂時運窮困的菊與蝶剛好相遇，情意纏綿，至死相保。婉孌，纏綿，深摯。《後漢書·朱佑傳讚》：“婉孌龍姿，儷景同飜。”注：“婉孌，猶親愛也。”〔64〕西風：秋風。蟄：動物冬眠時潛伏在土中或洞穴中不食不動的狀態。這裏用作動詞，即使之冬眠。凋槁：凋零枯槁。〔65〕“由來”二句：意謂這一切從來就是命中注定的，即使生命終結也沒有什麽可說的。命分，命中的定數。爾，如此。泯滅：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