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雎不辱使命》
【作者簡介】
劉向(原名劉更生,約公元前77—前6年),字子政,祖籍沛郡(今屬江蘇徐州),西漢著名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很明顯,雖為皇族之後,劉向的人生履曆更多的還是在政治之外。比如其代表作有《諫營昌陵疏》《戰國策敘錄》《列女傳》等,其學問淵博,曾奉詔整理五經秘書、諸子詩賦近20年,對古籍的整理保存做出了巨大貢獻,其為人平易樸實,不重威儀,廉潔樂道,潛心學術,晝誦《書》《傳》,夜觀星象,常常通宵達旦。這是一個好學的孩子。
不過,他在政治上的遺產不太多。不是他不努力,而是努力無效。
作為“貴N代”,劉向開始是因為祖上的榮光做了輦郎,宣帝時被選為儒俊材,曾應詔獻賦頌數十篇,官至散騎、諫大夫、給事中。但是,千萬別以為他就這麽心滿意足地當著官,就是做一個花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果不其然,元帝時,因屢次上書言事,彈劾宦官弘恭、石顯及外戚許、史,兩度下獄,被貶為庶人,閑居十餘年。成帝即位後被起用,拜中郎,領護三輔都水,遷光祿大夫,官至中壘校尉。劉向多次上書,建議削弱外戚權力,甚受成帝嘉許,但終不見用。劉向喜言五行災異之說,並據以論證現實政治。如果不是當年向皇帝保證煉金成功,卻弄出一套假黃金來,他在政治上還真沒有汙點。
陽朔二年(公元前23年)任中壘校尉,此後16年的歲月,就在這個官職上度過了。也正是因為有那16年,才有了今天我們看到的這些文章。
向一個有顏值、有地位、有良知,還比我們勤奮的劉向致敬!
【原文】
秦王(1)使人謂安陵君(2)曰:“寡人欲以五百裏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雖然(3),受地於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說。安陵君因使唐雎使於秦。
秦王謂唐雎曰:“寡人以五百裏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聽寡人,何也?且秦滅韓亡魏,而君以五十裏之地存者,以君為長者,故不錯意也(4)。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於君(5),而君逆寡人者,輕寡人與?”唐雎對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於先王而守之,雖千裏不敢易也,豈直(6)五百裏哉?”
秦王怫然(7)怒,謂唐雎曰:“公亦嚐聞天子之怒乎?”唐雎對曰:“臣未嚐聞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唐雎曰:“大王嚐聞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8);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9);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10)。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祲降於天(11),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挺劍而起。
秦王色撓(12),長跪而謝之(13)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14)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裏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思維式古文解讀】
小國多壯士——《唐雎不辱使命》
這是初中課本上比較有“男人味”的一篇文章。小國多壯士,在很大程度上講是沒辦法。起碼從《史記》上的那幾個著名的刺客來看,就是這樣。如果不是出於這種特殊情況,有誰喜歡虐殺、喜歡自殘、喜歡在最好的年紀把生命還給上天?
一
戰國的壯士中,我比較喜歡的是唐雎。
為何?因為唐雎的不辱使命有典型意義。
戰國和春秋最大的不同在於,武力是談判最大的籌碼,那麽有人就問了,春秋的時候,武力不也是籌碼嗎?這樣說不太對,在春秋的時候,籌碼有兩個,一個是武力,另一個是道德。很多時候武力解決不了的問題,道德都能解決。而到戰國的時候,很多道德解決不了的問題,武力就能解決,甚至武力解決的時候從來不考慮道德,因為很多武力根本就沒有正眼看過道德。這是春秋到戰國的一個重大轉變。春秋時期的人還是有信仰的,因為他們相信世間除了暴力之外,還有一個製衡的因素,那就是道德。
我舉個例子——公元前579年的邲之戰。
大家知道,邲之戰是晉楚爭霸的重要一戰。這一年的楚王正是說出“不飛則已,一飛衝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一金句的楚莊王,他的手下有聞名列國的孫叔敖,他是當時楚國的令尹,相當於宰相。在他們正確的指揮下,常勝將軍般的晉國被打敗了。晉國士兵逃跑得非常狼狽,形象不雅,有些兵車直接掉到坑裏,楚國軍隊隨後就圍了上來。
要我想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出意外,楚國士兵一定齊心合力往坑裏扔石頭砸死晉國士兵,或者將他們亂箭穿心。但是,楚國人讓我們這些精明人失望了,他們說:“你們把車上的橫木拿開,戰車就可以上來了。”在楚國人的幫助下,晉國的戰車終於從坑裏出來了,然後晉國人繼續跑,楚國人繼續追。可是,忙中出錯,沒跑多遠,晉國人發現車速太慢,還沒找到原因,楚國人就在後麵說:“你們別飄揚軍旗了,那會增加阻力,卷起來就好了。”晉國人一聽,有道理,就照做了,效果很棒。雙方更加激烈地繼續追逐。這時,楚國人還不忘挖苦晉國人:你們真蠢!晉國人一邊抵抗,一邊反唇相譏:哪有你們逃跑有經驗?
好多人讀出了情人間打情罵俏的味道,這是打仗嗎?沒錯,這就是春秋的戰爭,因為按照當時通行的軍禮,打仗就該“溫良恭儉讓”。如果按照我們今天的思維,這樣溫馨、人性閃爍的場麵將不複存在。後來這樣的故事又出現在電影《拯救大兵瑞恩》《血戰鋼鋸嶺》裏麵,也出現在有一年美國總統的演講中,他提起“二戰”時的一個聖誕夜,幾名美軍士兵和幾名德軍士兵在一個德國家庭度過平安夜的故事。如果還有例子,那就是“一戰”期間的聖誕夜,各損失了上百萬軍隊的英國和德國的士兵在聖誕節那一天休戰一天,他們踢了一場足球賽。
這些事好像很多人是不理解的,他們總是認為:世間除了暴力,哪有什麽製衡。這是典型的常識匱乏,就像“沒有永恒的朋友,隻有永恒的利益”一樣,都是謬論。
說回本章的故事。到了戰國時期,形勢變化了,大環境不一樣了,隊伍也不好帶了,關鍵是國君壓根兒就沒來,任務都在唐雎身上。
我們都知道《唐雎不辱使命》當中的秦王,那可是曆史上大名鼎鼎的第一位皇帝,也是許多曆史故事中的男一號,誰呢?——秦始皇。他不相信道德,十年的統一戰爭,實際上就是兩個字構成的——“暴力”。所以唐雎碰上的是一個不講道理、不講道德的人。那麽他就要麵臨一種考驗:到底誰比誰更流氓。要知道唐雎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有謀略、有智慧的人,一個斯文的人,但是今天他可能要喬裝打扮,要變臉了。
因為對付流氓,斯文已經沒有了意義。
二
這件事情的起因非常簡單,秦王給安陵國畫了一個大餅——“寡人欲以五百裏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這個“其”字是“一定”的意思。這話說得粗魯些,就是你給我方圓50裏的安陵國,給我幾年時間,我還你方圓500裏的安陵國,你務必答應,不要再猶豫了。從表麵上看,這利息、這回報,安陵國占了秦國的大便宜,然而,為什麽安陵國不要呢?很簡單,這是秦王玩的一個龐氏騙局,誰都看得出來。在今天,一種理財產品的利息一旦超過10%,那基本上就是騙局了。但秦王給予的回報遠遠超過10%,達到了1000%,也就是10倍。誰都知道,天上掉餡餅的概率很小。而且,那麽高,餡餅掉下來都能砸死人,高空拋物嘛。
唐雎和安陵國的國君心裏都明白著呢,這麽大的一個騙局擺在那兒,隻要答應了,結局就是安陵國為人所有。他們明白,這是秦國的一個溫柔的強拆計劃,就是我給你壯大的名義,把你稀釋在我強大的秦國當中,而且兵不血刃,這種計謀其實政治家都懂。但是,懂歸懂,要靠實力說話,因為在暴力麵前,唯一能說話的是實力;在真正的仁慈麵前,能說話的是道德。現在唐雎君臣就麵對著答應還是不答應的選擇。
唐雎一上場,這種選擇就像當頭炮一樣發射過來了。
當時的秦王,後來的秦始皇不太喜歡煩瑣,而喜歡直奔主題。唐雎知道秦王給他出的雖然是選擇題,可隻有一個選項。那麽麵臨著隻有一個選項,而且是人家綁定好的選項的情況,唐雎該何去何從呢?這就是不辱使命的非常恢宏的背景。
應該說,曆史最幽默的地方就在於,非常時刻有非常之人,非常之事有非常之英雄。這時如果再講仁義道德,唐雎就不是唐雎了;這時如果能為道德仁義所屈服,嬴政也就不是嬴政了,所以兩個人當場展開了一場論戰,他們根本不需要說學逗唱——這種中國相聲的基本功,而是直接論戰,用舌頭玩起了沙盤推演。
先出招的是秦王,他說:“秦滅韓亡魏,而君以五十裏之地存者,以君為長者,故不錯意也。”他首先告訴唐雎一個事實,比你們強百倍千倍、經常秀肌肉的韓國(15)和魏國,不也是乖乖地被我消滅了嗎?連點基本反抗都沒有。你們這個隻是魏國附屬國的安陵國又能怎樣?相當於在沙盤推演當中大軍開拔,殺戮征伐,所向披靡呀!氣勢上那是相當壓人,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嘛。我覺得一般人一聽基本就要跪了。唐雎呢?沒有。他說,您隻知道天子之怒,但是您不知道還有比天子之怒更有內涵的玩法——壯士之怒。然後他從容地列舉了幾個自己的偶像:第一個是專諸,第二個是聶政,第三個是要離,這老三位,在古代,那是壯士裏麵的三件套。
“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
這三位刺客中,專諸是為了報知己之恩。伍子胥和當時吳國公子姬光,也就是曆史上吳王夫差的爸爸聯手,結交了漁夫專諸,那可是下了血本的,但是專諸認為這就是知己之恩,他殺死了公子姬光的對手吳王姬僚,自己也是一身窟窿,死在案發現場,他死時,彗星吻別月亮。
聶政,那是另一個版本的士為知己者死,情形與專諸差不多,不過刺殺對象的級別是韓國的宰相,他死時,白色的虹穿過太陽。可謂壯烈淋漓!
要離,他絕對是個變態。看看他的履曆,在他那個年代,公子慶忌是天下勇武第一人,他排在第二。他用了苦肉計,要求當時的國君吳王闔閭,即吳王夫差的父親做一件事——殺死他的老婆、孩子,而且要求殺的時候一定要殘忍點。他說:“你殺我的家人,作為交換條件,我殺你的仇人。”這詭異的交易,簡直是空前絕後了。
而後,他到了極其欣賞自己的慶忌——前任吳王姬僚的公子身邊。慶忌為報父仇,日夜操練,是闔閭的噩夢。但是慶忌知道了要離的“慘劇”,對要離這條毒蛇深信不疑,結果,在一個晚上,身負“血海深仇”的要離趁慶忌不備,背後插了他一刀,更讓要離掉價的是,慶忌死前,明令手下,反正自己也要死了,不要殺要離了,他不就是圖個壯士之名嗎?要離死時,有蒼鷹飛到殿上搏鬥。雖然唐雎沒有解釋原因,但我覺得這是上天善意提醒慶忌注意小人。很可惜,結局並不美好。
但是,這都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們的重點在於其中的規律性: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老子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這種話擺出來,我想秦始皇也是膽戰的。為何呢?因為唐雎不僅是說,還有一個配合動作,現場拔劍而起,雖然他非常溫柔地提醒過秦始皇這就是壯士之怒,而他們三個馬上就要變成四個,第四個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如果說有什麽天象,可能來不及準備了,但是善後的事情他想好了: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秦王明白,今天是遇上光腳的硬漢了。我讀過一篇文章,說每個人都有臉,人臉可以製造200萬個表情包,當時嬴政的臉部製造了其中的多少個?不得而知。
三
唐雎此行的最大意義是什麽?
結局大家已經知道了:“秦王色撓,長跪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裏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翻譯過來也非常解氣,那就是秦王真的跪了,嚇得變了臉色、直身而跪不說,還向唐雎道了歉,通過自我批評的方式表揚了唐雎:“我知道了,韓國、魏國滅亡,但安陵卻憑借方圓50裏的地方幸存下來,就是因為有先生您在啊!”
秦王很配合的這次演出結束了,正義獲得了勝利,而且道德也發揮了約束作用,畢竟秦王要想出爾反爾的話,唐雎隻要離開了秦王身邊,那就會變成肉醬。說到底,此時的秦王還知道正義,知道道德,還要點兒臉,不敢拿著道德信義去喂狗。這讓很多人突然鬆了一口氣,感到一陣快意。
恕我直言,聰明的讀者不會這樣,因為他還在思辨:這場勝利真的讓人如此輕鬆嗎?
這些疑問就是我讀初中時的疑問——教材為什麽要選擇這篇文章真是一個謎。這是一場正義的勝利,勝利來得很悲愴,而更悲愴的還在後麵。這場鬥爭唐雎實現了勝利,然而從曆史的角度來看,這也是壯士之行在曆史上最後一次回光返照。因為在真正的大一統社會形成之後,這種壯士的氣質和環境就不存在了。春秋戰國時常見的場景消失了,自然也沒有真正的壯士再能進入朝堂,站在君主旁邊,三言兩語就可以贏得一次勝利。春秋以來,直至戰國尾聲,曆史上最開放、最恢宏的那個時期,終將告別曆史,個人英雄主義終究要為集體主義所替代,安陵國的命運自然也躲不過滅亡這一關,在秦國的版圖裏,除了一個名義上的衛國存在,真實的情形是大一統,天下看起來像是所有人的,其實隻屬於一個人所有。
所以《唐雎不辱使命》代表著一個俠義時代的謝幕,也代表著道德逐漸退出曆史的舞台,喪失了約束的力量。畢竟此時的秦王,還不是秦始皇,此時攜帶武器的唐雎還有近距離與秦王談話的資格。可是,秦國在大一統的狂熱下,終將走上一條完全告別春秋戰國的道路。
《曹劌論戰》
【作者簡介】
曆史上很多人的名字信息含量都不足,但是本章將介紹一個信息滿滿的名字——“左丘明”。
第一,左丘明這個名字實際上是一堆文化常識的集合。丘明,姓薑,丘氏,名明,生於公元前502年,死於公元前422年,享年80歲。他是丘穆公呂印的後代,因其先祖曾任楚國的左史官,故添一“左”字,稱左史官丘明先生,世稱“左丘明”,後為魯國太史。這個稱呼如果補全了,就是左薑丘明,它是先秦時期一個人名稱的標配,相當典型。
第二,左氏世為魯國太史,左丘明約與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同時,而年輩稍晚。他是當時著名史家、學者與思想家,最重要的貢獻在於其所著《春秋左氏傳》與《國語》二書。左氏家族世為太史,左丘明又與孔子一起“如周,觀書於周史”,故熟悉諸國史事,並深刻理解孔子思想。
不過,上述內容的成立必須基於如下前提,那就是左丘明確實寫了《左傳》《國語》,並且與孔子口中的左丘明是一個人。而這些目前史學界還有爭論,但是大多數學者表示認同左丘明完成了《左傳》,且與孔子是同時代的人。
時代無情,歲月久遠,今天,我們在仰望左丘明時,發現關於他,已經遠沒有孔子那樣多的文字記載,他沒有為自己留下文字,他的文字都給了史書,為後世留下了永恒的坐標。如果非要給他找一個坐標,那就應該是孔子的一句話:“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能被孔子引為同道中人,那就是豐碑。
【原文】
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16)謀之,又何間(17)焉?”劌曰:“肉食者鄙(18),未能遠謀。”乃入見。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19),必以分人(20)。”對曰:“小惠未徧(21),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22),弗敢加(23)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24),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25)。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26)。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27),登軾(28)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29),公問其故。對曰:“夫(30)戰,勇氣也。一鼓作氣(31),再(32)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33),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34),故逐之。”
【思維式古文解讀】
可以雪恥的文書——《曹劌論戰》
一
《曹劌論戰》來自初中三年級的教材,是背誦篇章,很多人一聽,頭都大了。其實,這也是一篇充滿了思維挑戰的文章,而且不經過思辨,很多人是讀不懂的,包括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師,更別提學生或者普通的讀者了。
為何說本文離不開思辨呢?因為這篇文章實在是跌宕起伏至極。不信,我們慢慢來看。
話還要從公元前684年春天說起,本來是春暖花開的日子,結果很不和諧的是,齊、魯兩國在長勺,也就是今天的山東省萊蕪地區狹路相逢,上演了雞蛋碰石頭的大戲。帶隊的一方是春秋五霸中的第一個霸主齊桓公,另一方是魯莊公。客觀地說,這一戰沒有任何懸念,齊國在力量上占有絕對優勢,就像豹子站在羚羊麵前,魯國那是雞蛋碰石頭。
在戰場上,盛氣淩人的齊軍狠狠地擂起戰鼓,結果他們擂完三通,魯國人竟然沒有應戰,戰車原地不動,堅守不出。結果,齊國人一想這是打仗,又不是什麽擂鼓大賽,既然他們不應戰,我們撤退回去吃飯。沒承想,剛一轉身,背後便殺聲震天,魯軍突然一個全線出擊,結果自然不必說,齊軍沒有任何準備,隻好使出了所有的撤退姿勢,全線潰退。
這就是第一幕。齊國怎麽輸了?這需要理解。
齊軍怎麽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呢?
戰後,魯莊公問這場戰鬥的實際指揮官曹劌獲勝的直接原因,由此引發了一次論戰,也就是就這場戰役本身發表一些看法。
曹劌說:“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作戰,就是憑借勇氣,第一次擊鼓,精神抖擻;第二次擊鼓,士氣衰落;如果擊三次鼓,那就沒有戰鬥的想法了。曹劌利用人們普遍的心理期待規律,等待齊軍鬆懈下來,打他個措手不及,以弱勝強。這也是“一鼓作氣”這個成語的來曆。這一局魯國贏了,曹劌功不可沒,明顯搶了鏡。
大家千萬別忘了,問問題的是魯國的位高權重者,負責解答的則是沒有俸祿封地的一個城市平民,曹劌用了22個字就把獲勝原因說得非常清楚。貴族們束手無策的一場戰役,就這樣解決了,在智力水平的較量中,曹劌在**裸地炫智力呀,讓貴族們臉紅脖子粗!可想而知,那場麵一定很美,也讓曹劌一時風光無限。
所以,這場戰役的勝利,是曹劌智慧的結晶。“一鼓作氣”這個詞,也成了作戰智慧的代名詞,很多人做事情的時候,為自己打氣就喊出“一鼓作氣”的口號。
二
事實真的如此?
當然遠遠沒有這麽簡單。這裏需要一種思辨精神。
很多人認為《曹劌論戰》很簡單,實際上,簡單就不是《左傳》了。《古文觀止》中來自《左傳》的散文,沒有一篇是簡單的。比如,就這麽一場戰鬥,有三個“想不到”:一、贏家竟然不是齊國;二、搶鏡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城市平民曹劌,他竟然搶了齊桓公與魯莊公的風頭;三、這次軍事衝突並不激烈,傷亡規模也極小,就是當時成為家常便飯的小摩擦,和後世動輒幾十萬人戰死的那些戰役相比,簡直不足掛齒,但是,曆史學家很在乎它,史稱“長勺之戰”。
玄機在哪裏?作者、編選者的用意又是什麽?
我們還得回到這三個“想不到”中,第一個、第二個想不到都和“一鼓作氣”有關。
那麽第三個想不到是怎麽回事?我們可以從一個問題切入。
人們以為魯國贏在“一鼓作氣”上,真有那麽簡單嗎?我的回答是:“一鼓作氣”這個戰術隻是一個條件而已,而且勝利來得特別僥幸。
為何這麽說?
按交戰原則,擂鼓三通,不應戰則視為免戰或者停戰。但是曹劌取了個巧,齊國本來就輕視魯國,擊鼓三次,魯國又不應戰,齊國軍隊便可以撤退了,沒想到魯國軍隊突然出擊,這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沒有魯國這麽玩的,這大有戰國時“兵者,詭道也”的賣相,齊國恃強淩弱是一碼事,“一鼓作氣”厚不厚道又是一碼事。而且,這種戰術隻能用一次,齊魯再交站,魯國敢再“一鼓作氣”,估計那就是魯國的絕唱了。所以,我們說這次戰鬥勝利隻是僥幸,不光彩,賣相很差。
有人說這不就是足智多謀嗎?
當然,如果用今天的眼光看,曹劌絕對足智多謀。但讀《古文觀止》,前提是知人論世,在距離流行兵不厭詐的戰國時代還有近300年的彼時,規則完全不一樣,曹劌那絕對就是使詐,就像打牌出老千一樣,破壞了戰爭規則。這一點,《左傳》也非常誠懇地記載下來了,雖然按照史家的要求,什麽表達態度的話也沒說。
但我們有證據,公元前575年,距離長勺之戰一百多年了,晉楚爆發了鄢陵之戰,休戰期間,晉國的軍營竟然來了一名楚國的特使,他來幹嗎?來慰問晉軍將領郤至。原來大戰當中,雙方都非常規矩地捉對廝殺,結果經常就剩下楚共王帶著衛隊孤零零地站在指揮所那個地方。按道理這是擒賊先擒王的好時機,要是曹劌有可能就動手了,但是郤至每次追逐對手,經過楚共王這裏都要跳下戰車行禮,禮畢繼續戰鬥。休戰期間,楚王派使者專程到晉國軍營來慰問,結果,郤至推辭了賞賜,還恭敬地行禮致敬後送走了使者,推辭的原因也很簡單:“我不過就是做了該做的事情,堅守了‘禮’而已,對‘禮’推崇備至,這是分內事。”別說放到今天,就是放到其後的戰國時代,這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原因在哪裏?春秋時,作戰的基本是貴族,最低級別的也是貴族中最低等的士,所以出現了“戰士”這個詞。這些人打起仗來,肯定和一幫烏合之眾不太一樣,“溫良恭儉讓”,非常有規矩。當然,前麵我們說過如果這位楚共王恰恰趕上這位曹劌,估計就會生生被活捉,因為反正是整個軍隊都置禮節於不顧,活捉一個國君算什麽。這樣簡單一梳理,我們就會發現魯國的做法有點不厚道,作為實際指揮者,曹劌更不厚道。守不守禮,這也是曹劌與貴族的最大區別。
細心的讀者還會發現一個非常尷尬的破綻:有道德汙點的曹劌為何在惜字如金的史書中占了那麽大篇幅?
壞人怎麽上了曆史光榮榜還被表揚?這需要思辨。
三
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他的“榮光”比“汙點”大多了,而且這個“汙點”反而更加襯托了他的深謀遠慮——他發現了民心是勝利之本,超越了一切戰術。這也是為何這麽一場小規模軍事衝突竟然被大寫特寫的緣由。
齊桓公是來報仇的,不是過來玩玩的,下手也絕對不會客氣。沒有民心,光靠一鼓作氣就是做夢。
那麽,長勺之戰因何而起?
齊魯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各種曆史仇恨一籮筐。這也沒有辦法,兩國是近鄰,都處在齊魯大地上,共享一塊空間。蛋糕隻有一塊,餓狼卻有兩隻,那衝突還少得了?而且魯莊公此前所做的一件事,火上澆油,讓矛盾一下子升級了,齊桓公每天說夢話都要念叨魯莊公。
為何?
很簡單,魯莊公介入了當時各國都比較忌諱,但是又樂於參與的一個權力遊戲:君位之爭。當公元前696年齊襄公死於內亂時,一時群龍無首。按照古代中國的套路,爭奪君位成了頭等大事,宮廷大戲不斷。其中戲份最多的是齊襄公的兩位弟弟——流亡魯國的公子糾與流亡莒國的公子小白。人們立即分成兩派,擁立公子糾的“糾”派和擁立公子小白的“白”派。魯國選擇的是全力支持公子糾,魯莊公想,押對了人就押對了兩國前程,自古富貴險中求。剩下的事情就是看誰在路上跑得快了,國君之位先到先得,時間就是權力。成敗全憑本事。
結果,沒想到的是,公子小白這一支隊伍半路遇到了埋伏,當時還是公子糾親信的管仲,帶領魯國軍隊截殺公子小白,管仲箭法高超,一箭就射中了公子小白,公子小白應聲落馬,魯莊公幫助公子糾作弊成功。
不過,齊桓公今天既然來到了長勺,那就說明當時笑到最後的一定不是公子糾。當公子糾躊躇滿誌地到達齊國邊境時,公子小白的軍隊已經嚴陣以待,他已經成了新國君。想必公子糾都迷茫了,這是為何?
原來,管仲隻射中了公子小白的衣帶鉤,公子小白名字裏雖有“白”字,可不是白癡,他將計就計,假裝遇難。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管仲竟然信了,魯國人就放緩了護送公子糾回國的腳步,而死裏逃生的公子小白則是星夜兼程,打了這麽一個時間差,奪得先機,讓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公子糾坐失了大好機會。
後麵的事情就簡單了,魯國不得已隻能殺了公子糾表示歉意與誠意,還交出了一代能臣管仲。但齊桓公覺得還不解恨,要親自去教訓教訓魯國。這才有了長勺之戰。
那魯莊公在長勺之戰的關鍵節點上,是怎麽會選擇曹劌來做指揮官的呢?曹劌的民本精神又是如何表現出來的呢?
生死時刻,魯莊公為何起用一個政治軍事方麵的“素人”?這不需要思辨?
四
魯國已經很危險了,而曹劌這個人屬於典型的來路不明,僅僅在《左傳》上出現過一次,長勺之戰前無任何記載,至於有無帶兵打仗的經驗,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還真值得玩味。曹劌走上舞台的名言:“肉食者鄙,未能遠謀。”
什麽是肉食者?古代到了一定級別的人物有特供,一個指標就是每天都能吃到肉,肉食者自然是貴族大夫們。曹劌覺得他們飽食終日、碌碌無為,靠他們去打仗,跟送死沒有區別。當然,這話一般不能輕易說出口,也隻有在特定情況下才是對的,而且就憑這一句話,魯莊公也不可能對曹劌委以重任。
真正征服魯莊公的是著名的一問三答:
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徧,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都火燒眉毛了,上來不出主意,反而搞起了問卷調查,曹劌問魯莊公靠什麽來打這一仗。魯莊公是個實誠的人,他說:“一來我是一個懂得分享的人,吃的穿的大家一起享用;二來我尊敬神靈,祭祀用的牛羊、珠玉、絲帛等絕不虛報數量、蒙混過關。”結果曹劌說:“你這種小恩小惠其實根本不夠意思,人神都不會在意的。”相當於連續滅了兩盞燈。
飽受打擊的魯莊公隻能試探性地說了另一個答案:“我辦案謹慎,大大小小的訴訟案件,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但我一定根據實情合理裁決。”大家可能覺得沒戲了,國家有沒有冤案跟作戰有何關係?都火燒眉毛了,大戰在即,還在這裏扯閑篇!
但是曹劌卻同意了,他說:“忠之屬也。可以一戰。”
意思是:這才是對百姓盡心,才是百姓擁護你的源泉。這才盡了取信於民的本分。
這句話,就是曹劌比一般人的高明之處:事情很小,覺悟很高,意義重大。
打仗靠什麽?當然最根本的還是靠人。人的支持從哪裏來?從心裏來。最能讓老百姓安心的又是什麽?當然是正義與公平。
大家別小看了這件事。一來,除非在戰亂年代,老百姓的生活中大事並不多;二來,在由諸侯、大夫們領導的國家(諸侯的封地為國,大夫的封地為家)裏,本質還是利益的分配、人事的協調問題。如果魯國老百姓沒有冤屈,則水能載舟,他們願意為國效力;反之,民心離散,水能覆舟,別說以弱勝強,就是以石擊卵也未必有戲。多麽偉大的春天,也是在片土上開花;多麽偉大的事業,也是在大地上發芽——民心無小事。
我認為這次論戰才稱得上全文最精彩的地方,其精彩的程度遠勝於長勺之戰。再聯係我們本篇第一講時提到的那個非常尷尬的破綻,戰場的智謀與民心或者民本主義有何聯係,到了這裏,一切豁然開朗。曹劌是讓君王認識到了戰略是什麽,讓君王認清了老百姓是戰略的核心這樣的大問題,無形中提高了老百姓的地位,讓老百姓獲得了一些尊嚴。這才是曹劌“論戰”的精彩處,也是曹劌對這個民族的貢獻。
曹劌的偉大貢獻決定了即使他有很多過錯也無損英名。這本身就是思辨。
四個跌宕起伏的環節結合到一起,我們說,《曹劌論戰》就是一場思辨,全然為了一個偉大的結論。而這個結論,直到今天,都是真理。
《出師表》(35)
【作者簡介】
諸葛亮(181—234年),字孔明,號臥龍,徐州琅琊陽都(今山東臨沂沂南)人,三國時期蜀漢丞相,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當然,由於東漢時代文人與官員多是一體,他留下了《梁甫吟》(後人略有爭議)、前後《出師表》、《誡子書》等作品,我們可以給他“文學家”的稱號。另外,我們在讀《三國演義》的時候,知道諸葛亮也是一個高明的設計師,他能製作各種工具,包括非常著名的“木牛流馬”“孔明燈”等,屬於典型的理工男,動手能力絕對一流,是傑出的動力利用專家,故此後人又追贈了他一個“發明家”的稱號。
可是,即使稱號再多,234年病逝於五丈原的諸葛亮功業也是沒有多大的,很多使命都未能完成,他所效忠的蜀漢也兩代而亡,而且亡國後,後主劉禪還發表了“此地樂,不思蜀”的聲明,這成為一個曆史的遺憾。後人經常用諸葛亮做代言人,凡是功業未就的,不免就想到他,比如古代“賦愁者聯盟”的核心人物杜甫就有“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句子,另一位不遑多讓的詩人陸遊也說“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原文】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36),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37),此誠危急存亡之秋(38)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誌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39),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40)開張聖聽(41),以光(42)先帝遺德,恢弘(43)誌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44),引喻失義(45),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46)府中(47),俱為一體;陟(48)罰臧否(49),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誌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50)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谘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
將軍向寵,性行淑均(51),曉暢(52)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谘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
親(53)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嚐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54),猥(55)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谘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56),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57)。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58)竭駑鈍(59),攘除奸凶,興複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60)。至於斟酌損益(61),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複之效(62),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谘諏善道(63),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思維式古文解讀】
出師一表真名世——前《出師表》
《出師表》在中國曆史上影響特別大。有所謂“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心必不忠;讀李令伯《陳情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孝;讀韓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友”。這三句話一出,人們讀這三篇文章時,不哭都不好意思。真實情況是在讀《出師表》時,其實很多人是沒有感覺的,尤其是年輕人,他們的老師都說不出哪裏好來,他們又怎麽知道呢?但是我們又不想被別人說成壞人,隻能從眾附和了,好好好!
然而我今天還是要特別強調,這篇文章我們先不說它好不好,我們先看它有哪些地方與眾不同。
一
我先問一個問題:諸葛亮在這篇文章裏是個什麽角色?
大家一看就回答:大臣。錯。
諸葛亮一開篇就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到底想幹什麽?他幹這個事情到底有什麽意義?《出師表》裏其實說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一句話:“我們危險了。”在這個最危險的時刻,對諸葛亮等人而言,需要做的是什麽呢,自然就是“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諸葛亮等人就想把先帝對他們的這種恩遇,回報到陛下身上,而且方法很簡單粗暴,那就是北伐,“以光先帝遺德,恢弘誌士之氣”,這就是目的。要真這麽說下來,不容易看出《出師表》的好。為何?古代的這些《出師表》當中,大概很多人也會寫類似的話,因為“出師表”這個文體好多人都寫過,並不是諸葛亮一個人獨占版權。那麽諸葛亮這篇文章,在眾多的《出師表》中能脫穎而出,說明它有與眾不同之處,但肯定不在第一個段落。
我們繼續往下讀,出發前對皇帝的教誨,這應該是本文的第一個特點。
他在出發前,對蜀漢皇帝劉禪做了一番循循善誘的引導。
要知道這個劉禪的智商那可是真的不高,雖然有人為他洗白,說他有道家明哲保身的思想,還活了個善終等,比如最典型的“樂不思蜀”,大智若愚呀!但我覺得他客觀上活下來,並不是主觀上智力的體現。一個人掉到別人都不會掉進去的坑裏了,你還要誇他淡然世外、超脫世俗?
所以諸葛亮太難了,那怎麽才能教育好劉禪呢?這就體現諸葛亮的水準了,他就提了一個問題:親賢臣還是親小人?這是先漢、後漢一個興盛一個衰敗的直接原因。劉禪無論如何也能看明白這些,尤其是當他還以漢朝劉氏的正統自居的時候,諸葛亮告訴他,他祖宗的曆史當中有一個非常鮮明的事實,那就是親賢臣,國家興;親小人,國家亡。對比鮮明,沒有難度。這是為劉禪量身定做的。
但更重要的是什麽呢?更重要的是諸葛亮抓住了幾個點。他覺得劉禪再蠢也希望蜀漢的基業是永祚的;他再笨,結局對比如此鮮明,這麽簡單的道理也應該能明白。諸葛亮為了給他說明道理,那可真是費了一番苦心,盡量用最簡單明了形象的東西來引導他。說白了,就像教育一個怎麽也不成器的兒子一樣,懷著無比的耐心,克製著憤怒,事無巨細地作了對比,事無巨細地說了又說。
所以,這篇文章的第一個特點就是不像君臣之間的一篇公文,而像一篇標準的《誡子書》。很多老師不給學生解釋這個特點是不合理的,當然可能很多人也沒有看出作者的這番苦心。
為何有這番苦心?很顯然諸葛亮是真心感恩劉備,所以他就把劉備對自己的知遇之恩,毫無條件地回報給劉禪。在蜀漢,諸葛亮是實際的當家人,劉禪在諸葛亮心中相當於自己的子侄輩,這份感情早就超越了君臣關係。
二
但是僅憑這些,我們不見得說好,為何?
訓誡子女訓誡得好的,並不少見,“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篇文章的第二個特點在於,諸葛亮懷揣著一種巨大的忐忑與不安。
普通人真的讀不出來。當諸葛亮解釋完了一切、告誡完了一切的時候,其實文章就應該結束了,沒有什麽必要再繼續了。但是他集中全部的精力,寫下“臨表涕零,不知所言”這句話。
為什麽要寫這句話呢?因為諸葛亮一定要講明白,不然會有嫌隙。“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谘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這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一個設計了,諸葛亮以這種老父親的口吻勸諫劉禪之後,他也敏感地意識到,這樣寫下去,有可能會激怒劉禪,適得其反,像後來的嘉靖皇帝一樣。我們都知道曆史上有一段插曲:劉備在臨死的時候有個白帝城托孤,他對諸葛亮說:“我兒子劉禪要行,你就輔佐;要不行,你就取而代之。”這個劉備呀,心眼兒太多了,這叫道德綁架呀。劉備心想:“我把我的心窩子掏給你,你看我兒子行,你就把他扶起來,成為一代國君,不行就換了他,我說到這個份兒上,你還能害我兒子嗎?”那就等於把諸葛亮所有的想法,甚至一些不良的想法,全部用這種預演的方式扼殺於未然,嚇得諸葛亮就是磕頭啊,額頭的血都磕出來了,諸葛亮明白這句話讓他從此別無選擇,隻能忠心耿耿地輔佐劉禪。史書上說“死諸葛害了活司馬”,其實一個死的劉備也把活的諸葛亮給算計了。
劉禪也知道這段往事,他與諸葛亮君臣之間的關係是非常微妙的。所謂伴君如伴虎,在這種風險的高壓之下,即使你有特殊的地位、特殊的功勳,你也得明白他是皇帝。所以諸葛亮在劉禪麵前要反複地解釋自己今天做這件事是出於什麽目的。後文,諸葛亮必須解釋他和別人的不同,他為什麽要好好地教育劉禪,因為他很純粹,一切都是為了先帝和劉禪。
而且,為了劉禪與先帝,現在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北伐。“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複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你看這些話說的,諸葛亮的《出師表》,寫出了他的無比忠誠,寫出了他對這個王朝的感情,也寫出了忠誠背後的忐忑和不安。無論你為國家奉獻了什麽,你有什麽樣的想法,但是一旦觸及君王的根本利益,或者說底線,那就生命堪憂了,更遑論功業。諸葛亮不怕死,他唯一怕的就是如果自己死了,就沒有人去完成北定中原、興複漢室的重任了,這對劉備是沒法交代的,對於自己的理想更沒法交代。
我特別補充一下:劉備和諸葛亮的理想實際上是不一樣的。諸葛亮在《出師表》當中反複強調的是“北定中原,興複漢室,還於舊都”這個偉大的理想,他是把自己當作漢朝的臣子來對待的。而劉備呢,劉備未必會這麽想,劉備的心中更多的還是權力,在這一點上他比劉禪強不到哪裏去,所以劉備對於興複漢室的事情遠遠沒有諸葛亮那麽興奮,因為他要的隻是一個旗號,他劉皇叔本來就是個招牌,這個招牌到底是為了漢朝還是為了他自己,後世的史學家有很多判斷,我在“百家講壇”當中講過這個問題。明末清初著名的史學家王夫之曾經質疑過劉備,他覺得劉備如果真的是對漢室忠誠,那麽221年,曹丕代漢建立魏國的時候,劉備就應該興師北伐,而不應該把整個軍隊調往南方,為關羽報仇,與孫權玩命。
一個國家的榮辱、列祖列宗的顏麵都在北方,於情於理都該向曹丕展開進攻,向曹魏展開進攻。但是社稷、榮譽還比不上他的一個兄弟關羽。這就說明,劉備的心思和諸葛亮是不一樣的,劉備更多的心思還是自己的權力,而諸葛亮當時的建議並不是這樣,他希望哪怕關羽死了,也要聯合東吳,一致抗魏。你看,這兩個人的思維不在一個頻道上,雖然表象非常相似,因為他們借助共同的平台,但是他們兩個真正追求的內容是不一樣的。如果老師們不聯係曆史,就會忽視這個條件,就不會發現諸葛亮的良苦用心。
諸葛亮已經給自己定下了北伐這樣重大的目標,這個目標的成敗也決定了蜀漢的興亡。在這個時候,諸葛亮不僅要把北伐的目的說清楚,還必須講一下北伐的動機以及善後事宜,包括對皇帝得有一些保證,讓皇帝寬心。皇帝對大臣其實是怕的,怕大臣做大事,這種心理很矛盾,因為做大事的大臣,一方麵江山永固需要他們,另一方麵這幫人如果掌握了大權,出了事兒,對自己是具有殺傷性的。所以皇帝對他們若即若離,有所猜忌,這是規律。
諸葛亮的這篇文章就呈現了兩個非常好的要素。第一個,對國君的告誡,有一種做老父親的真誠和真摯,事無巨細一一叮囑。第二個,讓大家看到他的忠誠是有忐忑在裏麵的,他並不像別人一樣表達完忠誠就算了,《出師表》裏有幾分忐忑,這種忐忑卻充滿忠誠,與眾不同的忠誠。
所以我們在讀《出師表》的時候,如果隻看到簡單的文辭,那是小學而大遺。我們要做的就是讀出它背後的東西,在這種前提下,我們也許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曆史給我們的也許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個故事,一個多樣的人生。但是這樣的故事和人生放在一個特殊的曆史節點上,就成了一種獨有的忠誠。
《鄒忌諷齊王納諫》
【作者簡介】見《唐雎不辱使命》
【原文】
鄒忌(64)修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65)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複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66),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客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來,孰視之(67),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68)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裏,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69)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麵刺(70)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譏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71);期年(72)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73)。
【思維式古文解讀】
“八卦”高手有智慧——《鄒忌諷齊王納諫》
一
在古代,納諫比進諫更不容易,雖然對皇帝來說納諫未必有多大風險,但是皇帝的英明無法體現,那可是個大事情。而且即使皇帝一時采納了臣子的意見,也不能保證以後皇帝不反悔,不和臣子秋後算老賬,這說明皇帝是不太喜歡納諫的。但正因如此,能納諫的皇帝可以留名青史,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從魏徵那裏受了不少委屈,基本上每次都被懟得鼻青臉腫脖子粗,但曆史還是比較友善地表揚了他很多次;比如宋仁宗,就是因為喜歡納諫,他死後外國友人都自發地落淚。相比之下,進諫的風險那可就不一樣了,它是一門藝術,做得好的,死後名垂千古;如果不成功,會不會名垂千古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小則降級貶謫,大則現場就義,比如殷商時的比幹。在古代,最複雜的關係就是君臣關係,每一個進諫的人都明白,進諫是一門絕頂的藝術。在《戰國策》——一本可以視作《進諫高手是如何養成的》小冊子當中,我們會看到這篇著名的文章《鄒忌諷齊王納諫》。曆史上的齊國發生過很多好玩的事情,這隻是其中一樁而已。
那麽這樁事情好玩在哪裏?把家裏的八卦作為朝廷的談資,成本小,收獲大。
在中國古代,尤其是進諫事件中,這樁事情是為數不多地打起了家裏後院的八卦的,這個小心思,絕對是一絕。
為何這麽說呢?我們都知道,在《戰國策》裏麵有不少出色的文章,包括《觸龍說太後》《鄒忌諷齊王納諫》,雖然在《戰國策》當中,那種以家庭或者社會現實作比喻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真正能把家裏的八卦新聞,包括家裏妻妾的私房話搬到大庭廣眾之下作例子的,還真是寥寥無幾,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鄒忌其實開創了一個新功能:他把一個八卦性的新聞或者八卦性的內幕或者閨中秘籍,用作一份高大上的國家宣傳資料。
鄒忌的話相當坦率:“我和城北的徐公比美,結果我老婆說:‘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其實我心裏也知道,城北的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所以我是不自信的。但我的老婆和我的妾,對我十分有信心,而我的門客對我就更加有信心了,在他們眼裏,我是天下第一帥哥。”
這實際上講的是一個社會現實。鄒忌明白,他身邊的人有的投的是關係票,有的投的是感情票,有的投的是歸屬票,有的投的是同事票、人情票。結果鄒忌當選本城最美男子。鄒忌到了一個最危險的時刻。我們知道,在掌聲和鎂光燈下,人往往容易迷失自我,更何況對於鄒忌來說,一旦成了最帥的帥哥,加上自己是齊國的國相,那就占據了天下所有美好的東西,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講,Perfect,完美,鄒忌迷失自我的風險相當高。在這種情況之下,鄒忌把這個人生最重要的考試拿到了朝廷之上,告訴所有的同僚和國君,今天他家裏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他要說給所有人聽。別人有時也會拿父子關係當範例,但是我們都知道,大家對這種關係有時候不是特別感興趣。而閨閣之內的秘聞,妻妾的故事就不一樣了,一旦碰上,人們還是喜歡打聽幾耳朵的。
所以鄒忌利用了人們的“偏好”,他知道每個人都不會錯過這個家庭熱點。於是他就用這個成本低廉的“熱點”,給國君上了一堂人生規劃點撥課。這堂課上得妙,僅僅選“自家醜事”為素材這一招,就已經打破了規矩,石破天驚。這個案例成了《戰國策》當中極其著名的一篇,就是因為鄒忌有著常人所不及的敏銳與智慧。
二
別覺得到了這裏就沒什麽可表揚鄒忌的了,畢竟我們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麽要用這個方式來向齊威王進諫?
八個字,“量身定做,不卑不亢”。
齊威王沉溺於酒色歌舞,鄒忌知道齊威王身邊人數最多的不是謀臣將相,而是妻妾左右。齊威王在“妻妾左右”這個群中混到了大群主的位置。他每天的生活,大家就可想而知了,所有的聲音都是讚美,如果不全是,剩下的聲音也一定是歌頌。
齊威王不僅好色,喜歡歌舞,喜歡享受生活,貪圖玩樂,而且有很強的反複性,也就是說是個慣犯。這跟曆史上很多國君沒有區別,巨大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時候,首先會釋放出來的就是人性的欲望。據史書記載,大臣們,包括他的一個老婆,都曾經反複勸過他,而且還能屢次成功。“屢次成功”,也就意味著屢次失敗,就像戒煙一樣,戒了再吸,吸了再戒。根子裏的毛病,可見攻堅難度有多大。
而且,時代確實還給了齊威王驕傲的資本,就看“齊威王”這個諡號,就知道他曾經打敗過周圍的很多國家。齊威王元年,就是公元前356年,趙、魏、韓三國就曾經趁著齊國的國喪之日,攻打齊國的靈丘,齊威王率領大軍取得了勝利。在勝利之前,有一個平民出身的琴師,用彈琴的道理開導他團結上下,遠離墮落的生活,這個琴師就是鄒忌。
既然國家平安無事,齊威王便“舊疾”複發,結果,魏國又來砸場子。領兵的將領叫龐涓,也是大家的熟人,齊國的田忌、孫臏二位上演了著名的“圍魏救趙”,齊威王隻是幸運的玩家。
齊國不僅僅是戰國七雄裏最富有的,也是運氣最棒的,齊威王實際上一直在打勝仗,因為他手邊有重要的人、最好的牌。勝利來得太多,太容易,人們對他的褒獎過於頻繁,鎂光燈下,很難自拔,嬪妃群中,樂得逍遙,這就造成他的毛病不好改。
鄒忌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把自家的事情高度還原,擬定了所有細節,他把享受妻妾的奉承與敬畏、享受門客的恭維時那種真實的感受,用照鏡子和“忌不自信”就表達出來了。齊威王聽到鄒忌在家照鏡子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其實也該照照鏡子。所以我覺得鄒忌最大的優點在於,他是懷著一顆對社稷的熾熱之心,耐心地把自己生活當中的所有細節放大,使其與齊威王的生活能夠一一映射。這種邏輯上的巧妙,全覆蓋式的打擊方法,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一定得是真的有生活的人,而且是能把生活智慧化的人才能做到的。
這樣的文章,不看別的,就看技巧,已經成為藝術的範本。稱之為千古名文,名副其實。
(1) 秦王:即秦始皇嬴政,當時他還沒有稱皇帝。
(2) 安陵君:安陵國的國君。安陵是當時的一個小國,在河南鄢(yān)陵西北,原是魏國的附屬國。戰國時魏襄王封其弟為安陵君。
(3) 雖然:即使這樣。雖,即使。然,這樣。
(4) 以君為長者,故不錯意也:把安陵君看作忠厚長者,所以不打他的主意。錯意,置意。錯,通“措”,安放,安置。
(5) 請廣於君:意思是讓安陵君擴大領土。廣,擴充。
(6) 直:隻,僅僅。
(7) 怫(fú)然:盛怒的樣子。
(8) 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專諸刺殺吳王僚的時候彗星的尾巴掃過月亮。專諸,春秋時吳國人。公子光想殺吳王僚自立,就使專諸把匕首藏在魚肚子裏,借獻魚為名刺殺了王僚。“彗星襲月”和下文的“白虹貫日”“倉鷹擊於殿上”都是自然現象,把這些現象同人事聯係起來是古代迷信的說法。
(9) 聶政之刺韓傀(guī)也,白虹貫日:聶政刺殺韓傀的時候,一道白色長虹橫貫太陽。聶政,戰國時韓國人。韓傀,是韓國的相國。韓國的大夫嚴仲子同韓傀有仇,就請聶政去把韓傀刺殺了。
(10) 要(yāo)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要離刺殺慶忌的時候,蒼鷹撲到宮殿上。慶忌,是吳王僚的兒子。公子光殺死吳王僚以後,慶忌逃到衛國,公子光派要離去把他殺了。倉,通“蒼”,灰白色。
(11) 懷怒未發,休祲(jìn)降於天:心裏的憤怒還沒有發作出來,上天就降示了征兆。休祲,吉凶的征兆。休,吉祥的預兆。祲,凶險的預兆。
(12) 秦王色撓:秦王變了臉色。撓,屈服。
(13) 長跪而謝之:直身而跪向唐雎道歉。古人沒有凳椅,席地而坐,坐時兩膝著地臀部靠在腳跟上。為了向對方表示敬重,上身挺直,臀部離開腳跟,就是長跪。謝,道歉。
(14) 諭:明白,懂得。
(15) 韓國:先秦諸侯國,是戰國七雄之一。
(16) 肉食者:吃肉的人,指當權者。
(17) 間(jiàn):參與。
(18) 鄙:鄙陋,目光短淺。
(19) 衣食所安,弗敢專也:衣食這類養生的東西,不敢獨自享用。
(20) 必以分人:省略句,省略了“之”,完整的句子是“必以之分人”,一定把它分給別人。
(21) 徧:通“遍”,普遍,遍及。
(22) 犧牲玉帛(bó):古代祭祀用的祭品。犧牲,祭祀用的豬、牛、羊等。玉,玉器。帛,絲織品。
(23) 加:虛報誇大。
(24) 小信未孚(fú):(這隻是)小信用,未能讓神靈信服。孚,使人信服。
(25) 長勺:魯國地名,今山東萊蕪東北。
(26) 敗績:軍隊潰敗。
(27) 轍(zhé):車輪碾出的痕跡。
(28) 軾:古代車廂前做扶手的橫木。
(29) 既克:已經戰勝。既,已經。克,戰勝,攻下。
(30) 夫(fú):放在句首,表示將發議論,沒有實際意義。
(31) 一鼓作氣:第一次擊鼓能振作士氣。鼓,擊鼓。作,振作。
(32) 再:第二次。
(33) 盈:充滿。這裏指士氣旺盛。
(34) 靡(mǐ):倒下。
(35) 本文指前《出師表》。
(36) 崩殂(cú):死。崩,古代稱帝王、皇後之死。殂,死亡。
(37) 益州疲弊:指蜀漢國力薄弱,處境艱難。益州,這裏指蜀漢。疲弊,人力疲憊,民生凋敝,困苦窮乏。
(38) 秋:時候。
(39) 殊遇:特殊的對待,即優待、厚遇。
(40) 宜:應該。
(41) 開張聖聽:擴大聖明的聽聞,意思是要後主廣泛地聽取別人的意見。開張,擴大。聖,聖明。
(42) 以光:以,來。光,發揚光大。
(43) 恢弘:這裏是動詞,形作動,意思是發揚擴大。也作“恢宏”。恢,大。弘,大,寬。
(44) 妄自菲薄:過分看輕自己。妄,隨便,胡亂,輕率。菲薄,小看,輕視。
(45) 引喻失義:說話不恰當。引喻,引用,比喻,這裏是說話的意思。義,適宜,恰當。
(46) 宮中:指皇宮中。
(47) 府中:指朝廷中。
(48) 陟(zhì):提升,提拔。
(49) 臧否(pǐ):善惡,這裏形容詞用作動詞,意思是“評論人物的好壞”。
(50) 簡拔:選拔。簡,挑選。拔,選拔。
(51) 性行(xíng)淑均:性情品德善良平正。
(52) 曉暢:諳熟,精通。
(53) 親:親近。
(54) 卑鄙:身份低微,見識短淺。卑,身份低下。鄙,見識短淺。與今義不同。
(55) 猥(wěi):辱,這裏有降低身份的意思。
(56) 後值傾覆:後來遇到兵敗。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追擊劉備,在當陽長阪大敗劉軍。諸葛亮奉命出使東吳,聯合孫權打敗曹操於赤壁才轉危為安。
(57) 不毛:不長草木的荒蕪之地。
(58) 庶:希望。
(59) 駑(nú)鈍:比喻才能平庸,這是諸葛亮自謙的話。駑,劣馬,走不快的馬,指才能低劣。
(60) 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這是我用來報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職責本分。
(61) 斟酌損益:斟情酌理、有所興辦。比喻做事要掌握分寸。
(62) 托臣以討賊興複之效:把討伐曹魏複興漢室的任務交給我。托,委托,交給。效,效命的任務。
(63) 谘諏(zōu)善道:詢問(治國的)好道理。諏(zōu),詢問。
(64) 鄒忌(Zōu Jì):戰國時齊人,善鼓琴,有辯才,曾任齊相。
(65) 孰:誰,哪一個。
(66) 旦日:明日,第二天。
(67) 孰視之:孰,同“熟”,仔細。之,代指城北徐公。
(68) 私:偏愛,動詞。
(69) 蔽:蒙蔽,這裏指受蒙蔽。
(70) 麵刺:當麵指責。麵,當麵。刺,指責,議論。
(71) 時時而間(jiàn)進:有時候有人偶然進諫。間進,偶然有人進諫。間,間或,偶爾,有時候。進,進諫。
(72) 期(jī)年:滿一年。期,滿。
(73) 戰勝於朝廷:在朝廷上戰勝(別國)。意思是內政修明,不需用兵,就能戰勝敵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