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四
警備隊隊部,初冬上午。
左藤的小二樓,一切都顯出古樸、典雅、平和、寧靜的氣氛。
左藤當了隊長立即把這個書房當成了自己的辦公室,並且把老院子裏的一些老東西都擺到小二樓裏。
他穿一件白府綢的對襟小褂,一雙圓口布鞋,一派中式打扮。隻有不離手的那把武士刀顯出小人得誌的樣子,讓人感到有一些日本浪人的味道。
坐在一側的則是為三岔河商會會長,邵飛的嶽父盧家燒鍋的盧萬隆。
左藤開門見山地說:“我們要消滅遊擊隊,正要實施《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的第二步計劃——合並大屯。以盧家燒鍋為中心成立一個由何家屯、樸家屯、大九號、新安堡、新安鎮組成的中日共榮部落,準備讓你當部落長,你意下如何?”
盧萬隆從心裏說是一百個頭的不願意給日本軍隊幹事,但一想到韓大哥讓邵飛和盧玉花勾結龜田,被害得家破人亡,他想到怎麽能給大哥出這個口氣,也許這是個機會,所以才顯得猶猶豫豫地望著左藤。
左藤不斷地加碼說:“建完大屯後,讓你身兼三職,商會會長、部落長,再加上三岔河街街長!”
盧萬隆故作推辭地說:“隊長太看重我了!”
左藤把身邊茶杯一推,站起來說:“盧老先生,你德高望重,不要推辭,這幾天我還要準備到府上借五萬斤糧食,你意下如何?”
盧萬隆為難地說:“隊長借糧食的事,我可以答應。不過,這幾天借糧食,正趕上我兒子‘五七’,恐怕不便!雖然犬子不孝,但邵飛他們還要大辦一下。”
左藤思考了一下,驚異地問:“兒子,就是結婚不成被嚇出病的兒子?這事一定要大辦一下!借糧再從長計議。”左藤一下子想到了,鬼三媽有可能也這個時候向盧萬隆借糧食。
因為邵飛告訴他了,鬼三媽的瘋爹就在後院祠堂,大批糧食都囤在那裏,遊擊隊一定要前來整糧,鬼三媽尋找她爹也要選這個時機。
一百零五
長白山南麓滿山滿坡的落葉,吼叫的寒風打著轉,粗暴地把落葉從山坳裏成片成堆地扔到空中。那些落葉飛快地在空中編成班排成隊,瞬間,這些欣喜若狂的落葉,又像蝗蟲般密麻麻地飄落到林間、山坡、山坳上,把整個遊擊隊的地戧子周圍點綴得五彩繽紛,靚麗異常。有的以紅、黃、綠三色為基調,構成了用點、線、麵組成的一幅幅後現代派頂級大師的美術作品。畫麵斑駁陸離,構思奇巧怪異。又如大寫意的山水畫卷,那粗獷流暢的線條,那突出冷色基調的韻律,那飛濺迸發的潑墨,構成視野中的整體,不但令人拍案叫絕,也使人歎為觀止。
楊隊長和吳團長站在山坡上,踩著棉絮般厚厚的落葉,望著一陣陣寒風,借著西去的紅日熱情奔放潑灑出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光束,無言而又投入地欣賞祖國北方山區寒秋最後一幅幅色彩柔美、筆墨酣暢,而又渾然天成的藝術畫卷。
有頃,楊隊長才無限感慨地說:“長海啊,東三省的山山水水,一年四季都這麽美,我們河南是真的趕不上啊!如果我們有個照相機該多好,把這寒秋冷凝但又獨特的景色和我們不畏艱苦英勇奮鬥的瞬間形象都記錄下來,留給我們的子孫後代多好!讓他們看到這些照片,不僅僅是肅然起敬,而且還會激發出他們把祖國建設的更加繁榮昌盛的勁頭來!”
吳團長遺憾地說:“等以後我們繳了日本鬼子的照相機再照吧。”
楊隊長又情不自禁地說:“東三省一年四季分明,物產這麽豐富,人又這麽勇敢還富有情懷,我還真的有點嫉妒你們這個地方的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啊!
楊隊長最後一句話尾音拖得很長,裏邊還有點悠悠感傷和絲絲惆悵。
“楊隊長,你想家了吧?”直言快語的吳團長直白地問著。
“說不想家,那是瞎話!”楊隊長坦誠地說,“我出來快三年了,也不知道我媽還活著沒有,我出來的時候她就常鬧病,我是真想回家看看啊!”
吳團長安慰地說:“你沒工夫回去,就給她老人家寫封平安家書吧,快入冬了,讓她多注意身體,別感冒,也省得我們打鬼子分心。”
楊隊長遺憾地說:“寫信咋寫,就是想辦法郵出去,她老人家萬一活著,也沒辦法回信,咱們漫山遍野地打鬼子,她郵到哪?這才叫‘孝順兒女少修書,夢喚家慈醒卻無,邊關誓酬男兒誌,掃平敵寇待日出!’”
楊隊長說到這,撿起腳下的一片紅葉,端詳著無不感歎地說:“長海啊,咱們所有的熱血兒女不都一樣嗎?從打鬼子那天起,身邊的父老鄉親就成了咱們永遠離不開的親人了。”
楊隊長又沉思有頃說:“長海,咱們今後的處境就更難了,日本警備隊是左藤掌權,咱們的眼線中村是副隊長。可左藤一手遮天,他把集團部落建立起來,我們再和老百姓溝通就相當困難了!現在我們斷糧好幾天了,張班長也病了,王軍醫官和鬼三媽替他呢。我告訴他倆抖落過去的麵袋子,給有病的孩子做碗麵湯!咱們趕緊開會研究一下這類問題。但我想到,正義必勝!和平必勝!人民必勝!”
一百零六
古往今來的非正義戰爭,都是以生命的消逝、家庭的破滅、財產的耗盡、土地的荒蕪、社會的倒退為賭注的。因此,戰爭的罪魁禍首,為了一己之利,出於無恥目的,不管他勝敗與否,應該永遠是戰爭雙方人民共同的敵人。
中村他是夾在兩國戰爭縫隙之間的明智的選擇者,他傾向了正義,傾向了弱者,傾向了友誼,傾向了萬古不變人類獨有的複雜愛情。
兩次和鬼三媽的相見,也沒機會表白自己的真誠。和鬼三兩次相逢,也沒有表達一點父子之情。
他幾乎忘了頭一次相遇的那天,鬼三媽是怎麽走出她曾經的家園!如果不是左藤那小子偷偷地進來,他會接受鬼三媽更多的指責、哭訴甚至罵聲。
中村坐在警備隊副隊長的辦公室裏,他幾乎支撐不住了,他要倒下去,要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如果不是還有一種責任的話,他可能死過幾回了。他想過自殺,想過用一顆子彈結束自己這短暫而又有罪過的生命。不過,他還是想過,月還是會圓的,太陽會出來的,正義一定為罪惡敲響喪鍾。
因為畢竟在難以承受的苦難中有透進他心靈的曙光,在坎坷難行的路途中還有需要接軌的親情、友情和愛情,作他活下去有力的支撐!
罪惡的侵華戰爭把他推上了一條不歸之路,舉起橄欖枝也許成了破碎的殘夢!
他忍氣吞聲地來到東三省,在日本關東軍的**威下,在左藤的監視下,盡量做點對東三省人民有益的事情。
中村擔心前些日子跟鬼三媽說話的內容,是不是被左藤聽去了?到恒昌永換蘋果的事,左藤能否知道一點風聲?第二次到趙家大車店找師傅,為什麽左藤也會突然到來?肯定朱歪嘴子他秘密盯梢他的行蹤。
如果大愛無涯的話,中村相信十三年前鬼三媽交給他那塊繡著半截老梅樹的手帕,會完整無缺的合在一起,會成為院中那棵還能活回來的老梅樹,傲視北來的雪,笑迎東來的風。如果蒼天有知的話,中村相信他日夜盼望的鬼三會滿含淚水、語不成聲地叫他一聲爹!即使這時他深陷絕境,也會帶著少有的滿足和帶著足夠的欣慰,在熟稔的白山黑水之間閉上眼睛,守望著來生滿天朝霞一片彩虹。
多少年來,親情讓他牽腸掛肚,友情使他**在胸,那麽他和鬼三媽的愛情成了中村一生中向往的召喚、力量的源泉、生命的支撐。
十幾年來,不管他在什麽逆境中,都沒有倒下去,因為眼前總有讓他活下去的韓嶺梅的身影。
十幾年來,不管他有什麽心態,都毅然地活下去,因為他耳邊總響著鬼三媽不絕於耳的期盼聲。
於是,他操起能夠緩解心靈的畫筆,來繪畫心靈中蘊藏十幾年的苦難的人生。
一棵充滿生機枝繁葉茂的梅樹,占據了整個畫麵。粗大的枝幹上開滿了梅花,並有一枝梅花帶著青春的羞澀、帶著初戀的執著、帶著熱情的追逐,它越過牆去,向著渴望的自由,釋放的人性,原初的情愫,不可遏製地伸向晴朗的天空。
他不知畫了多少張,但是沒有一張讓他滿意。雖然,畫筆蘸滿他心靈中流淌的鮮紅血液,他亦傾注了孕育多年的**,去勾勒,去塗抹,去渲染,去著色,但那向往的效果始終沒有展現,他隻好撕了又畫,畫了又撕。這幅他心中的畫卷不知畫了多少年,也不知撕了多少次。也許北海道礦井巷道上還有遺痕,也許鴨綠江沙灘上還有那些吹不走的記憶和千古值得謳歌的人類純情。
今天,中村又對著窗外的老梅樹,畫了一棵滿是梅花的梅樹。
他凝神靜氣的看著,瞬間,那線條、那氣韻、那構圖,都幻化成韓嶺梅摯愛和煦的春風,手帕上“梅尚高潔,心存故園”八個金石般的大字和土地廟訣別時鬼三媽叮囑的綿長細語在耳邊轟鳴。
過於清晰的夢境,難以忘卻的昔日,高於殘酷的現實,使中村心煩意亂,他放下手中的毛筆。打開了身後那台百代公司帶大喇叭的留聲機,安好了針頭,又搖了搖幾下搖把,那黑色唱片便唱起了《四郎探母》中的“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歎,想起了當年的事好不慘然,我好比南來的雁失群飛散,我比虎禽山受了孤獨,我好比潛水的龍”那似夢非夢的夢幻。
中村又換上了王又宸的京劇《連營寨哭靈牌》那張唱片。
當聽到那段劉備哭關羽的唱段時,他不由得悲從中來:
眼見靈牌已擺好,點點珠淚往下拋。
當年桃園結義好,勝似一母共同胞。
不幸徐州失散了,萬般無奈暫歸曹!
中村再也不忍聽下去了,他眼睛裏湧出了淚水,嘴裏卻喃喃地哼唱著:“不幸徐州失散了,萬般無奈暫歸曹”!
正在這個時候,幸子卻領著一雄到中村這背《百家姓》,但一雄卻念得稀裏糊塗。
當他念到“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衛”時,下邊卻想不起來了。中村不悅地說:“我教你這麽多天,你怎麽就這麽兩句還記不住。”中村打了一雄一下,一雄哭了。
幸子一把摟過了一雄,勸中村說:“自己心情不好,不要把氣撒到孩子身上。孩子這兩天心裏有事,就沒心思背書了。”
中村生氣地問:“小孩有啥事?”
幸子氣憤地說:“左藤讓他看著咱倆,聽咱倆偷著說啥,然後告訴他,他就給糖吃,不告訴就打他!”
正說到這,左藤卻像鬼魂一樣飄了進來說:“中村君不要拿孩子撒氣。”噴出來一嘴酒味。
幸子低著頭把一雄領走了。
他酒性大發地說:“並了大屯,消滅了那些遊擊隊,抓到鬼三媽之日,就是我升大官之時!《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關鍵是把糧食、武器、藥品一斷絕,大屯一建立,大雪一封山,遊擊隊就會餓死凍死在深山老林裏……”
左藤就帶著這種亢奮和誌滿意得的心情,來到中村辦公室說:“中村君,你這麽重感情的人,怎麽能和小孩子一般見識?”
左藤根本沒喝醉,剛才說的重感情的事,明明是指中村和鬼三媽見麵哭,以及他看到在趙家大車店中村在趙鳳祥麵前流淚的事。
他又漫不經心地說:“中村隊長是個中國通,如果咱們比中國人還中國人了,對執行大日本皇軍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恐怕有障礙吧?”
中村沒回答什麽。
他又幹脆就直奔主題地說:“中村隊長,給過江龍下戰表的那個女人,她是韓嶺梅吧?”
中村沒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卻說:“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兩國交兵,不斬使者,她不是你放的嗎?”
左藤說:“我沒有說中村隊長什麽,隻是耳聞關東軍司令部那邊有人認為你在中國社會關係有點複雜。”
”你說得對,這一點司令部是了解的,他們認為複雜一點還是好事,比如我認識一些人,他們就完全可以幫助我們建大屯,管理大屯。至於,我那些人所共知的關係絕不會妨礙我們圍剿遊擊隊,絕不會影響我們落實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
左藤沉吟了半天才說:“聽說你認識一個婦救會會長?”
中村說:“認識還談不上,我隻知道她是婦救會會長,還是靖安軍營長李元清的媳婦,我勸她給咱們做工作,這不叫策反嗎?我命令她支持皇軍的並大屯,這不還是為了實施咱們對遊擊隊的經濟封鎖嗎?她為什麽哭呢?你應該懂得,想到沒法見麵的男人,想到還需共同教育的兒子,她能不動情嗎?”
左藤追問:“那為什麽你眼睛裏也有淚水呢?”
中村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由此我想到我那樣死去的老父親!”
左藤還是狐疑滿腹,但他還不能十分確定韓嶺梅就是鬼三媽。
最後,他隻得說:“中村君,咱們等盧家燒鍋給他兒子燒完‘五七’後,向他借五萬斤糧食,可以吧?”
中村不介意地說:“左藤隊長,一切事我都服從命令!”
左藤假惺惺地說:“我們到啥時候還需要友情!”
一百零七
鬼三他們睡在用幹草鋪的**,臉都燒得通紅。
鬼三掙紮著想起來,成基一把摁住他說:“王軍醫官說,不讓咱們動。”
鬼三不服地說:“他說不讓動,我喝西北風啊?我老肚子、老腸子好幾天沒進糧食粒了,一天竟灌些稀湯寡水的野菜湯!”
成基聽完不高興地批評他:“當這麽兩天遊擊隊就怕吃苦了?”
鬼三理直氣壯地說地說:“我不怕苦,我怕不打鬼子!”
鬼三說完這話假裝呼呼地睡著了,當他發現成基他們都睡著的時候,便悄悄地起來走到廚房窗外。他隱著身子看見他媽和王軍醫官手裏拿著麵袋子,翻過來倒過去的往麵板上抖落裏麵剩的麵星兒,可是抖落半天,桌子上才有一點麵粉。他媽賭氣地說:“抖落半天,還裝不滿一煙袋鍋子呢!”
窗外偷看偷聽的鬼三,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來。
王軍醫官說:“楊隊長想得挺周到,孩子們病了,趙老師也病了,正好給他們做點麵湯,再抖落抖落別的麵袋子看看……”
鬼三媽邊抖落著袋子,邊說:“趙老師、楊隊長也病了好幾天了,咱們先給他倆烙兩張小餅吧!”
王軍醫官聽完高興地說:“多烙幾張才好呢,孩子們也都病了。”
王軍醫官又說:“咱們遊擊隊從入秋以來,長期吃野菜、樹皮,大家都得胃腸病,老悶兒好幾天都拉不下屎了。”
鬼三媽無奈地說:“鬼子建立了大屯,這麽封鎖咱們,咱們也得想個辦法呀,一會兒我找楊隊長去!”
窗外的鬼三聽到這,一閃身跑了。
他靠著一棵大鬆樹,覺得肚子裏咕嚕咕嚕亂叫,他隨意罵了一句:“就你沒出息,瞎叫喚個啥勁!”
鬼三緊緊地靠著那棵大鬆樹,一棵在寒風中仍然墨綠的針葉鬆,他抬頭望著那如傘蓋的樹冠,他由內心產生一種安全感,這種感覺不知為什麽使他低落、饑餓的情緒漸漸離去,漸漸身上又有了點熱乎勁。
他抬頭看了看離他好像很遠很遠、很高很高的掛在天邊的斜陽,好像同樣死氣沉沉,全沒了夏天的火辣辣的勁,全沒了光芒四射、神采飛揚的樣子,隻剩下淡而又淡的幾條光線穿過樹與樹的空間、葉與葉的縫隙,懶洋洋地又漫不經心地散落到枯黃的草上,散落到層層疊疊的落葉上,也散落到鬼三那已經張開嘴、露著大拇腳趾頭的舊鞋上。
它好像故意戲弄鬼三一樣,頓時,讓他產生一種怪癢癢的感覺。他看著那吝嗇的陽光,落到腳麵上好像還不安分似的跳來跳去,遇到他露出鞋梆子的沾著草屑的大拇腳趾頭和二拇腳趾頭直閃動,鬼三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起來。
鬼三離開了那棵大鬆樹,帶著尚未減緩的興奮走出了那塊林地。他慢悠悠地無拘無束地向前走著,很像在趙老師那不願意念“趙錢孫李”老師卻突然宣布放學時,那般高興那般輕鬆,又一下子來到他的心底。
鬼三把手裏拎著的日軍破戰鬥帽扣在腦袋上。這個十三歲的小男孩子,不僅在他身上看到一種少有的滑稽勁,而且透過他整體形象,讓人在心頭不斷湧起一種和平歲月裏少有震顫和難得的回憶。
鬼三又像在家裏的時候一樣,順手掏出兜裏從不離身的一些石頭子兒來,抬起頭各處看著,搜索著他心中的獵物——山雀。但他一低頭卻看見不遠處,在樹下蹲著大便的老悶兒。
他說:“老悶兒,你說這怪不怪,咱們挨餓,雀也餓趴窩了是不是?就因為你屎裏連個糧食粒兒都沒有。”
蹲在樹底下使勁拉屎的老悶兒,在那渾身使著勁兒,臉還憋著得一陣陣地發白。無效地喘一口大氣以後,才抬頭求援似的看著鬼三。
鬼三到老悶兒跟前一看,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他忙不顧一切地說:“老悶兒,喊三聲打倒日本鬼子,一聲比一聲高,這屎保準能拉出來。不信你就試試!”
老悶兒聽完他的話,沒有說什麽,隻是抬著頭半信半疑地望著他,目光裏全是你說的準不準。
“你不信?”鬼三又肯定地說,“我有一回拉不下來屎,就蹲在茅樓大喊一聲:‘打倒日本鬼子!’屎就大大咧咧地出來了。”
鬼三看見老悶兒的目光裏還充滿著疑問,他又說:“你要不信,我還有個招兒,挺好使。我給你打隻山雀,肥點的。”鬼三晃晃手中的石粒兒又說:“完了給你燒著吃,肚子裏添點油水,那屎就在你腸裏呆都呆不住了,到時候你肚子裏,不管是屎是啥都能撲裏撲通地稀裏嘩啦地拉出來。”
鬼三說了半天,看老悶兒在樹下幹使勁沒效果。因為他既沒喊“打倒日本鬼子”,又沒吃帶油的山雀,所以鬼三看著憋得滿臉通紅,還掛了一些汗珠的老悶兒,無奈地說:“我給你選個好時辰,你再到老鬆樹下去拉。一邊拉一邊喊‘打倒日本鬼子’,保準像瓦佳說的那樣,哈拉少上高!”
最後鬼三說:“楊隊長也病了,我媽和王軍醫官在廚房裏給我們做小麵餅呢,咱們趕緊回去吃小麵餅吧。”
一百零八
鬼三媽忙著往鍋地下添著柴火,又忙著刷鍋,等鍋熱了才從屋裏找出一小瓶豆油來,輕輕地往鍋底倒了一點豆油星兒,又用刷帚尖輕輕地撣開。然後把屋裏麵板上擀好的兩塊小餅,特別慎重地放到鍋裏。
她一邊往鍋裏放著,還一邊喃喃自語:“抖落了挺多麵袋子,才抖落出這麽兩張小餅,說啥也不能烙糊了呀!”
鬼三媽一邊幹著活,又一邊跟王軍醫官說:“王軍醫官,今天咱烙這兩張小餅就給楊隊長吃,他都病了好幾天了,他是咱們打鬼子的主心骨啊!孩子們先候候吧。”
王軍醫官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默默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鬼三媽又跟王軍醫官說:“王軍醫官你說我咋的了,昨天做夢又夢到我爹了……”
王軍醫官不抬頭挑著樹皮說:“夢是心頭想唄。”
鬼三媽遺憾地說:“上次救趙老師的時候,就碰到我爹,還沒來得及說啥又衝散了。我有時候就是想啊,這要是趕上有功夫,我咋的也不讓他滿大街瞎跑哇。”
鬼三媽說不下去了,王軍醫官安慰地說:“咋的也是骨血連著心啊,方便的時候你去看看他去。”
鬼三媽無不遺憾地說:“我爹呀,一輩子沒做過啥壞事,可誰能想到老了老了到這步天地。好在趙老師家樸家屯也是他落腳的地方,他老往那跑,趙老師到咱遊擊隊來了,可能他就往盧萬隆那跑了,過去那老哥倆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從邵飛和盧玉花害我們全家以後,盧萬隆就像一個罪人似的,見著個人都抬不起頭來。”
鬼三媽歎了一口氣,情緒有些高昂地說:“可冤有頭債有主,賣酒的管拎酒瓶子的要錢,到啥時候我鬼三媽也不能把七星寶刀摁在他盧萬隆脖子上。一會我找楊隊長問問去,我能不能在鬼子拚大屯之前下趟山,讓盧大叔送點糧食來。”
鬼三媽一邊烙著小餅,一邊安慰地說:“好了,給楊隊長,他也病了好幾天了。”鬼三媽一邊說,還一邊咳嗽,她也感冒了。
她話還沒等落地,楊隊長就走進來,用鼻子聞著了說:“真香啊,我多少天沒聞到這麽好的油腥味了。”
王軍醫官說:“楊隊長,你鼻子真尖,我們剛烙好餅你就聞到味了。”
鬼三媽忙說:“正好趕熱乎,你就在這吃吧!你都發燒兩天沒吃啥了,我們看著心疼。”
楊隊長從心裏湧起一陣陣感激之情,但是他半晌才說:“你們烙這餅還有個什麽說法沒有?”
鬼三媽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還真弄得一時摸不著頭腦,她把兩張小餅放到鍋裏蓋上鍋蓋。她瞅著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帶著寒氣逼人的雲彩,想到大家夥都到這深山老林裏受著罪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收複東三省,打跑日本軍隊,所以說:“叫‘團結抗日餅’!”
楊隊長讚揚有加:“好,滿腔愛國熱情,這名起得好,代表了咱們遊擊隊誓死殺敵的誌氣,發揚了咱們遊擊隊爬冰臥雪的精神,我想給它改個字行嗎?”
鬼三媽滿口應承地說:“別說改一個字,就是換個名也沒說的。”
楊隊長胸有成竹地說:“咱們就叫它‘團結抗日湯’吧!”
鬼三媽疑惑地說:“‘團結抗日湯’?楊隊長你上火了吧?我給你切吧切吧,燴燴吃還有滋味,連湯帶水地還好往下咽!
楊隊長商量地說:“多添點湯吧。把這兩張小餅切碎了,我幫你切,像麥粒那樣,燴上一鍋湯,加上點鹽。讓鬼三、趙老師、張班長和老悶兒那幫孩子都喝上一碗‘團結抗日湯’。”
楊隊長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對他人的關懷,對孩子們無私的熱愛,確實讓鬼三媽感動。但她還是無奈地低聲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啊!楊隊長,孩子雖是咱們國家的未來……”
還沒等鬼三媽話說完,楊隊長就接了過去說:“有了他們,咱們國家才能富強,咱們民族才能興旺。咱們打鬼子不就是為了讓國家完整,讓老百姓高高興興地生活,讓孩子們能在一個安定的環境裏學習。那我們這個民族就有希望,我們這個國家才能富強!等鬼子打跑了,將來我們老了,國家還得他們建設呀!孩子是我們夢想中的夢想!”
鬼三媽低頭不語了,她使勁地用兩隻手搓著身上那塊破圍裙,似乎她想從哪裏搓出個兩全其美的高招來。
楊隊長一邊拿起菜刀來,一邊說:“要不叫日本鬼子侵略咱們東三省,這幫孩子能跑到長白山來,挨這個餓,冒這個險,遭這個罪嗎?我都這麽大歲數了,生就骨頭,長就了肉,多吃一口也不能長個三兩二兩的,少吃一頓也不能掉個一斤半斤的。可是孩子正是長骨頭長肉的時候,就像莊稼那樣,他們正在嘎嘎拔節的時候,孩子就是咱們的希望啊!”
鬼三媽激動地說:“楊隊長,你啥也別說了!”
她說完,一把把楊隊長手中的菜刀搶了過來,認真地切起餅來,一邊切著,還一邊念叨著:“快點做,做好了,先給孩子們端去,孩子們就是希望啊!”
湯做好,鬼三媽剛要端走,腳步又停下了,回頭跟楊隊長商量說:“楊隊長,我想下山到盧家燒鍋找找盧萬隆去借點糧食,他跟我爹是拜把子兄弟,他可跟邵飛不一樣,我再順便找找我爹,我那瘋爹常去那……”
一百零九
鬼三拉著老悶兒,很快回來躺在**。
少年營裏很多孩子都病倒了,大家幾乎都得的一樣的病。
鬼三、成基、小號兵都躺在臨時搭的木**,兩個人蓋著一個軍大衣躺著。
鬼三把軍大衣給成基蓋嚴實了說:“成基,咱們這得的是啥病啊?我覺得渾身突突,身上像散架子一樣。”
成基回答鬼三說:“這病王軍醫官不是說了嗎,這叫流行性感冒,一站起來就打晃,像駕雲似的。”
瓦佳大聲地說:“我又餓又熱!”
鬼三糾正地說:“你到底是熱得厲害啊,還是餓得厲害啊?”
瓦佳哭了,他小聲地說:“鬼三哥,我真不知道。”
鬼三看瓦佳哭了,忙用自己袖子給他抹眼淚說:“等明天我跟我媽回去整點糧食,讓大家好好的吃頓飽飯就好了!”
小號兵聽完這話,他扭過身來悄悄地跟鬼三說:“鬼三,等我吃飽了,跟你練練刀行嗎?”
鬼三忙說:“以後別瞧不起我們新戰士!”
小號兵激動地說:“一定!真的一定!”他一高興剛往起一站,一個跟頭栽在木板**了。
這個時候,鬼三媽端著兩碗麵湯走進來,看到這痛心地說:“傻孩子,病好了咋練都行,現在你可不能亂動,快喝下這碗麵湯去。這湯楊隊長起的名叫‘團結抗日湯’,一個人一碗,我回頭再去端。”
鬼三媽看小號兵不吃,便把碗端到成基麵前說:“兒子,你就領頭先喝吧!”
成基說:“媽,大家都吃野菜,我還吃野菜,楊隊長病得那麽厲害,還是讓他喝吧!”
鬼三媽聲音哽咽地說:“這湯原是我給他烙的兩張小餅,他一口八個說不吃,硬讓我給大家做了一鍋‘團結抗日湯’。”
她有點說不下去了,費了很大的勁才說這麽一句:“楊隊長就惦著你們這些希望啊!”
鬼三說:“先讓楊隊長喝。”
鬼三媽擺擺手說:“你們不了解楊隊長,你們要是不先喝,別說給他送一碗,就是送一勺他也不會張嘴的。”
鬼三毫無辦法地說:“好,媽,你就放著吧,我們一會兒就喝‘團結抗日湯’,我們大家喝完了好去打日本鬼子!”
鬼三媽非常高興說:“這才像個戰士樣呢!你跟小號兵先喝,我再給成基他們端去。”
鬼三媽又回過頭衝老悶兒說:“老悶兒,媽讓你也先喝。”
鬼三先把一碗麵湯端給小號兵說:“喝吧,等有了勁兒跟我到外邊練刀!”
小號兵端起碗來,一口氣喝下去半碗。
鬼三又把那碗湯拿給老悶兒,命令似地說:“喝吧兄弟!”
老悶兒難為情地把碗又端給了成基。
楊隊長來了,端著一碗麵湯,用筷子把那碗裏的小餅往老悶兒碗裏撥。
鬼三媽流著眼淚說:“楊隊長,你咋光想著別人呀?這一撥拉,你這碗裏除了清水還能有啥?”
“我火大,”楊隊長毫不在意地說:“我吃不下去幹的,喝點稀湯就行了。‘團結抗日湯’‘團結抗日湯’,我這當隊長的再不喝上幾口湯,那叫啥‘團結抗日湯’?”
王軍醫官又端著兩碗湯進來,聽到楊隊長這句話,半天沒說啥。
楊隊長把自己那碗麵湯裏幹的撥給鬼三,然後開玩笑地說:“鬼三可勁吃吧,你這個抗日少先隊的隊長,可得帶個頭!”
鬼三沒有說啥,隻是瞅了瞅楊隊長撥剩下的那碗湯。然後拿筷子,攪了半天,也沒看到一塊小餅沫子。他責備地瞅著楊隊長,眼睛裏閃著淚。
楊隊長掩飾地說:“鬼三啊,可能你沒想到我喝湯有個習慣,都是先吃幹的再喝稀的。”
鬼三眼睛直盯著楊隊長棱角分明而黃瘦的臉,晃著腦袋不滿地說:“我相信,可你當隊長咋撒謊呢?”
一句話把大家說得都沒詞了。
半天,鬼三媽才語不成聲地說:“兒子,他怕你們這幫孩子成不了希望,忘了咱們的夢啊!”
鬼三輕輕地端起自己那碗“團結抗日湯”,默默無聲地擺在楊隊長的麵前。
他用希冀和信賴的目光,望了望楊隊長,轉身就走了,但用襖袖直擦他的眼睛。
老悶兒也學著鬼三的樣,把楊隊長送給他的那碗“團結抗日湯”也端給了他,便迅速地拔腳攆鬼三去了。
鬼三媽左右為難地說:“這讓我可咋辦啊?”
最後,王軍醫官落淚了。
一百一十
縣委決定在左藤沒圍剿遊擊隊以前,讓遊擊隊和縣大隊、農協會、婦救會、青年團聯合在一起攻打三岔河的警備隊和靖安軍,並讓中村和李元清、趙亮他們在日軍和靖安軍中做策應。
楊隊長一邊傳達著縣委的精神,一邊高興地說:“到那時候咱們的糧食問題也解決了。鬼三媽,這回你知道中村是好人壞人了吧?”
鬼三媽聽完這些話,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高興勁,反而埋怨地說:“打個左藤費這麽大勁,咱們是缺胳膊少腿啊,我都來遊擊隊快兩個月了……”
過江龍也賭氣地說:“楊隊長,你給我幾十個兄弟就行,我要端不了左藤的老窩,你就把我‘插’了!”
趙秉義勸著他倆說:“鬼三媽、過江龍大兄弟,這次打這個仗可是個萬無一失的大仗,隻有運籌帷幄,才能決戰千裏之外。縣委比咱們想得周到。”
會議就這樣傳達完了,鬼三媽弄了個一肚子不滿意。
鬼三媽走出戧子,正好碰到鬼三和老悶兒。鬼三媽忙說:“鬼三、老悶兒,你們怎麽不在屋裏躺著?”
鬼三晃著腦袋說:“我的老腸子、老肚子直打仗,我能躺得住嗎?”
鬼三媽厲聲地說:“躺不住也得躺,這是命令!”
鬼三眼珠子白楞他媽。鬼三媽瞅鬼三說:“你不服氣,我還不服氣呢!”
鬼三忙搶過去說:“媽,我跟老悶兒都服氣,可是老悶兒肚子不服氣呀!你知道他幾天沒拉屎了嗎?”
鬼三媽忙轉向老悶兒,淒楚地說:“老悶兒,你是媽苦命的兒子,媽知道你為啥拉不下屎來,這不楊隊長想招了,我們就快有吃的了。”
老悶兒期待地點點頭,一臉苦笑。
鬼三忙說:“媽,啥時候打鬼子啊?別等我們餓趴下再去,我想明天就去!”
鬼三媽笑了:“傻孩子,這是遊擊隊,不是在咱們家你說咋的就咋的,招呼著黑子抬腿就走,這有紀律。”
鬼三仰著脖子問他媽”誰是紀律,我找誰去!”
鬼三說完,拽著老悶兒就走。過江龍攔住了老悶兒,卻沒攔住鬼三,他一直奔地戧子去找楊隊長。
鬼三媽一看兒子去找楊隊長,她也腳跟腳地去了。
鬼三進到地戧子向楊隊長不高興地問:“楊隊長,誰是紀律,咱們能不能明天就打鬼子?”
楊隊長聽完鬼三的話,高興地笑了。還沒等他說什麽,鬼三媽一把把鬼三拽住說:“鬼三,你是一個遊擊隊戰士,怎麽進屋不向楊隊長敬禮,不說報告呢?這也是紀律!”
鬼三紅漲著臉說:“都火上房了,哪這麽多囉嗦!”
鬼三媽一把把鬼三推出地戧子門說:“你重新進來!”
鬼三沒辦法,隻好重新進去地戧子裏,衝著楊隊長說:“我報告還不行嗎?”
鬼三媽啼笑皆非地說:“三兒,三兒,你這脾氣到底隨誰呢?”
楊隊長親切地把鬼三拉到自己身邊坐著問他:“鬼三呀,你有什麽要求?”
鬼三一見楊隊長那和藹勁,他往腦後推了推那頂破帽子,對楊隊長說:“楊隊長,咱們明天就去打左藤吧,不能老等啊……”
還沒等楊隊長回答什麽,他媽就搶過去說:“三兒,我跟你說多少遍了,咱們這是遊擊隊,大人研究什麽事,你不能老插嘴!”
鬼三梗著脖子,望了望他媽,眼睛裏充滿了不高興。
楊隊長看鬼三一肚子不滿意,忙勸說:“鬼三,等你們病好一點,咱們就打左藤!”
鬼三難過地說:“我們少先隊是來打鬼子的,是讓鬼子‘還我山河’的,我們養啥病?老悶兒好幾天拉不出屎來了,我們沒糧食吃啊……”
鬼三哭著衝出門去,鬼三媽欲上去把他拉回來,楊隊長擺擺手,他無不讚賞地說:“嶺梅同誌啊,你生了個好孩子啊。”
“啥好哇?好苦吧!”鬼三媽搖了搖頭,才所問非所答地說,“楊隊長,你知道我這麽多年是怎過來的嗎?我一賭氣離開韓家大院,十三年後我被龜田抓去才看到那個家,那真叫山河依舊,人事皆非啊。我們家那個長著挺高挺大老梅樹的大院,一下子變成了警備隊隊部,我媽讓鬼子打死了,我爹被逼瘋了。我沒來遊擊隊之前,看見我爹瘋了,在趙老師家,他不認識我了,他隻是嘴裏還不停地念叨著:‘孩子,你怎麽還不來?!’我跪在他麵前哭著說:‘爹,我回來了,你不孝的女兒嶺梅回來了!’我扶著他瘦得沒有一點肉的雙肩哭著望著他,他有點清醒,好像認出來我,眼睛裏也湧出了一點淚水,還沒等說出什麽來,他一下子又糊塗了。嘴裏又喊著:‘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他帶著永遠不能平複的心靈創傷,帶著朝不保夕的病體又衝出門去了。楊隊長,我咋這麽任性呢,十三年當中哪怕我回一趟家,我爹也會諒解我和中村的事。可現在倒好,他老人家病到人事不懂的時候,還盼望見我上一麵啊……”
鬼三媽哭了,哭得很傷心。
楊隊長勸她:“嶺梅同誌,你的破碎家庭,就是咱們受淩辱的東三省三千萬同胞家庭的縮影。”
鬼三媽歎了一口氣說:“楊隊長,我帶著這個苦命的鬼三等中村,一等就是十三年啊!我為了鬼三這個孩子,才找了李元清。沒承想十三年後,中村回來了,李元清又當了一個拿不起來放不下的日本鬼子幫凶!”
一百一十一
鬼三跑出地戧子後,看見過江龍在門口站著。鬼三焦急地問:“老悶兒呢?”
過江龍回答說:“到那邊拉屎去了。”
鬼三一邊嘟囔著,一邊去找老悶兒,看見他在一棵樹下臉憋得通紅,沒有一點效果,便一把把他拽起來說:“別光占茅樓不拉屎了,我有急事跟你合計。”
痛苦不堪的老悶兒,一邊提溜著褲子,一邊埋怨著:“啥事連屎都不讓人拉?”
鬼三說:“這事比你拉屎還重要。我心裏難過就想跟你說說話,因為你是我兄弟。”
老悶兒隻是難受地點點頭,啥也沒說。
鬼三生氣地說:“你怎麽老跟個木頭似的,火上房也沒個響亮磕?”
老悶兒還是不無痛苦地說:“我這不聽著呢。”
老悶兒拎著褲子,也隻是無奈地瞅著他,表示聽他的話。
鬼三學著他媽的樣子,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才說:“咱們來遊擊隊都這麽多天了,又缺藥,又沒吃的,又不打鬼子,誰能老這麽靠下去啊,我想了個招……”
老悶兒愣愣地望著鬼三,等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