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

森林中的鳥叫聲,一下子靜下來。

鬼三媽想起來平時鬼三好學家雀叫喚,他有時站在山牆地下衝著家雀窩,聽老麻雀飛到窩裏那歡快急切的想見到麻雀崽子的喳喳叫聲,那聲音還真的一下子就把三四個家雀崽子叫出來。它們都伸著光禿禿的小腦袋,帶著黃嘴牙子也高興地回應著母親“唧唧、唧唧”地叫著。

鬼三就經常這樣學老家雀呼喚小家雀,小家雀又急切地回答媽媽的聲音。

久而久之,鬼三媽也學會了,老家雀呼喚小家雀的叫聲,小家雀回答老家雀的叫聲。

有一次鬼三媽看天色挺晚了,鬼三還沒回來,她就無意中學起了老家雀呼喚小家雀的叫聲,果然,不大一會兒,窗外就響起了小家雀的回應聲,鬼三跑到屋子裏,高興地撲到她的懷裏說:“媽我回來了。”

今天鬼三媽還真的學起了老家雀捉住昆蟲時,呼喚小家雀來吃的那種唧唧的叫聲。她一連學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清脆,那聲音裏充滿焦灼、充滿母愛、充滿擔心、充滿期待。

鬼三媽學老家雀呼喚幼崽的唧唧聲音剛落,樹林子那邊就傳來鬼三回應鬼三媽學小家雀的唧唧的回答聲,那聲音裏透著驚喜、透著意外、透著激動、透著無奈。

鬼三媽含著眼淚跟楊隊長說:“我兒子找到了!”

她來不及再說什麽,就循著聲音,不顧一切地奔去。

鬼三那邊興奮地學小家雀叫著,向母親這邊飛快地跑著,被樹枝子絆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跑了一會兒,又被絆倒。

母子二人相見了,一下子抱在一起,半天誰也沒說什麽。鬼三低著頭把母親領到成基和瓦佳呆的樹趟子裏。

瓦佳看到鬼三媽高興地哭了,半天才喊了一聲:“媽!”

鬼三媽摟著瓦佳問:“你這是咋整的?”

瓦佳沒有說什麽,隻是無惡意地瞅瞅鬼三。

鬼三媽也隻是目光充滿嗔怪地瞅了鬼三一眼。

隨後楊隊長、王軍醫官、過江龍、小號兵、鐵子,包括單臂虎都圍住了鬼三他們三個孩子。

楊隊長看了看三個孩子,看著瓦佳躺在鬼三製的土擔架上,沒有責怪什麽,反而還表揚說:“這個土擔架一定是鬼三同誌想辦法製作的。”

鬼三用眼睛瞄了一眼鬼三媽,又低下了頭。

楊隊長和過江龍抬起了瓦佳,王軍醫官接過了瓦佳手裏拿的那把接骨草說:“這是好藥材,隻是太難采了。”

鬼三媽上去一下子把楊隊長推到一邊,就和過江龍一前一後抬起簡易擔架,一邊還在說:“這就叫子債母還!”

鬼三半天也沒說啥,不知他媽心裏打什麽鼓。

九十六

等鬼三媽和過江龍把瓦佳抬到遊擊隊密營時,正趕上趙秉義在太陽底下用草藥水給自己洗傷口。

瓦佳被抬進了王軍醫官的簡易治療室。

王軍醫官一邊用鹽水給瓦佳洗傷口,一邊說:“楊隊長,這點鹽水給趙老師用,他就是搖頭不用!”

趙秉義忙說:“我這點傷算什麽,趕緊給小瓦佳治傷吧。”

瓦佳說:“趙老師,我們跟鬼三上山給你采藥去了……”

鬼三忙用眼光製止了他。

楊隊長想了想才說:“現在咱們遊擊隊麵臨的困難真多啊!”

王軍醫官說:“楊隊長,我到三岔河聚仁堂藥鋪買點七厘散吧。”

楊隊長犯難地說:“紅傷藥鬼子控製得更嚴了,你就是買了藥也出不了三岔河的西門。趙老師和瓦佳都需要七厘散,有了十包八包七厘散,兩個人的傷口就差不多了。”

鬼三媽誠懇地跟楊隊長說:“我回三岔河買藥去!”

過江龍說:“我也去,遇上靖安軍和鬼子,我兩槍就把他們‘插’了!”

鬼三這時才找到立功贖罪的機會,趕緊衝楊隊長說:“我去!”

楊隊長高興地看著他,還是搖了搖頭。

九十七

趙秉義再也沒有說什麽,隻是皺著眉頭走了,下半晌的陽光,把他瘦小身影留在一塊堅硬的岩石上。

他回到地戧子裏,找到一個廢槍探子,便拿到河邊蘸著水磨了起來。

鬼三好奇地問:“趙老師,你一個手磨扡子還這麽起勁,你想扡多少蛤蟆呀?”

趙秉義順水推舟地說:“扡蛤蟆打雀,是你的強項。這個事你就幫不上忙了。”

鬼三搖搖頭,不解地走了。

他隻好到張班長那幫忙幹點啥活。

廚房裏,老炊事班長,正忙著摘野菜,鬼三往灶裏添柴禾燒火。

鬼三問:“張班長,你有孩子嗎?”

張班長咬咬牙才說:“都讓日本鬼子炸死了。鬼子打奉天那天,我們全家都睡覺了。忽然,我聽到‘哐’的一聲,我就啥也不知道了,等我醒過來,孩子、老婆、房子,啥都沒有了,我這腿就是那次受的傷!”

鬼三頗有同感地說:“張班長,咱們命都差不多,你沒兒子,我沒爹!什麽中村、什麽李元清,沒一個正裝貨!”

兩個人正嘮著各家的辛酸事兒時,突然趙老師進來了,手裏拿著磨光的槍探子。

他走到鬼三跟前說:“鬼三呀,我替你燒火,你給我上山邊兒找點艾蒿去。”

鬼三不情願地站了起來,拿眼睛望望趙老師,又望望張班長。

張班長也摸不著頭腦地說:“趙老師讓你去你就去唄!”

等鬼三走了,張班長瞅著趙秉義胳膊上的傷口說:“趙老師呀,你傷口化膿都這麽厲害,人都是肉長的,哪兒壞了也撕心裂肺的疼啊!”

趙秉義用沒受傷的胳膊,往灶火坑裏添了一把樹條子說:“你說的對呀,我牙都快咬碎了。”

趙秉義把灶坑裏的火,用燒火棍捅得通紅。

把那根槍探子,放到灶坑裏燒著。他不斷地看著那火,不斷地看著那槍探子。

張班長看到趙老師這個舉動感到很奇怪。

趙秉義衝著他擺了擺手。

趙秉義把槍探子很快地燒紅了。他從窗台上拿下一塊抹布來,又蘸了些水,用這塊抹布包起來那根火紅的槍探子,衝著張班長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趙老師,”張班長不解地喊著,但趙秉義連頭也沒回。

等鬼三回來後,焦急地問:“趙老師呢?”

“剛走,”張班長聲音裏帶著不解地說,“還拿著燒紅的槍探子!”

鬼三忙問:“拿那個幹什麽呀?為啥讓我整艾蒿?”

鬼三表現出一臉疑問。

張班長想了一下,拍著腦門兒說:“壞了。”他把周圍碎柴火踢到一邊,衝著鬼三說:“你快找你媽,我先上地戧看看去。”

九十八

趙秉義拿著火紅的槍探子,他飛快地跑到自己的地戧裏,咣當一聲把門關好,又迅速地用木頭頂上門。

他把左胳膊擼上去,看到發黑發爛的傷口,腦袋裏隻有一個念頭:咬緊牙關療傷痛,拚盡餘生靖太平。那陣陣挖心般的還流著膿血的疼痛,讓他感到痛苦,讓他感到憤怒,更讓他感到頑強地活下去的使命。

他拿起那冒著煙亮的紅火的槍探子,照著傷口就燙了下去。頓時,一股股散發腥臭味的黑煙,立即充滿了小屋,他不斷地咬著牙,他自己都聽到了牙齒間那種激烈的摩擦聲和跳躍的撞擊聲,這聲音分解了他的一些疼痛,他臉上流著層層熱汗。

趙秉義靠著濕濕的牆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由此,他漸漸地感到傷口,不再那麽疼痛,裏邊似乎慢慢地在萌生著什麽。

但他給張班長、鬼三媽和鬼三他們開門的時候,臉上還掛了這種難以言表的滿足。

他們三人進到小屋裏,幾乎都要哭了。

張班長撿起槍探子,衝著趙秉義說:“你咋下得去這樣的手?!”

鬼三媽,拿著那根槍探子哭了。

鬼三一下子跪在趙秉義的跟前說:“趙老師,我到三岔河去給你買藥,趙老師……”鬼三說不下去什麽了。

趙秉義也流淚了,他拉起鬼三說:“鬼三,有你這句話我心裏知足了!”

鬼三看到楊隊長他們都來了,他哭著跟楊隊長說:“趙老師都這樣了,還不同意我到三岔河給他買點七厘散嗎?”

楊隊長摸著鬼三的腦袋說:“多好的孩子,多好的老師。你們在大敵當前,全民抗戰艱苦卓絕的情況下,完成了一個大寫的人字,烘托出我們中華民族的尊嚴,表現了中華兒女為捍衛國土舍生忘死的英雄虎膽。我代表東三省人民,我代表遊擊隊的全體戰士,向你們致敬!”

楊隊長說完這些話,恭恭敬敬地向和鬼三靠在一起的趙秉義,敬了一個禮,說:“趙老師,你的任務就是養傷,你是遊擊隊的肝膽,我們一定給你去買藥,讓你早日康健,為打鬼子做出新的奉獻!”

趙秉義和鬼三一起走到楊隊長麵前,趙秉義感慨萬千地說:“楊隊長,我趙秉義就懂得一點有國就有家的道理,你大禮相加,真讓我羞愧難言!”

鬼三也激動地說:“我就想上三岔河,給趙老師去買幾包七厘散。”

楊隊長高興地說:“鬼三,你要到三岔河聚仁堂去買七厘散,我們組織考慮考慮。”

鬼三不明白地問:“楊隊長,啥叫組織?”

楊隊長引導他說:“鬼三,過去你們抗日少先隊打鬼子的時候,誰想怎麽打就怎麽打嗎?”

鬼三忙說:“那樣不就亂套了嗎?”

楊隊長因勢利導地說:“咱們這麽大個遊擊隊,總得有幾個人在前邊給大家出主意想辦法,統一指揮打鬼子啊?那幾個人就是組織。”

鬼三忙檢討地說:“楊隊長,我們三個人上山去采藥就沒看見組織。”

楊隊長表揚地說:“這回要進城就想到組織了,這就是進步。”

鬼三拍拍自己身上穿的小褂,高興地問:“楊隊長,那你讓不讓我去買藥哇?”

楊隊長扭過頭來說:“不準穿這衣服,這事你得先請示請示你媽。”

鬼三媽忙說:“我同意了。買藥跟誰去組織上再研究研究,因為日本鬼子這條東洋狼嘴張得太大。”

九十九

在空曠的大車店裏,趙鳳祥又想起了鬼三媽,想起了揮之不去的往事,望著吹奏起來聲音繞梁三日不絕於耳的、打起仗來既可以點穴又可以擊取的銅簫,想起鬼三媽拿走那條百步能擊人首級的十三節烏龍鞭。他走過鏢趟子,他殺過欺負中國人的洋鬼子,他領過砸毀教堂義和團,後來慈禧又到處抓義和團,他才來三岔河開了這個大車店,就這樣他收了中村為第一個日本弟子。他又看見還在念書的韓嶺梅,是一個重義氣重言諾,、性情剛烈、頗有肝膽的女孩子,便收她為自己的關門女弟子。這樣兩個人不但順理成章地相識相愛,而且也成了讓人傳誦讓人感動的鬼三媽。

樸會長從外邊走進屋子,對老英雄說:“大叔,你又想鬼三媽他們了?”

樸會長看到老英雄笑而未答。忙說:“等打跑左藤以後,我們就和鬼三媽還有那幫孩子天天在一起了!”

老英雄問了樸會長一句:“你看中村這個人怎麽樣?”

樸會長回答:“韓書記告訴我,中村是個好人,是他告訴韓書記,左藤最近要拚大屯,打遊擊隊!”

老英雄這才長出一口氣說:“隻要他還有一顆中國心就行,算我沒白教他一回!”

樸會長又說:“左藤這小子,現在他把三岔河的三個門封死了,就留你這兒的西門,西門還派靖安軍把守,連往外帶紅傷藥都不行!看來大叔你這個地方也開不了店了!”

老英雄無所謂地說:“我早就幹夠了,將來,我帶著黑子上臥虎山!”

趴在一邊的黑子,聽到招呼急忙站起來,走到老英雄麵前晃著尾巴瞅著他。

老英雄摸了摸黑子說:“樸會長,鬼三媽養的這個狗真通人性,鬼三媽他們那天走了以後,它說啥也不願意跟李元清回去,就在我這不走了。”

突然,門外一陣摩托車聲音,二個人都警覺地往窗外望去。

樸會長熱情地說:“中村隊長來了!”

中村忙說:“師傅……”

老英雄瞅了瞅樸會長說:“你放心,樸會長不是外人。有啥話你就說吧,鬼三媽和鬼三他們都上山了,我在這也呆夠了……”

中村忙說:“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樸會長見機忙說:“我到外邊給你們打眼去!”

中村看了一眼外邊沒什麽異常,說:“師傅,我是腳踩兩隻船,左右都為難哪!”老英雄還是不動聲色地聽著,手中的銅簫卻放在炕沿邊上。

中村解釋:“師傅,我中村是中國心啊!我忘不了東三省人民對我父子倆的大恩大德,我更忘不了你對我的一個日本青年的拔刀相助啊!”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藍布包來,雙手呈現在老英雄的麵前說:“這是我爹臨死時叮囑我的,‘中村,你千萬別忘了趙鳳祥師傅對咱們的大恩大德,他給我帶來的山參,我謝謝他了,我不能用了。’”

老英雄打開包一看,就是自己十三年前交給中村的那棵老山參。

一百

十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初冬,就在這個大車店的院中。中村練完了那隻丈二銅簫,恭恭敬敬地交給了老英雄說:“師傅,我就練到這吧,明天我就回日本國去了。”

老英雄忙問:“為啥?”

中村難過地說:“我爹病重了,讓我趕緊回去看看他!”

中村情緒低沉下來,一臉的眼淚。

老英雄安慰地說:“中村,你是個孝子,回去看你爹吧!”

他返身回到屋子裏,拿出一棵老人參來,交給中村說:“中村,這老人參,七兩是參,八兩是寶,它七兩都多,你爹能用就用,你爹如果不能用,就到藥鋪變賣些錢,足夠給你爹治病了。”

中村感動地說:“師傅這是您半生保鏢的積蓄啊,您沒兒沒女的,留著您將來有點用處啥的。”

老英雄感慨地說:“中村,你咋說我沒兒沒女呢,你就是我的兒子,韓嶺梅就是我的閨女,你爹就是我的親兄弟,你拿著,這是爹給你的。”

中村把那棵人參揣在懷裏,跪在老英雄麵前,流著淚叫了一聲:“爹,我走了!我爹好了,我把他也接到這,給你們養老送終,披麻戴孝!”

老英雄趙鳳祥接過當年他送給中村的那棵老人參,感觸萬千地說:“中村,我的日本兄弟沒了……”

中村也禁不住眼淚地說:“師傅,我就一個中國爹了……”

兩個人唏噓良久,半天沒有說話。

中村又慢慢地從懷裏拿出了包錢來,交給趙鳳祥說:“這是我的一點積蓄,你拿著給遊擊隊用吧,這也算我鍾國新對東三省人民的點滴回報!包錢的這塊手帕,您有機會交給韓嶺梅,說我中村永遠是鍾國新!”

老人激動地說:“你做得對!”

中村又說:“爹!我如果不想到東三省人民對我們父子倆的大恩大德,我早就跟左藤拚了。”

老英雄說:“咱們得想辦法把日本侵略者趕出東三省去!”

中村忙答應:“爹,我聽你的,你這個大車店不能開了!左藤已經控製出入三岔河的人群了,不能攜帶任何違禁的東西,火藥、鞭炮不能賣,紅傷藥還要有條件的賣!”

忽然聽到樸會長高喊:“左藤隊長,你好!”左藤對樸會長的問話沒作何反應,他幾步就跨到中村和老英雄麵前,狐疑地瞅了中村半天才旁敲側擊地說:“中村隊長,怎麽你眼睛裏有沉澱物啊?”

中村坦然地說:“謝謝左藤君的關心,我角膜炎犯了,我是見風流淚。”

左藤說:“我看你是觸景生情吧?”

左藤又衝著老英雄不可一世地說:“明天把大車店倒出來,給靖安軍李元清他們住!”

他又望了望中村一語雙關地說:“走吧中村隊長,你的任務完成了!”

一百零一

東西大街,坐北朝南的藥鋪,門前掛著兩溜木製的膏藥幌子,一直從房簷斜拖到地上,兩溜各用一個釘子固定在地上。

門兩旁柱子上掛著兩副木質楹聯,上聯:廣采雲貴藥材普度眾生;下聯:專治惡瘡雜症童叟無欺。門上方匾上刻綠色行楷“聚仁堂”三個大字,落款:趙秉義。

欄櫃上的小夥計,正用藥杵子在銅藥缸子裏搗藥,另一個小夥計正在打算盤。

聚仁堂藥鋪緊挨著繁華的十字街,十字街頭有個南方人耍猴,正說著生意經:朋友落地朋友幫,老鄉來了靠老鄉,兜裏有錢幫錢緣,手頭不便請賞光!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一個老猴子穿小紅上衣,戴小紅帽。穿戴完了之後的老猴,很有禮貌地向四周人群做了一圈輯以後,開始表演各種規定的套路。表演了一半,耍猴的南方人一邊去牽著猴子,一邊讓它捧著翻過來的鑼向圍觀人群要錢。

四周圍觀的人,有的從兜裏掏個毛八七的扔到銅鑼裏邊去,有的則覺得白看不好意思,也就趁人不備暗暗地溜走了。

在耍猴的不遠處一個拉洋片給正坐在長凳上的三個小孩子看,還一邊唱著:“往裏瞧來往裏觀,你們看的是新洋片,不坐火車就逛上海,五分錢就看個完……”

鬼三和成基下山買藥,他們頭一站就到趙家大車店,老英雄吩咐了他倆幾句後,他倆便領著黑子出來買藥。

兩人領著黑子往藥鋪走時,恰巧,又遇到那耍猴的。正拎著銅鑼拿著鞭子牽著猴子,向他們走來。

黑子卻不由自主地向猴子親熱起來,這也許就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緣故吧,黑子和那個猴子便玩在一起了。

猴子呲著牙不斷地伸爪子,卻不真往黑子臉上撓,而黑子卻左右躲閃地挑逗猴子。雖然,耍猴的緊拽那猴子,但是猴子還是不理不睬地跟著黑子鬧著,玩著。

不大一會兒,就圍了一圈人。有的則高喊:“都來看啊,猴子跟狗鬧掰了,誰來評評理!”

一下子南來北往的人,都圍了過來。有穿協和服的男人,有穿花旗袍、嘴唇塗得像吃死孩子那樣坐大馬車的女人,也讓車停在道邊,她饒有興趣地跟著看了起來。

鬼三衝著成基低聲說:“快走,那個女妖精好像邵飛的小老婆盧玉花。”

成基看了一眼,便領著黑子,兩個人低著頭,直奔聚仁堂藥鋪,鬼三便客氣地說:“掌櫃的,買點成藥。”

那個拿藥杵子的小夥計抬頭看著鬼三和成基便下意識地說:“藥方呢?”

成基瞅著他那帶搭不希裏的架子,便心不順地跟鬼三說:“鬼三,你看他玩意兒不大,架子倒不小,我看頂多是個給掌櫃的拎夜壺的小夥計。”

那個小夥計衝著成基旁敲側擊地說:“老掌櫃的沒工夫伺候你們,他在研究跌打損傷祖傳秘方呢,隻好讓我這個拎掃帚頭子的小夥計來照應了,買啥藥,把方子給我吧!”

小夥計說完,把手伸給了成基。

鬼三瞪了成基一眼,不高興地衝他說:“你怎麽像個二花屁似的!”

鬼三和顏悅色地說:“掌櫃的,我兄弟不懂事,你就別怪他了。”

打算盤的小夥計也和善地望了鬼三一眼。

那個衝著成基要藥方的小夥計又衝著鬼三破嗔為笑說:“老弟你張口吧,你買啥藥直管說!”

鬼三說:“我想買七厘散!”

小夥計忙說:“七厘散紅傷藥,日本人和靖安軍不讓我們多賣!”

鬼三:“那我就買十包!”

那個小夥計吃驚地說:“十包?就是邵飛來,我也不敢賣給他十包啊!”

鬼三痛苦地說:“我爹下菜窖把腿摔壞了,你幫幫忙……”

他說得急切,也很動情,還真的把那個小夥子感動了,他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才說:“上邊規定一個人一次給兩包,我看在你的麵子上,我賣給你們八包!”

鬼三忙說:“謝謝!謝謝!”又衝著小夥計說:“我家在大九號,有功夫去串門!”

小夥計高興地回答:“行!”但又不放心地叮囑:“你們拿著紅傷藥出街,你可得小心點,靖安軍看著可刨根問底的,你們可別把我咬出來!”

鬼三順口地說:“好漢做事好漢當,賴狗露齒咬八方!”

小夥計滿意地衝鬼三說:“你爹病沒好,你就來!”

鬼三忙說:“以後少不了麻煩你,我看我爹那病一時半會也好不了了……”

鬼三又買了兩貼跌打損傷膏藥。

鬼三把藥用腰帶都係在裏邊衣服裏,又把補回來的一點零錢,給了小夥計說:“小兄弟,留著買壺茶喝。”

兩個人出了藥鋪,成基一下子見到黑子還蹲在門口,摸了摸黑子說:“鬼三,你咋淨說拜年的話呢?”

鬼三無奈地說:“能買藥說點拜年話算啥!可西門是進來容易出去難,咱們怎麽辦呢?”

兩人正為難時,那個耍猴的正往這邊來,鬼三瞅了瞅黑子跟成基說:“咱們裝耍猴的!”

他迅速地把腰帶解下來,把藥都平放到布腰帶裏,又紮在腰上又繞了一圈係好扣。

還沒等耍猴的到眼前,黑子就跑上去跟猴子鬧上了。耍猴的看了一眼黑子,跟鬼三說:“這狗是你的吧?”

鬼三點頭說:“是我的。”

耍猴的說:“能不能賣給我?”

鬼三故弄玄虛地說:“賣可不賣!我們這狗可啥都會,跑道送信抓耗子,看雞守門拿跳子,你想讓它會啥它就會啥!”

幾句話把耍猴的弄樂了:“我這猴會抓虱子,你的狗會捉跳子,正好天生一對除兩害能手,咱們配個對吧?”

鬼三忙說:“說了不算,練了你看!你看好了,咱們再講條件!”

他說完,把黑子招呼到自己跟前說:“黑子,趴下!”

聽話的黑子便趴在猴子旁邊了,猴子高興地蹦到它的背上。

鬼三又說:“黑子站起來,朝著耍猴的拜兩拜。”

黑子很聽話,直立起來,雙爪合在一起,衝著耍猴的拜了兩拜。

鬼三又命令黑子把耍猴的手中銅鑼拿來,黑子到耍猴的跟前就要銅鑼。

鬼三又讓黑子把銅鑼放在它伸著的兩前爪上,直立走了兩圈。

耍猴的高興地說:“把狗賣給我吧,你訓得真好,我讓它跟猴子一起耍玩意兒,它還能替我向觀眾要錢!”

鬼三搖頭說:“那可不行!我們這狗,底價太高!”

耍猴著急地說:“我讓你們虧不著。”

成基調解地說:“那咱們就到西門外找個寬敞的地方,讓他倆在一起演練演練,回頭再談條件!”

耍猴的忙說:“演練好了,得把狗讓給我!”

說著,三個人領著黑子和猴子,來到了兩個靖安軍把守的西門。

三岔河的西門就在趙家大車店的一側,現在的趙家大車店,已經成了靖安軍一營李元清的營部了,左藤讓李元清和朱歪嘴子負責把守西門。

鬼三牽著猴子,耍猴的吆喝著狗,成基挑著耍猴的小擔子要出城門。

站崗的靖安軍攔住鬼三說:“幹什麽的?”

耍猴的趕緊走上去說:“老總,我們是耍猴的!”

靖安軍忙問:“耍猴的還帶狗幹什麽?”

耍猴的趕緊解釋:“還有狗的玩意兒。”

靖安軍高興地說:“它倆能一塊耍嘛?”

耍猴的忙說:“能!能!老總要看看嗎?”

靖安軍百無聊賴地說:“那就看看吧!”

過路的人一聽說狗猴要在同台演出,忽的一下子就圍了一個圈。

耍猴的指揮著猴子做著各種動作,猴子稍怠慢,耍猴的則甩上鞭子,猴子驚恐地看了主人一眼,便又循規蹈矩地玩上程式動作了。

猴子翻著跟頭,鬼三又把挑的小箱子放到猴子麵前,他靠在緊後邊看著耍猴。

耍猴的又讓猴子戴上那個琉璃珠子的小官帽兒,給它係上扣兒,讓他繼續翻跟頭。

站崗的靖安軍不耐煩地說:“不看這個了,讓狗跟猴子耍,我要看幾眼!”

鬼三命令黑子:“趴下!”

耍猴的又讓猴子上黑子身上去,鬼三命令黑子馱著它轉圈兒跑。猴子在狗身上坐得挺滋潤,一個靖安軍要把抽剩的帶火的煙頭給了猴子。

耍猴的趕緊說:“老總,猴子不能抽煙,它辣了耍脾氣。”

給煙的靖安軍說:“哪那麽多說,它脾氣還能有我厲害!”他說完就把煙頭給了猴子,猴子學著他的樣子抽了幾口,嗆得直流眼淚,黑子在旁邊同情地瞅著它。

突然,猴子辣得吱吱亂叫,一下子把那個帶火的煙頭,扔到那個給它煙頭的靖安軍的臉上,又難受地在地下轉圈兒。

圍觀看熱鬧的人,從來沒看過這個節目,立即鼓起掌來。那個給煙的靖安軍也咧開大嘴笑著。

誰也沒料到,大家正高興的時候,猴子噌的一下子跳到那個給煙頭的靖安軍的肩上,撓起他的臉來。嚇得他連喊帶叫,把門的那個靖安軍也背著槍幫他攆猴子。

鬼三、成基忙招呼黑子,很快地出了城門。

耍猴的一看黑子走了,忙喊:“你不是說把狗賣給我嗎?”

走出很遠的鬼三,回過頭來說:“等下回吧!”

拿槍的靖安軍忙說:“你們不是一塊的嗎?”

耍猴的氣不打一處來,反問:“誰說的?”

那個拿槍的靖安軍怔了一下,回過頭去瞅了瞅遠去的成基和鬼三,賭氣地踢了耍猴的一腳說:“快滾,真他媽的耽誤事!”

鬼三、成基和黑子很快就來到了土地廟,他問成基:“你忘了沒有,咱們少先隊喝血酒起誓打鬼子的事?”

成基說:“那我能忘嗎?彩雲還嚇得直哭呢!”

兩個人看著門前的落葉,說著說著就走了進去。

突然,從那灰磚砌的高大的神龕裏鑽出一個腦袋來。

鬼三和成基不由得向後一閃,那個腦袋一下子又變成了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滿臉胡須的瘋子。

像風一樣很快地飄出了廟門。嘴裏還不斷地念叨著:“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

鬼三跺著腳說:“姥爺,我會去找你的。”

鬼三把黑子哄回去以後,他跟成基興奮地帶著八包七厘散和兩貼膏藥,就直奔遊擊隊營地。

鬼三看見來接他們的楊隊長、王軍醫官、趙老師和鬼三媽時,離老遠他就喊著:“媽,我買回來了!”

鬼三媽忙製止地說:“傻兒子,小點聲,先別喊媽,得向楊隊長報告。”

鬼三立即跑到楊隊長跟前,規規矩矩地敬了一個禮說:“報告楊隊長,抗日少先隊隊長鬼三和成基順利完成任務,買回八包七厘散和兩貼跌打損傷膏藥!”

他說完,從腰上解開那個布腰帶,拿出十包藥來,交給了楊隊長。

楊隊長接過藥,交給了王軍醫官後對鬼三說:“鬼三隊長,你倆真是英雄!回頭跟我們講講買藥的經過!”

“啥英雄不英雄的,不就買了點藥嗎?這回趙老師、瓦佳都有藥上了。王軍醫官你使勁給他倆上,我倆明天再去買,那個聚仁堂的小夥計說了,說病人不好,還讓我倆去。”

鬼三說完,又神秘地走到趙秉義的跟前小聲說:“我們在三岔河西門外古刹裏,看見我姥爺了,穿的一件棉袍,好像你穿的那件,他一邊跑嘴裏還一邊叨咕:‘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

趙秉義痛苦地說:“現在就剩樸會長和盧萬隆照看他了。”

鬼三媽瞅著鬼三說:“這也怪我當年太倔……”

一百零二

鬼三和成基第二次進街買藥,他倆從藥鋪出來,那個小夥計跟鬼三說:“你爹病不好再來。”

鬼三衝著他抱拳地說:“請小掌櫃的留步,謝謝!”

那個小夥計說:“你叫啥名?”

鬼三告訴他:“我叫吳畏,他叫成基。”

兩個人知道這次出街更難了,突然,鬼三看到一家夾的障子上有向日葵稈兒,他抽出了一根來,在地上又撿起了一根鐵絲,把它掏空一半。

鬼三忙說:“好,咱們把八包七厘散,都卷成小卷兒裝到向日葵兒稈裏,再用瓤子堵上。”

一切處理完了,鬼三拿著向日葵稈兒,又在狗屎上戳了幾下。

成基笑著說:“這招就你想得出。”

朱歪嘴子在崗樓裏坐著,他一邊叼著煙卷,一邊注意路經西門的行人。

兩個人走到崗哨跟前,哨兵把槍一墩說:“站下,幹什麽的?”

鬼三解釋說:“賣洋工沒人要,還得回屯子去,他說完把葵花稈兒交給了成基。

哨兵問:“身上有什麽?”

鬼三說:“有虱子!”

哨兵踢了他一下,開始搜他的身,發現沒有什麽,就衝著成基說:“你過來!”

鬼三又搶過他手裏的葵花杆兒,說:“讓你過去呢!”

成基順從地衝著哨兵說:“我們是早晨來賣功夫的,蹲到現在也沒人搭理!”

哨兵例行公事地摸了他一下說:“去吧!”

鬼三和成基剛走出兩步,朱歪嘴子從崗樓裏出來了說:“站住!”

朱歪嘴子走到他倆跟前,瞅了半天,突然目光落到鬼三手裏的葵花杆兒上來,朱歪嘴子像是有了重大發現一樣地問:“手裏拿的啥?”

鬼三不慌不忙地說:“你自己看吧。”他邊說邊把前邊那頭故意地送到朱歪嘴子鼻子下邊。

一股臭味把朱歪嘴子熏得直往後仰,他罵著說:“你他媽真夠埋汰了!”他賭氣地踢了鬼三一腳說:“給我快滾!”

兩人走出挺遠,成基才說:“鬼三,多虧你把向日葵稈兒戳上狗屎!”

等兩個孩子走出挺遠,朱歪嘴子才拍著腦袋後悔地說:“剛才那小子不是鬼三嗎,我咋把他放跑了?”

一百零三

第三次進城,這回是鬼三媽和鬼三。

原因有兩個:一是鬼三告訴她遇見了朱歪嘴子。二是鬼三媽想經過土地廟的時候找找她爹。

鬼三領著他媽很快地來到了聚仁堂。鬼三便親切地叫著:“廣仁!你看我爹那病還不見好,就得總麻煩你。”

那個小夥計臉有難色地說:“吳畏,今天你買的藥,恐怕一包也不成了!”

鬼三急問:“咋的了?”

小夥計不滿地指指門上。

鬼三一看是一張布告,讓他媽看。

緊急通告

從即日起,凡買紅傷藥的人,必須讓受傷者來,經驗傷後可賣藥。否則,雙方都以通匪論處,切切此布。

靖安軍司令 邵飛

康德二年十月二十日

鬼三媽站在那個布告前邊看了半天,鬼三媽覺得那為數不多的幾個字,都像一把一把日本士兵的刺刀,紮在趙老師的身上,紮在她瘋爹的身上,紮在她的心上。

去年她帶著鬼三到三岔河街去買東西,看到一個評書藝人講《楊家將》的故事。

評書藝人有聲有色地講著:“話說北宋年間,宋太宗破了北漢,收了楊繼業父子,可是,他中了潘仁美之計,要到五台山進香。楊繼業父子隻好保宋太宗趙光義前往五台山。因此,他們很快被遼兵遼將圍了個水泄不通。雖然,楊繼業率領七狼八虎以死報國救出了宋太宗,但楊繼業的八個兒子卻有五個戰死。楊五郎卻跑到五台山當了和尚,楊四郎被俘降了北番,楊六郎鎮守三關,而楊繼業為國盡忠,也撞死了,但沒死在李陵旁……”

忽然間,評書藝人楊萬裏把手裏的醒木一拍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鬼三媽納悶,大家嘩然。

正當鬼三媽百思不解的時候,評書藝人楊萬裏卻慷慨激昂地又講上了《楊家將》。

“肩負道義,為國盡忠,千古德傳頌。垂眉彎腰,認賊作父,挨罵萬年。楊令公說完這幾句話,向李陵碑吐了一口,便吊死在大青山老鬆樹上。這就是英雄雖死留忠義壯士不屈傳萬年!”

當天鬼三媽聽得熱血沸騰,心潮激**。她大聲說:“《楊家將》改出了我們民族的骨氣來了。”

鬼三媽想到這,便不顧一切地走到小夥計麵前說:“大侄子,我不難為你,你到後屋把你們掌櫃的請出來,我有句話跟他說。”

那個叫廣仁的小夥計,看了看鬼三媽沒敢說什麽,轉身就把胖掌櫃的叫出來了。

他手裏端著一把小紫砂壺,一邊喝著茶水,一邊說:“哪位東家有事?”

鬼三媽指著牆上貼的布告說:“我是來買七厘散的,布告上不是說了嗎,得讓你驗病人的紅傷!”

鬼三媽說完,一手抄起櫃台上的搗藥的銅杵子來,迅速把自己左手放在櫃台上,照著自己的小拇指用力砸了下去。

鬼三媽的手指頭破了,血流了一櫃台。

那個胖掌櫃的手中的小紫砂壺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鬼三一下跪到她麵前說:“媽,這是咋的了……”

胖掌櫃的疑慮地瞅了瞅鬼三媽。她把帽子摘去說:“我就是鬼三媽。”

胖掌櫃的忙說:“姑奶奶,你用不著玩命啊,我賣給你不就行了嗎?這年頭我們做買賣的……”

鬼三媽製止他說:“你要是中國人,你就賣給我十包七厘散!”

胖掌櫃的親自給鬼三媽手上上了七厘散,又用紗布包紮好,又交給她十包七厘散,他說啥也沒收錢。

鬼三媽拽著兒子就直奔西門。

朱歪嘴子看見鬼三媽,忙攔著假裝奉承地說:“嫂子,你真有閑空啊?”

鬼三媽氣不打一處來,罵著說:“老歪,你真瞎了狗眼,你還敢檢查我?”

朱歪嘴子一臉嚴肅地說:“這是皇軍下的令,要是想不檢查,皇軍說了算。”

正值此時,中村騎著一輛摩托停下了。他從車上下來,走到鬼三媽母子的麵前,裝作不認識,指著鬼三忙問鬼三媽:“他的什麽人?”

鬼三媽悲憤地說:“他是我兒子!”

中村走到鬼三身邊仔細地看著,鬼三以為中村藥搜查他身上帶的七厘散,忙罵道:“日本鬼子,我有啥瞅的?”

鬼三一邊罵著,一邊下意識地護著自己的腰帶子。

中村一下子明白了鬼三的意圖。

中村沒加分說,便踢了鬼三一腳,罵道:“八嘎牙路,滾!”

鬼三媽說:“你為啥踢我兒子?”

中村佯裝怒氣不休地說:“你的也滾!”

鬼三媽拽著鬼三跑出好遠才跟他說:“剛才踢你一腳的那個日本人就是你親爹!”

朱歪嘴子望了望跑出門的母子倆,拎著匣子邊攆邊喊:“她是鬼三媽!”

鬼三媽看朱歪嘴子漸漸接近,便解下腰中的十三節烏龍鞭來,回頭衝著他一抖手,便把他手中的槍帶了回來,一把抄在手中。

朱歪嘴子邊喊邊攆:“你把槍還給我啊!”

鬼三媽回身一槍,把朱歪嘴子的腿打傷了。他癱坐在地上。

此時,老悶兒趕著四五匹馬過來。

鬼三媽衝著老悶兒喊:“兒子,牽馬來!”

兩個人騎一匹馬,飛奔而去。

幾個靖安軍,架起朱歪嘴子說:“營副,追呀!”

朱歪嘴子咧著嘴,有氣無力地說:“還追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