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河燈驛鼓滿天霜[2],小夢溫磨亂客腸[3]。夜久羅幬梅弄影[4],春寒銀銚藥生香[5]。慈闈病減書頻寄[6],稚子功閑日漸長[7]。欲取離愁暫拋卻,奈君針線在衣裳[8]。

[1]這首詩《定庵集外未刻詩》編於“己卯”(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該詩題下注雲:“此似庚辰作,橙注。”龔橙之說是。此詩當作於嘉慶二十五年(1820)春。時作者在北京。

[2]“河燈”句:寫夜景。這裏河燈、驛鼓均係泛指夜中景象。河燈,舊時北京中元節沿運河置放的燈。清富察敦崇《燕京歲時紀·放河燈》:“運河二閘,自端陽以後遊人甚多。至中元日例有盂蘭會,扮演秧歌,獅子諸雜技。晚間沿河燃燈,謂之放河燈。”驛鼓,驛站夜間報更的鼓聲。詩人旨在點明北京的夜景,為借用,與“河燈”、“驛鼓”的原義無關。

[3]溫磨(nún):猶溫馨。唐人劉禹錫《唐侍禦寄遊道林、嶽麓二寺詩並沈中丞姚員外所和見征繼作》:“紫髯翼從紅袖舞,竹風鬆雪香溫磨。”

[4]羅幬(chou惆):羅帷,絲織的帳子。潘嶽《寡婦賦》:“易錦茵以苫席兮,代羅幬以素帷。”梅弄影:梅在月光下擺弄其身影。張先《天仙子》(水調數聲持酒聽):“雲破月來花弄影。”

[5]銀銚(diào釣):銀製的藥鍋。銚,煮水或煎藥的器具。

[6]“慈闈”句:此時詩人的母親段馴在上海,其妻何吉雲亦在上海隨侍婆母。慈闈,對母親的敬稱。

[7]稚子:指龔橙,詩人長子,時年兩三歲。

[8]“欲取”二句:思念妻子意。針線在衣裳,宋薑夔《踏莎行》詞:“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

其二

釵滿高樓燈滿城[1],風花未免態縱橫[2]。長途借此銷英氣[3],側調安能犯正聲[4]?綠鬢人嗤愁太早[5],黃金客怒散無名。吾生萬事勞心意,嫁得狂奴孽已成[6]。

[1]“釵滿”句:夜晚登高所見。釵,舊時婦女別在發髻上的一種首飾,由兩股簪子合成。這裏代指婦女。

[2]風花:這裏大約是借指風塵中的女性。

[3]“長途”句:在人生漫長的道路上,英氣正借風花銷磨。

[4]“側調”句:俚曲俗調怎能侵犯典雅、純正的樂聲。正聲,純正的音樂,《荀子·樂論》:“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

[5]綠鬢:烏黑而有光澤的鬢發,形容年輕。

[6]“吾生”二句:我一生都勞你操心,嫁了這樣的丈夫已是罪孽注定。這是詩人對妻子的歉詞。狂奴,作者自指。鄭佩宜就稱其丈夫柳亞子為“狂奴”:“狂奴慧業自天生。”(《就醫吳門舟次酬外子安如次原韻》)

其三

書來懇款見君賢[1],我欲收狂漸向禪[2]。早被家常磨慧骨,莫因心病損華年[3]。花看天上祈庸福[4],月墮懷中聽幻緣。一卷金經香一炷[5],懺君自懺法無邊[6]。

[1]懇款:懇切真誠。君:第二人稱,此指其妻。

[2]禪:佛教語,梵語禪那之省略。原指靜坐默念,這裏指學佛、信佛。

[3]“早被”二句:勸說、安慰妻子。慧骨,聰慧的氣質。他另有“天仍磨慧骨”(《自寫(寒月吟)卷成,續書其尾》)可參。華年,青春年華,按何吉雲(1794—1845)時年二十七歲。

[4]庸福:庸俗的福祿,指做官進財,也可能是指科舉考試成功。他另有“文格漸卑庸福近,不知庸福竟如何?”(《雜詩,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師中,得十有四首》)可參。

[5]金經:指佛道經籍,這裏指佛家經典。《元史·吳澄傳》:“粉黃金為泥,寫浮屠藏經。”

[6]懺君自懺:替你向佛懺悔,也為自己懺悔。法無邊:言佛法法力之大。清采蘅子《蟲嗚漫錄》卷一:“佛法無邊,其信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