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君行矣龔子忽有感[2],聽我擲筆歌常州。天下名士有部落[3],東南無與常匹儔[4]!我生乾隆五十七[5],晚矣不及瞻前修[6]。外公門下賓客盛[7],始見臧、顧來裒裒[8]。奇才我識惲伯子[9],絕學我識孫季逑[10],最後乃識掌故趙[11],獻以十詩趙畢酬。三君折節遇我厚[12],我益喜逐常人遊。乾嘉輩行能悉數[13],數其派別征其尤[14]:《易》家人人本虞氏[15],毖緯戶戶知何休[16];聲音文字各窔奧,大抵鍾鼎工冥搜[17];學徒不屑談賈、孔[18],文體不甚宗韓、歐[19];人人妙擅小樂府,爾雅哀怨聲能遒[20];近今算學乃大盛[21],泰西客到攻如讎[22]。常人倘欲問常故[23],異時就我來諮諏[24]:勿數翥耋數平輩[25],蔓及洪、管、莊、張、周[26];其餘鼎鼎八九子[27],奇人一董先即邱[28];所恨不識李夫子[29],南望夜夜穿雙眸[30];曾因陸子屢通訊,神交何異雙綢繆[31]?識丁君乃二十載,下上角逐忘春秋[32]。丁君行矣龔子忽有感,一官投老誰能留[35]?珠聯璧合有時有[34],一散人海如鳧鷗[35]。噫!才人學人一散人海如鳧鷗,明日獨訪城中劉[36]。
[1]這首詩寫於道光七年(1827)。時丁氏五十八歲,始授山東肥城知縣,為官出都,龔作詩送行。丁履恒(1770—1832),字若士,一字道久,晚號東心,江蘇武進(今常州)人。嘉慶拔貢,官山東肥城知縣。詩文均有名,尤好言經世之學。著有《春秋公羊例》、《左氏通義》、《毛詩名物考》、《說文諧聲類篇》、《思賢閣寫韻齋詩集》、《文集》。常州在清代為江蘇省八府之一,所轄有武進、陽湖、無錫、金匱、江陰、宜興、荊溪、靖江諸縣。常州人文,盛於清代中葉,在文壇上有以惲敬為代表的陽湖派,以張惠言為開山祖的常州詞派,以洪亮吉、孫星衍、李兆洛等所代表的駢文中興,而趙翼的詩論,周濟的詞論,當時均有較大的影響,趙氏詩還被譽為“乾嘉三家”之一;在經學上更是成績輝煌:臧庸的解《詩》,張惠言的說《易》,孫星衍的《尚書》注疏,尤為馳名的是莊存與、劉逢祿的公羊學,形成了學術史上著名的常州學派;此外,趙翼的史學、洪氏父子(亮吉、飴孫、嫡孫)和李兆洛的地理學也顯赫一時;他們還研究數學,馬負圖、湯洽名、董祐誠等,都是著名的數學家。因為這些學者均係常州府人,故常州籍學者在當時社會上頗負盛名,人才濟濟,各有建樹,大有珊瑚玉樹齊輝而並美之勢。早在少年時代,龔自珍便在當時的著名學者、外祖父段玉裁的家中認識不少常州籍學者,後遂喜與常州文士交往。這首詩概括地敘述了常州學者治學及詩文的共同特點,對我們了解清中葉常州籍學者,以及龔自珍本人的學術淵源、思想傾向、生平交往,都有一定的幫助。
[2]龔子:詩人自稱。全詩較長,可分四段。“丁君”以下十四句為第一段,寫自己少年時代即喜與常州人士交往。
[3]部落:原始社會的一種社會組織,多有自己居住區域。此可解為集中的地域。按:古代迷信,認為某地風水好,出名士、才人。
[4]匹儔:同等伴侶,此可引申為相比、相等、比美。
[5]“我生”句:龔自珍生於乾隆五十七年(1792)。
[6]“晚矣”句:恨自己生得晚,未及看到常州籍的前輩名士。瞻,往前或往上看。前修,前輩的賢者、學者、名士。
[7]“外公”句:自注:“謂金壇段先生。”即段玉裁,見前《雜詩,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師作,得十有四首·龐眉名與段公齊》注[2]。
[8]臧:自注:“在東”,即臧庸(1767—1811),清中葉著名的經學家臧琳的玄孫,初名鏞堂,字在東,一字拜經,江蘇武進(今常州)人。於經學甚有研究,常從錢大昕、段玉裁討論學術。著有《拜經日記》、《拜經堂文集》。顧:作者自注:“子述”,即顧明。顧明,後改名文炳,字子述,又字子明,號尚誌,江蘇武進人。道光元年舉人。師從盧文弨,通訓詁學,於經學亦有研究。著有關於《戰國策》、《竹書紀年》之著作,又曾與臧庸合編《戴東原集》。裒(pou抔)裒:聚集貌。
[9]惲伯子:即惲敬(1757—1817),字子居,號簡堂,江蘇陽湖(今常州)人,乾隆舉人,官至江西吳城同知,以事罷官,後專以振興文學為業,少喜駢文,後致力於古文,與張惠言同為陽湖派的創始人,著有《大雲山房文稿》。龔自珍曾為其文集寫跋,題為《識某大令集尾》。因惲敬曾做過富陽、江山兩縣的知縣,故雲“大令”。
[10]絕學:原為失傳之學,這裏指孫氏學識淵博,於經學、金石、文字訓詁學均有高深的造詣,故為其讚詞雲。孫季逑:即孫星衍(1753—1818),字淵如,號季逑,江蘇陽湖人。孫氏博通經史百家,究心文字音訓,精研金石碑版。他精校勘,工篆隸,為文高古,與同鄉洪亮吉齊名,人稱“孫洪”。乾隆進士,官編修,後官至山東督糧道。著作甚富,所著《尚書古今文注疏》,廣采諸家之長,是清人注《尚書》中較完備的一種。另有《周易集解》、《寰宇訪碑錄》、《平津館文稿》等數十種。
[11]掌故趙:趙懷玉好學,書無所不讀,於典章製度甚熟,故雲。掌故,原指國家之故事,後泛稱國家的典章製度。趙,作者自注:“味辛”,即趙懷玉(1747—1823),趙氏字億孫,號味辛,武進人,乾隆四十五年麵試舉人,授內閣中書,出為登州府同知,好學深思,博覽群書,工詩古文,著有《亦有生齋詩文集》。
[12]三君:指惲、孫、趙三人。折節:屈己以下人。按:此三人均比龔自珍長數十歲,且當時均有聲譽,故雲。
[13]數(shu暑):點數,數說出來。“乾嘉”以下十二句為第二段,寫常州籍學者的治學特點與詩文風格。
[14]征:證明、證驗,此為說明意。尤:特異,引申為特點。
[15]“《易》家”句:研究《易經》的人專主虞氏學說。《易》、《周易》的簡稱,儒家重要經典之一。它分“經”和“傳”兩部分。據傳說,“經”為周文王所作,故稱《周易》。虞氏,即虞翻(164—233),字仲翔,三國時代吳國會稽餘杭(今浙江餘杭)人。家傳西漢今文孟氏《易》,翻苦學精研,著《易注》九卷。按:常州籍學者劉逢祿、張惠言治《易》均本虞氏學說,張氏並著有《周易虞氏義》、《虞氏消息》等。
[16]毖緯:即讖緯,漢代的神學迷信。毖,《唐韻》、《集韻》、《韻會》、《正韻》皆音“秘”,此處為同音假借,毖通秘。《詩·邶風·泉水》:“毖彼泉水。”《韓詩外傳》作“秘彼泉水”可證。古代讖緯又稱秘經、緯書,(按:許慎稱緯書為“秘書”,楊侃稱緯書為“秘經”)故此處毖緯即讖緯;而漢代的讖緯之學又與今文經學相通,這裏是借指今文經學。全句意為:談論、治理今文經學的,人人知道東漢的何休。何休(129—182),字邵公,東漢人,他所著《春秋公羊解詁》是今文經學派留傳下來的惟一的一部著作。劉師培《論近世文學之變遷》雲:“常州人士喜治今文家言,雜采讖緯之書,用以解經。”可參。
[17]“聲音”二句:說常州籍學者為文深奧古雅,大都善於從鍾鼎文字中搜集古文字加以考證闡發。窔(yao咬)奧,深奧。鍾鼎,鍾鼎文,金文的舊稱,泛指古代銅器上的文字。工,巧。冥搜,苦心搜集。
[18]“學徒”句:一般“文童”也不屑談論賈逵、孔安國。不屑(x淪謝),即薄(輕視)而不為意。賈,賈逵(30—101),字景伯,扶風平陵(今陝西鹹陽)人,曾任郎中,明帝時,利用朝廷尊讖緯之學,曾上書說《左傳》與讖緯合,後在章帝時爭得了朝廷對古文經學派的讓步,所著《左氏傳解詁》、《國語解詁》,均已失傳。孔,孔安國,孔子後裔,曾任諫大夫。相傳他曾經得孔宅壁所藏的《古文尚書》,因而開創古文經學派。按:賈、孔皆為古文經學派,而常州人士喜治今文家言,所謂“不屑”本此。
[19]“文體”句:寫文章不甚尊崇韓愈、歐陽修。韓、歐為唐宋著名散文家,於古文均有很高的成就,在文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自不容抹煞;常州派的一些著名人物如洪亮吉、孫星衍、李兆洛等,他們大寫駢文,於是形成了清中葉所謂“駢文中興”的局麵,詩中“不甚宗韓、歐”本此。韓,韓愈(768—824),字退之,河陽(今河南孟縣)人,官至監察禦史。他提倡古文運動,有理論,有實踐,是我國文學史上著名的散文家。歐,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廬陵(今江西吉安)人。他提倡學習古文,其理論和韓愈一脈相承,後成為宋代著名的古文家和文壇領袖。韓、歐,均為古文唐宋八大家之一。
[20]“人人”二句:常州文士多工詞,劉師培在《論近世文學之變遷》中談到常州派的詩詞時說:“且江南之地,詞曲尤工,哀怨清遒,近古樂府。”妙擅,言十分擅長。小樂府,樂府,本是漢武帝設立的一個采詩配樂的政府機關,後來人們把它所采的詩叫樂府。這裏的小樂府主要是指詞。按:常州詞派在清中葉文壇上是很馳名的。有理論,也有創作。強調詞的比興、寄托,要求詞能“與詩賦之流同類而風誦”,是常州詞論的主旨,代表人物是張惠言,其弟張琦、董士錫亦闡發此說。在創作上,僅張惠言《詞選》即選錄當代常州詞人十餘家。爾雅:《漢書·儒林傳》:“文章爾雅,訓辭深厚。”顏師古注:“爾雅,近正也。”雅正的意思。遒(qiu求),勁健,此為剛健意。唐代鄭愔《夜遊曲》:“漢室歡娛甚,魏國文雅遒。”
[21]算學:數學。
[22]泰西:指西歐各國。攻如讎:喻研究數學中的疑難問題像攻打仇敵一樣。今言“攻克科學堡壘”,意同。讎(chou愁),仇。
[23]常人:常州人。常故:常州籍學人的典故,這裏當指有關常州府的文化和學術情況。“常人”以下十二句為第三段,寫作者同輩的常州籍學者。
[24]谘諏(zi zou資鄒):谘問,谘詢。
[25]翥耋:老者,這裏指前輩。高壽稱耈,七、八十歲者稱耋。
[26]蔓及:蔓延到。蔓,植物之莖,細而延長者謂蔓。洪:自注:“孟慈”,即洪飴孫(1773—1816),字孟慈,又字祐甫,洪亮吉子,江蘇陽湖人,嘉慶舉人,官湖北東湖知縣。著有《青山人詩》、《補續漢藝文誌》、《補三國職官表》、《史目表》、《毗陵經籍誌》等。管:自注:“孝逸”,即管繩萊(1784—1839),字孝逸,江蘇武進人,曾官知縣。長於詩文古辭,著有《萬綠草堂詩文集》、《鳳蓀樓詞》。莊:自注:“卿山”,即莊綬甲,詳見前《雜詩,己卯自春徂夏……得十有四首·文格漸卑庸福近》注[4]。張:自注:“翰風”,即張琦(1764—1833),初名翊,字翰風,號宛鄰,張惠言弟,時稱“昆陵二張”,江蘇陽湖人。張為道光舉人,曆任山東鄒平、章丘、館陶等縣知縣,工詩古文,尤精史地,著有《戰國策釋地》、《素問釋義》、《古詩錄》、《宛鄰文集》、《立山詞》等。周:自注:“伯恬”,即周儀幃(1777—1846),字伯恬,江蘇陽湖人。嘉慶舉人,曾官鳳翔知縣。工詩文,著有《芙椒山館詩集》、《芙椒山館駢文》等。龔自珍與周互有唱和,周有詩《富莊驛題壁和龔孝廉自珍韻》,龔有《逆旅題壁,次周伯恬原韻》,集中另有《贈伯恬》、《廣陵舟中為伯恬書扇》諸作。
[27]鼎鼎:盛大貌,此為鼎鼎大名意。
[28]董:董祐誠(1791—1823),初名曾臣,字方立,江蘇陽湖人,清代數學家。幼早熟,年五歲,曉九九數,後致力於律曆、數理、史地、名物之學,精力智慧均倍常人,故龔自珍目為“奇人”,卒年僅三十三歲。著作甚富,主要有《割圓連比例術圖解》、《橢圓求周術》、《斜弧三邊求角補術》、《水經注圖說殘稿》、《董方立文集》、《蘭石詞》等。即邱:去世。邱借為丘,龔自珍另有《二哀詩》:“一邱埋蘭蓀。”可證。
[29]李夫子:自注:“申耆”,即李兆洛(1769~1841),字申耆,號紳埼,晚號養一老人,江蘇武進人,清代地理學家、文學家。李為嘉慶進士,選庶吉士,改官安徽風台知縣。工詩古文,精考證,尤精地理,著有《曆代地理誌韻編今釋》、《曆代地理沿革圖》等,又有《養一齋文集》。按:龔、李相識是在道光十九年(1839)夏,《己亥雜詩·江左晨星一炬存》自注:“江陰見李申耆丈。”此前雖未獲相見,但彼此傾慕,李兆洛《養一齋集·與鄧守之書》雲:“默深(即魏源)初夏見過,得暢談,又得讀《定盦文集》,兩君皆絕世奇才,求之於古,亦不易得,恨不能相朝夕也。”
[30]南望:作者居京,對常州說,故雲“南望”。穿雙眸(mou謀):望跟欲穿的意思。眸,眼中瞳人,代指眼睛。
[31]“曾因”二句:龔自珍並未見過陸繼輅,通信相識,故有“神交”雲雲。陸子,自注:“祁生”,即陸繼輅(1772—1834),字祁孫,一字祁生,江蘇陽湖人。陸氏係嘉慶五年舉人。官安徽合肥縣訓導、江西貴溪知縣。陸工詩文,是清代文學家、與惲敬、周儀幃、李兆洛諸人交好,李兆洛稱其詩“溫情多風,如其為人”。著有《崇百藥齋文集-續集·三集》、《合肥學舍劄記》等。神交,未見過麵隻以精神相交。雙綢繆,李陵《與蘇武詩》:“與子結綢繆”,詩用此典。意為像一對摯友一樣纏綿情深。
[32]角逐:競賽比勝負,此言兩人交往中切磋琢磨、辯論問難。忘春秋:忘記了年齡的懸殊,成了“忘年交”。按:丁履恒是年五十八歲,龔自珍時年三十六。春秋:此指年齡。
[33]“一官”句:指丁氏年五十八,始授山東肥城知縣。此可與他的“於庭投老得楚南一令”(《己亥雜詩·玉立長身宋廣文》注)句互參。投老,到老,垂老。“丁君”以下六句為第四段:寫送丁履恒出都引起友朋分別的感慨。
[34]珠聯璧合:珍珠聯成串,美玉放在一起。此喻人材薈萃。
[35]“一散”句:好友一旦分散在人海之中,就像鳧鷗一樣飛向天南海北,難以重會。鳧(fu伏)鷗,兩種水鳥,善飛翔。
[36]劉:自注:“申受丈”,即劉逢祿,詳見前《雜詩,己卯……得十有四首·昨日相逢劉禮部》注[2]。當時劉氏居北京,故雲“城中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