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人延年無異方［2］，能使寸田生異香［3］；食古欲醉醉欲狂，娛魂快意宜文章，以代參術百倍強［4］。秦君耄矣癖弗荒［5］，何以明我長毋忘?我拓古文謬琳琅，熏以桂椒襲以緗，楮精墨勻周豪芒［6］，願君自發君吉陽［7］。獲燕三喙芝三英［8］，慈BOO7著錄客亦商［9］；客其誰歟有鄭堂［10］，同聲念我北鬥傍［11］。桂樹瓏欞欞白晝長［12］，園亭清夏卮酒黃［13］；如作器者言詞良，長生長樂樂未央［14］。

［1］清代乾嘉學者治學的重要特點之一，便是以經證經，以史證經，不僅重視古文字學，而且還十分重視金石器物所提供的史料。龔自珍受過正統“漢學”的熏陶與教育，在治學方法與態度上受戴震、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等人一定的影響，這是可征諸其詩文的。龔自珍喜愛收藏、研究金石碑版，目的也在作為研究經史的旁證佐據，即所謂與經史之學相表裏。這裏選他有關此類內容的詩一首，以見他對古代文物的重視和喜愛。詩寫於道光六年（1826）夏。金石：金指鍾鼎彝器之類，始於三代；石指碑碣石刻之類，創於秦。自宋代歐陽修的《集古錄》問世後，研究金石已成專門學問，清代尤盛。金石研究的發展，對考辨今古文，以及曆史學、文字學的研究均提供了重要的原始資料。拓本：摹拓古器碑帖之本。秦編修：即秦恩複（1760—1843），字近光，號敦夫，一字澹生，江都（今江蘇揚州）人。乾隆進士，官編修，藏書萬卷，所校刊《列子》、《鬼穀子》、《法言》、《三唐人集》諸書，世稱善本，有《石研齋書目》、《享帚詞》。按：詩人與秦恩複相識於道光元年（1821）秋，後二人過從甚密。龔氏詩《柬秦敦夫編修二章》小序雲：“辛己（1821）秋，始辱編修惠訪餘居，歲餘，無三日不相見。編修固乾隆朝耆舊也，閱人多，心光湛然，而氣味沉厚，溫溫然耐久長……”媵（ying硬）：致書於人，附寄他物。

［2］異人：奇特之人，指秦兼自指。

［3］寸田：心。

［4］“食古”三句：極言愛好古文物。娛魂快意，精神歡快，心情舒暢。宜文章，適宜於寫文作詩。參術（深竹），參，人參；術，白術，皆為益補藥品。

［5］耄（mào帽）：年老，古代八、九十歲稱耄（見《禮記·曲禮》）。癖：癖好，對事物偏愛已成習慣。荒：荒廢，棄置，這裏引申為拋棄、改變。

［6］“我拓（tà踏）”三句：喻拓本的珍貴。古文珍如美玉，主人又拿香熏過，再裝上華麗的書衣，且拓本紙好墨勻，拓工精巧。以如此珍貴的拓本寄秦恩複，足證詩人的“長毋忘”。廖（qi6求）琳琅，《爾雅·釋地》：“西北之美者，有昆侖虛之璆、琳、琅玕焉。”又《爾雅·釋器》：“廖、琳，玉也。”按瓔同球。琅，一種似玉的美石。廖、琳、琅，皆為美玉石，喻所拓古文的珍貴。熏以桂椒，桂、椒多香氣，此指用香氣熏拓本。桂，此指岩桂，亦名木犀，常綠灌木或小喬木，庭院多種植，秋天開花，色有黃有白，俗稱桂花，香氣濃鬱。下文中的“桂樹”亦指此。椒，花椒，味芳香。《楚辭·九歌·東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漿。”襲以緗，用緗素做書衣。襲，穿。司馬相如《上林賦》：“襲朝服。”緗，指緗素，一種淡黃色絲織品。楮（ch6楚），木名，皮可做桑皮紙，因之代稱紙。周豪芒，連極細微的地方都顯現清晰，喻拓工之精。豪芒，同毫芒，謂極微細。《漢書·敘傳上》：“銳思於豪芒之內。”按古代豪通“毫”。

［7］吉陽：吉祥。按古代祥、陽、羊通。

［8］“獲燕”句：自注：“中有趙緁仔印拓本一事，曩趙君魏以為芝英篆也。”詩人曾於道光五年夏曆十二月十九日得漢鳳紐白玉印一枚，上刻篆文“縫仔妾趙”四字。自珍同鄉、金石學家趙魏（1746—1825，字恪生，號晉齋）鑒別為芝英篆，而自珍認為最後一“趙”字是鳥篆，有鳥之喙（嘴）三，鳥之趾二，隱寓其號，據此定為飛燕物。詩中“燕三喙”本此。又，趙魏謂四字為芝英篆，除“趙”字為鳥篆外，尚有“緁仔妾”三字，詩中“芝三英”本此，即三個芝英篆字。

［9］慈鬟：自注：“公侍姬字。”端木守柔，字慈鬘，清江人，善畫，秦恩複妾。客亦商：即亦客商，並有客人商討。

［10］歟：語中助詞，表疑問。鄭堂：自注：“江君藩。”江藩（1761—1831）字子屏，號鄭堂，江蘇甘泉（今江蘇揚州）人，清代經學家。著有《國朝漢學師承記》、《國朝宋學淵源記》。江藩與秦恩複友好，他也是龔自珍的朋友，時在揚州。《龔自珍全集》中有《江子屏所著書序》可參考。

［11］北鬥傍：皇帝的身邊，此指北京。《晉書·天文誌》：北鬥，七星，在太微北，人君之象，號令之主。按當時詩人在北京，故此句說秦、江二人共同懷念遠在北京的他。

［12］瓏欞：此即玲瓏，喻桂樹。桂樹身材小巧，其葉橢圓形，對生，極可愛。所謂“小巧玲瓏”。辛棄疾有詞《聲聲慢·開元盛日》：“十裏芬芳，一枝金粟玲瓏”可證。金粟，桂花的別名。白晝長：此時係夏天，故雲。

［13］卮（zhi知）：古代酒器，此用為動詞，飲。酒黃：黃酒。倒置為了押韻。

［14］“如作”二句：祝福秦氏等人的話。祝福你們像金石古器上的文字長存一樣，延年益壽，其樂無窮。言詞，指金石上的文字。良，長久，長存。末句七字為古銅器集字。按古銅器上有“長生大窗鉤”、“長樂未央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