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傷心坐畫屏,不如放眼人青冥[2]。一山突起丘陵妒[3],萬籟無言帝坐靈[4]。塞上似騰奇女氣,江東久隕少微星[5]。平生不蓄湘累問,喚出姮娥詩與聽[6]。

[1]這兩首詩寫於道光三年(1823)。第一首寫詩人春夜獨坐,麵對當時思想界的高壓政策的“萬馬齊喑”的局麵,憤慨多端,“一山突起丘陵妒,萬籟無言帝坐靈”,正是詩人對封建統治階級摧殘人材,以及對在封建專製**威下所造成的死氣沉沉的局麵而提出的強烈控訴。按:蔣湘南《偶成三首》之三,全詩本此作。

[2]“春夜”二句:春夜愁傷地坐在屏風之內,尤覺煩悶,倒不如走出室外,放眼高空。畫屏,用彩畫裝飾的屏風。青冥(míng明),天空。

[3]“一山”句:一座高山巍然屹立,許多小山丘都為之嫉妒。隱喻詩人受庸俗之輩的嫉視。

[4]“萬籟”句:寫夜空景象,喻清王朝政治思想界的高壓局麵。詩意可與“萬馬齊暗究可哀”(《己亥雜詩》)句互參。康有為的“高峰突出諸山妒,上帝無言百鬼獰”(《出都留別諸公》)二句即由龔詩脫化而來。萬籟(1ài賴),自然界萬物發出的聲響。帝坐,亦稱帝星,指北極第二星,即小熊座β。《晉書·天文誌》:“北極五星,……第二星主日,帝王也。”張衡也認為“帝座者,帝王之位也”。古代星象家以此星象征帝王。龔詩用此意。又近人陳遵媯《恒星圖表》以武仙座α星為帝座。

[5]“塞上”二句:詩人一方麵揭露清王朝的扼殺人才,感歎像江東這樣人才輩出、代不乏人的地方也已無人才可見;另方麵則寄希望於邊遠地區,即京都之外的在野黨。按:龔自珍對清王朝專製統治的扼殺人才十分不滿,但他又看不到當時進步的、新的社會力量,故隻能將希望寄托於在野的改革派人士。他歌頌“山中之民”(《尊隱》);寄希望於“無數湘南劍外民”(《秋心三首》),均可與此互參。塞上,指邊遠地區。奇女氣,《漢書·外戚傳》:趙健仔“家在河間。武帝巡狩,過河間,望氣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亟使使召之。”這裏借指奇才將要出現的預兆。江東,長江下遊一帶。隕(yǔn允),墜落。少微星,星名,古代星象家認為是象征士大夫的星。《晉書·天文誌》:“少微四星在太微西,士大夫之位也。”

[6]“平生”二句:我平生從不像屈原那樣,對天發問,而隻是把自己的滿腔憂憤,寫成詩詞,傾訴於嫦娥罷了。此可與“天問有靈難置對”(《秋心三首》)句互參。湘累問,指屈原的《天問》。屈原在《天問》中,一連舉出一百七十多個問題,諸如宇宙、自然、神話、曆史等,對天發問,表現了詩人對古代文化勇敢的探索精神。湘累,指屈原。揚雄《反離騷》:“敘吊楚之湘累。”注:“諸不以罪死日累。屈原赴湘死,故日湘累。”按:屈原實投汨羅江而死,因淚羅和湘水都注入洞庭湖,古人便誤認汨羅流入湘水,實非。此處以湘水代汨羅江。姮(henq恒)娥,即嫦娥。神話人物,據傳說為後羿(yì意)的妻子,她偷吃了後羿從西王母那裏求得的不死之藥,奔入月宮(見《淮南子·覽冥訓》)。

二[1]

沉沉心事北南東[2],一睨人才海內空[3]。壯歲始參周史席[4],髫年惜墮晉賢風[5]。功高拜將成仙外,才盡回腸**氣中[6]。萬一禪關砉然破[7],美人如玉劍如虹[8]。

[1]此詩承上首而來,著重揭露清王朝嚴酷的思想統治和科舉製度對人才的摧殘,並要求打破這種“一睨人才海內空”的局麵,衝決束縛的羅網,期望實現自己革新現實的理想。

[2]沉(chén陳)沉心事:即心事沉沉。沉沉,深沉、重(ch6ng蟲)重意。北南東:即東西南北,指四方。

[3]“一睨(nì逆)”句:形象地描繪了封建統治階級扼殺人才的嚴重惡果,也是詩人對當時科舉製度和清王朝用人唯親的有力控訴。此句可與《乙丙之際著議第九》互參:“衰世者……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抑巷無才偷,市無才駔(zfn9葬上聲),藪澤無才盜……當彼其世也,而才士與才民出,則百不才督之縛之,以至於戮之。”一睨,猶一瞥,一眼看去。睨,斜著眼睛看。

[4]“壯歲”句:龔於1820年(嘉慶二十五年)以舉人任內閣中書,次年,參加國史館重修《清一統誌》的工作,任校對官,時年三十,故言“壯歲”。周史,周代的史官。此指參與修《清一統誌》。

[5]髫(tiáo條)年:幼年。惜墮:此為反語,實則詩人並不可惜。晉賢風:原指晉初阮籍(210—263)、嵇康(224—263)等人為反對司馬氏的所謂“禮法”而發展起來的一種清談風氣。此借指議論時政的風氣。程秉釗說:“近數十年來,士大夫……慷慨論天下事,其風氣實定公開之。”(見國學扶輪社本《龔定盦全集》,《定盦文集》卷下第十一頁)這兩句詩實含激憤與不滿。應這樣理解:正因我少年時代就養成好議論時政的習氣,得罪了當權者,所以直到壯年,才當了一名小小的校對官。

[6]“功高”二句:我本願建立比韓信、張良更高的功業,但不為世用,隻好將自己的才華用於纏綿動人的詩詞創作了。按:龔是胸懷大誌的,他二十一歲時寫的詞《湘月·天風吹我》雲:“屠狗功名,雕龍文卷,豈是平生意?”次年寫的詞《金縷曲·我又南行矣》又雲:“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均可與此處互參。拜將,指西漢韓信事。韓信(?一前196),漢初名將,淮陰(今江蘇省清江東南)人,少時家貧,曾乞食漂母,因受淮陰屠中少年**之辱,從項梁舉兵,後輾轉歸漢,拜為大將,與張良、蕭何合稱“漢興三傑”(見《史記·淮陰侯列傳》)。成仙,指西漢張良事。張良(?一前185),漢初大臣,字子房,據傳為城父(今安徽毫州東南)人。他佐劉邦滅項羽後,定天下,封留侯,晚年學道求仙,為道家養生及辟穀(即不吃煙火食)之術(見《史記·留侯世家》)。回腸**氣,本意言腸為之轉,氣為之舒,即所謂感心誘耳,纏綿動人,語本宋玉《高唐賦》。後多形容文藝作品的感人至深。龔詩文中另有“集中徒添數首惆悵詩,供讀者回腸**氣”(《與吳虹生書之十二》)、“回腸**氣感精靈”(《己亥雜詩》)、“良友多情,增我回腸**氣耳。”(詞《台城路·吳棉已把桃笙換》小引),均為此意。這裏用來指感人至深的詩詞。

[7]“萬一”句:一旦將這種束縛人才的關卡打破,我所追求的美好理想便能實現。這裏詩人對未來充滿著熱切的期望。禪(chdn纏)關,佛家語。佛教有“三界四關”之說(見《釋氏六帖》引《罵意經》)。此借喻清王朝進行嚴酷思想統治和束縛人才的清規戒律“關”。砉(xū需,又讀huā花)然:皮骨相離聲。《莊子·養生主》:“砉然向然,奏刀騞然。”

[8]美人、劍:喻作者所追求的美好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