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1]
百髒發酸淚,夜湧如原泉[2]。此淚何所從?萬一詩祟焉[3]!今誓空爾心,心滅淚亦滅[4]。有未滅者存,何用更留跡[5]?
[1]詩人出於對清王朝高壓政策的憤慨與不滿,加之自身無法實現其理想的苦悶,遂於嘉慶二十五年(1820)秋作《戒詩五章》,第一次表示戒詩,但他並未能做到。他在《跋破戒草》中說:“餘自庚辰之秋,戒為詩,於鎪語言簡思慮之指言之詳,然不能堅也。”後屢戒屢破。這是其第二首。這首詩和後麵選的《又懺心一首》可對照閱讀,主要在說明詩人戒詩的原因:因為“夜湧如原泉”的酸淚,主要是詩的作祟,與其讓它增加詩人的“心病”,倒不如戒詩,“心滅淚亦滅”;即使稍有存者,也決不再寫詩留痕跡了。
[2]“百髒”二句:發自肺腑的酸淚,夜中像泉水一樣湧現出來。百髒,這裏指五髒六腑。古代以心、肝、脾、肺、腎為五髒,其他為腑。百髒,指在胸腹內部的一切器官。夜湧,為什麽夜中湧現,此可與《又懺心一首》中的“經濟文章磨白晝,幽光狂慧複中宵”互參。原泉,有源的泉水。
[3]“此淚”二句:這夜如泉湧的淚水從何而來呢?大約是詩的作祟吧!何所從,從何而來的意思。萬一,這裏為或然之詞。祟(sui歲),迷信說法謂鬼神帶給人們的災禍。此為作祟意。
[4]“今誓”二句:詩人命令自己停止思想縱橫奔馳(指不再寫詩);思想不再縱橫奔馳,辛酸的眼淚也就枯竭了。心滅,古人謂言為心聲,“在心為誌,發言為詩”(《毛詩大序》),故此言“心滅”,即戒詩。
[5]“有未”二句:還有未驅逐淨的思念,又何必再寫詩留下痕跡呢?
其五[1]
我有第一諦[2],不落文字中。一以落邊際,世法還具通[3]。橫看與側看,八萬四千好[4]。泰山一塵多,瀚海一蛤少[5]。隨意撮舉之,龔子不在斯[6]。百年守屍羅[7],十色毋陸離[8]!
[1]詩人在坎坷的辛酸中感悟到人的行為方式的第一真諦就是不要將自己的思想落在文字上,否則就會遭來麻煩,為此他開始戒詩。詩人以為這樣做便能淡化思想輿論界對他的注意,自可安然處之。但實際上,詩人並不能做到這一點,他仍然要通過文字來幹預時政和抒發內心的痛苦。
[2]第一諦:佛家語,佛教把最深妙的佛理稱為第一義、第一義諦,這是就世諦、俗諦相對而言。也稱真諦、聖諦。《涅槃經》:“如出世人所知者,第一義諦。世間人所知,名為世諦。”這裏第一諦,也就是真理的意思。
[3]“一以”二句:意思是一旦落入主流話語的禁忌之內,就難以逃脫幹係。一以,一旦。邊際,邊緣,界限,此處引申為防範的界限。世法,佛教語,對出世法而言,佛教把世間一切生滅無常的事物稱世法。《華嚴經·世主妙嚴品》:“佛觀世法如光影。”
[4]“橫看”二句:倘不留文字痕跡,便無從招惹是非。前句本蘇軾《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句。八萬四千,佛家語,佛經中凡言物之眾多,皆舉八萬四千之數。
[5]“泰山”二句:意思是說泰山之土並不因增加一塵而顯其多,大海之物並不因失一蛤而見其少。蛤(gé格),蛤蜊,海中軟體動物。
[6]“隨意”二句:緊承上二句,意為我隻是隨便舉例,並不包括自己在內。撮舉,撮要列舉。龔子,指詩人自己。
[7]守屍羅:遵守戒律。屍羅,梵語,義譯為戒,謂精進持戒,防止身、口、意作惡。《大乘義章》卷一:“言屍羅者,此名清涼,亦名為戒……以能防禁故,名為戒。”這裏指戒詩。
[8]“十色”句:謂不受種種色相**。陸離,光彩絢麗貌。《淮南子·本經訓》:“五采爭勝,流漫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