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笙率領近百人,騎著馬,浩浩****趕到城門外。西邊的太陽正要落山,天地間的色彩豐富極了。胡笙很高興,他覺得這是天公作美,讓他在這樣一個節點上,為搭建金沙江兩岸的橋梁,安置了一個堅實的石礅。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時候,是那些人幫助了他。幫助過他的這個人,就是這次的領頭人——索格管家。現在,他們將再次相聚。胡笙想請他們再幫助自己一次,以前他們幫胡笙一個人,這次幫的,是一個群體。

遠處黑影綽綽,馬蹄聲踢踢踏踏。很快,浩大的馬群由遠而近。打頭的是一個身披黑色披氈、腰別短槍、頭頂錐髻的人。他滿臉風霜,卻掩不住自帶的豪氣。那人就是索格管家了。胡笙率隊走到路中間,彎腰施禮。過橋管家吹了一聲口哨,馬隊戛然而立,人們很快下馬,往後麵站立。胡笙大步走過來,而索格管家則張開鷹翅一樣的雙臂,將胡笙緊緊摟住。

“時光飛逝,索格老表還如當年一般威武!”胡笙由衷地說。

索格管家試了試胡笙的手勁說:“胡笙老表和當年一樣瘦,不過更硬紮了。”

大夥都笑。笑聲像一股風,帶著些溫暖,將凍板多日的臉滋潤。當天晚上,胡笙在兵營裏招待索格管家一行。之前就置辦好的烈酒,酒甕打開,香味就躥了出來;現殺的牛,滾水煮成大塊的坨坨肉;之前就燉了的雞,肉香彌漫了整個院子。索格管家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場麵,這樣的場麵至少可以說明此行對方的誠意,但他還是謙虛地說:

“不要這樣浪費啊!我們還是以公務為重!”

夷人有句諺語說,亂說說不得,亂吃吃不得。不明不白的飯菜,索格管家向來不吃。

胡笙說:“見到恩人了,菜板不沾血哪行!這都是我自己掏錢買的,放心。”

索格管家知道解放軍的規矩,這下放心了,高興了。男人嘛,要的就是爽快、大氣、誠懇。胡笙這小夥子,看來不是那種背義忘恩之人。此前對胡笙的幫助,雖然費了些周折,但是,值!

酒是用大碗盛的,胡笙敬了索格三碗,索格回敬了三碗。接著,雙方的手下紛紛前來敬酒。酒入熱腸,拘束沒有了,心敞亮了,人世的雜質就被風吹浪打去。

“隻要江上的橋一通,我們往來就方便了。騎馬走路,都可過河。互相走站,鄰居一樣。”胡笙咕咚喝了一口酒。

“為了這事,我打了牛,特意請祭司誦經三天。這個願望實現了,老表隨時可以過去吃酒,吃坨坨肉。”索格幹了碗裏的酒,將碗底朝天。

把喝酒說成是吃酒,這是金沙江兩岸人的風格。有酒吃,生活就算富足。互相在一起吃酒,說明關係非常不一般。

“這是我們的共同願望。”胡笙說。

“無箍的木桶要散,無法的人群要亂。米飯團隻有捏在一起才會緊。”這個道理索格懂。

索格管家端起酒碗:“好老表!好樣的!我認你了!我代表果基頭人,敬你這碗酒!不管做啥,你吩咐就行。”

有了這句話,問題就迎刃而解。下一步解放軍過岸,金沙江不再是天塹了。

心沒有阻隔,相互幫助就是小事。胡笙先敬三碗,是代表他自己對索格管家的感謝;再敬三碗,代表的是營隊,是解放軍。索格管家是明智的。他說果基家支的態度也是鮮明的。那年,胡笙剛走後不久,果基頭人就為國民黨軍所害,但家支的人們並未屈服,一直心向往之,一直渴盼正義的到來。這邊厚愛他們,他們支持這邊,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的那個外甥,你曉得下落不?”酒至半酣,索格突然說。

“哪個外甥?”酒喝多了,胡笙一時摸不著頭腦。

“當年給你馬騎,給你糧錢,給你寫信,讓你帶給果基頭人的那人啊!”索格管家腦子還很清晰,他的目光如炬。

“烏鐵?”

“對,烏鐵!”

胡笙知道他們的親情非同一般。在夷人的家庭裏,舅舅有極高的地位,是保護家庭的主要力量。彝族俗語就有“杉樹無舅舅,杉板任人砍;竹子無舅舅,竹梢任人彎;杜鵑樹無舅父,樹枝也要短三節”。數年前的往事突然再提,胡笙被酒嗆了一下。人間好寬,卻又如此逼仄。胡笙記起了當年索格管家的囑托,他努力咽了咽,端起酒碗,彎下腰,朝索格再次敬酒:

“索格老表,我也才回烏蒙,還沒來得及辦理您交代的事。我會處理好的,很快。”

胡笙的禮節是到位的,這讓索格管家滿意。“等你!”他高抬酒碗,一飲而盡。

這場盛大的晚宴,也不知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胡笙醉了。胡笙踉踉蹌蹌,還讓衛兵給他酒碗裏倒酒。他在酒碗裏看到了天空飄飛的雲,看到了金沙江上空架起的橋。他看到了開杏和那雙鞋,看到了烏鐵和那匹馬。

胡笙被人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回了住處。半睡半醒之間,他一會兒嗅到了開杏留下來的芳香,一會兒又有索格管家的話在耳邊響起,一會兒又有烏鐵黑著臉不說話的僵局。他爬起來,掙紮著進了廁所,將手指塞進喉嚨,摳一下,吐兩口,一直吐到腸裏空無一物,胃裏盡冒苦水。

連苦水都吐幹淨了,衛兵送來醒酒的湯汁,喝了,胡笙清醒了些。多年來,胡笙遇到過無數次酒場,喝過無數次的酒。上次的酒還沒有過去,下次的酒又來了。通過喝酒,他辦成了無數的事,也辦砸過無數的事。是非成敗,轉眼成空。酒還得喝下去,人還得做下去,是是非非還得麵對。那自己就得有自己的數,什麽時候喝,什麽時候不喝,什麽時候喝到三分,什麽時候喝到連死都得撐。胡笙再次想起索格管家。索格管家的高興就是他的高興,索格管家的夢想是他的夢想,索格管家的愛恨就是他的愛恨。他站起來,搖搖頭,伸伸腿,還行。他向衛兵交代了兩句,便一個人走出大門,進了挑水巷。

他得盡快找到烏鐵,和烏鐵好好聊聊。

挑水巷是城裏人出外挑水的必經之路。要是哪天中斷了,這個城市肯定就會騷亂一片,意外迭出。這個時候已是深夜,挑水的人早已回家,疲憊了一整天的他們,應該倒在鋪上,進入不用流汗的夢境。地上曾經灑下的井水和汗水已經蒸發。如果是白天,肯定會看到很多痕跡。當年在城裏教書時,胡笙沒少走過這條巷子。這是一條很浪漫、很讓人向往的小巷。後來,這裏成了埋葬他的初戀的地方,也是他的情感再次萌芽的地方。

夜太深,他如芒刺在背,仿佛四下的黑裏都有將置人於死地的槍口,向他瞄準。每走一步,他都有跌落陷阱的感覺。他將步子邁得更大,有意將腳步踩得重重的,試圖鎮住黑暗裏的一切。

到了。那門黑乎乎的,緊緊閉著,像不願意說話的嘴、不願意張開的眼。胡笙站住,舉起手,敲了敲,沒有動靜。再敲,還是沒有動靜。他扒著門縫看了看,裏麵更黑,看到的,全是看不到的。

“開杏。”他小聲地叫道。

沒有回應。

“開杏,我是胡笙。”他解釋道。

還是沒有回應。

他突然擔心起來。今天他對開杏的態度,是不是讓開杏無法接受?這個對他一往情深的女人,會不會因為他態度冷漠而出現意外?想到這裏,他急了。

“開杏,說一句話。”

裏麵還是出奇地靜。

“再不出來,我要踢門了。”說著,他真的把那腳抬了起來。隻要他想踢,這門應該是擋不住的。

門還是沒有開。

胡笙想了想,將腳放下:

“開杏,我來了解烏鐵的情況。你不是讓我救他嗎?他到底怎麽了?他現在在哪裏?情況我都不清楚,我怎麽救他呀?”

門裏終於說話了:“他就在你的大牢裏,你是貓哭耗子吧!”

胡笙蒙了。

“如果你真的整死他了,給我留下他的心、他的肝、他的膽,讓我看看是黑的還是紅的,是不是爛得提不起來。”開杏說話寡毒,像個潑婦,“然後,我死給你看。”

胡笙的臉當即嚇白,人徹底清醒了。

“開門!

“開門!

“開門!”

他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得這樣複雜,繩上的結好解,心裏的結,要解開太難。

他踹出去力量肯定很重,木門搖晃了兩下,發出不安的雜聲。裏麵說:“你要進來,我就死給你看。”

背後劈劈撲撲趕來一些人,是胡笙的衛兵。夜半三更,營長出門,他們肯定要保護好。聽到異常的聲音,他們圍了過來。看營長的樣子,有衛兵舉起槍托,就要往門上砸去。

“停下!沒有你們的事!”胡笙連忙製止。

背後又有木門響起,胡笙快速轉過頭去,他看到對麵茶鋪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人,舉著昏黃的馬燈,觀察著外麵的動靜。

“撤!”胡笙命令道。

回到駐地,胡笙叫來手下,讓查一查這兩天收容的所有人的名單。這些人中,有的是頑固不化、負隅頑抗的殘匪,有的是打家劫舍、四下騷擾的棒客,還有的是沒吃沒喝、到處乞討的難民。還好,名單清清楚楚,烏鐵果然就在其中,而且他還帶著一匹馬。烏鐵怎麽就在其中了呢?個中原委,眼下是來不及追究的了。收容和關押的地點在城外,原來是官家的獵場。胡笙讓手下人趕過去,將烏鐵請出來,給他洗澡,換上幹淨的衣服,快速接他回挑水巷。

“問問他,如果想喝碗酒,也不是不可以的。”胡笙不忘交代。

“好的,營長!”手下立正,又突然說了一句,“營長,那邊正好要處決幾個罪大惡極的搶匪,我順便去看看。”

處決搶匪,是前幾天組織的決定。那些盤踞在烏蒙山區多年的搶匪,搶人錢財,欺男霸女,背負命案無數,百姓身受其苦。解放軍進到烏蒙山,第一件事就是保證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他們抓了一大批,迅速公審公判公處。其中一部分,將處以極刑。胡笙看了看座鍾,鍾擺不緊不慢,指鍾已經接近公開處決的時刻。胡笙背心冒汗,忙讓衛兵牽出馬來,一步跨上,奔向臨時收容站。墨黑的夜如大鍋閌罩。一路上有蛙鳴急促,有蚊蚋在眼前跌來撞去,遠處有貓頭鷹在誰家的簷後高一聲低一聲地怪叫。人是看不清路的,好在馬有夜眼,識途,一路狂奔,很快趕到。

收容站大門邊的警衛是知道胡笙的,看他騎馬來,連忙立正,行了個軍禮。

站裏黑乎乎的,無火無燈,安靜得出奇。胡笙問:“人呢?”

警衛說:“處決棒客去了。”

“犯人全部帶走了?”胡笙急了。

警衛說:“是。一個沒留。”

**的馬幾乎被他鞭死,胡笙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刑場,那裏一片安靜。那些負有人命的匪徒,已經得到了應有的下場。胡笙跳下馬,一把抓住隊長的衣領,大聲喝道:

“把那個叫作烏鐵的人,還我!”

隊長愣了一下,解釋說:“那個烏鐵,不配合審問。剛才讓他來現場觀摩,剛送回去。”

胡笙指著隊長的鼻子:“帶回來!不,是請回來!必須!少一根頭發,我都不客氣!”

緊繃的弦鬆了。胡笙長舒了一口氣,抄了近路,奔到城門口。這時天色微明,低頭可以看清腳背,抬頭可以看清草木。對麵的晨暉裏,不疾不徐走過來一匹馬,馬上挺立著一個人。那馬的蹄子,不慌不亂。那人的腰背,板板正正。胡笙奔過去,牽住馬的韁繩,將馬攔住,朝著馬背上的人,伸出雙手:

“烏鐵兄弟,讓你受驚了!”

馬背上的烏鐵,頭發如亂若蒿草,臉硬,如上了冷霜。他看著胡笙,一動不動。動了動幹裂的嘴唇,他說:

“沒事的,看看那些棒客、壞人終有下場。”

當年的生死戰友,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見麵。胡笙滿臉歉意,好多話,居然無從說起:

“烏鐵,你是救過我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