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其他路可走,咬咬牙,開杏決定去。
開杏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鏡子,洗去滿麵的淚痕,又上了些淡妝。開杏左弄右弄,總算看不出自己悲傷的樣子,然後出門。走到巷口,開杏又折回家,翻箱倒櫃,找了一雙麵料最好、做工最精細的鞋,用布巾小心包好,出門。
到了營地,大門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衛兵槍一橫:
“你找誰?幹什麽?”
“我、我找胡……胡笙。”因為緊張,開杏突然記不得胡笙的官銜。
“啥事?我們營長事多,你告訴我,我會轉告他。”這樣一個女人,居然敢直呼胡營長的名字,衛兵有些不高興了。
“家裏的……私事。”
眼前這女人這樣說,衛兵倒又不敢馬虎:“哦,請問,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他姐……多少年沒有見了。聽說他回來,就想看看。”
這話在開杏心裏醞釀了好多遍,現在說出來,居然還打著戰。
“你叫什麽名字?”看來,衛兵並不是隻聽她的一麵之詞。
“你就說是他姐就行了。”開杏擺出當姐的架子,顯得有點不耐煩。衛兵看了看她,還是拿不準,便立即進去匯報。不一會兒,衛兵出來:
“我們營長說了,他沒有姐。你快走吧!”
胡笙當了大官,和他相比,自己太過於渺小。麵都見不上,要他辦事,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開杏覺得無望,轉身就走。走了幾步,想了想,她又折回,將手裏的鞋子遞給衛兵:
“麻煩你給他。他當大官了,連姐姐都不想見了……”
有冷風吹來,開杏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她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哭,一邊走。剛走到挑水巷口,背後有人追來,叫她站住。她被嚇住了,在這古城裏,女人遭遇壞人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開杏回過頭來。剛才那個衛兵,在她麵前一站,雙腳一並,行了個禮:
“小姐,請留步,我們營長請您回去!”
他果然還是沒有忘記。開杏受此大禮,便有些惶恐不安。她顧不了多少,跟著衛兵就往回走。
開杏第一次走進這樣森嚴的院子,每一道門邊,都有衛兵站崗,甚至圍牆邊,也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開杏不敢看得更多,低著頭,跟隨著衛兵走。衛兵左拐,她就左拐;衛兵右轉,她就右轉。迷宮一樣的地方,讓她感到害怕。她有些後悔,想逃離,左右看去,四下裏都是高牆,插翅難飛。
他們走過石橋,穿過彎彎曲曲的回廊,走了很多路,終於在一幢小樓的門前停了下來。衛兵讓她站住,自個走了進去。大概又是去匯報吧。很快,衛兵走出來,讓她進去,然後哢嚓一聲,將門拉上。
開杏走進裏屋,怯生生的,像是個孩子。古色古香的屋子,很寬,很安靜。法式建築的窗戶很大,掛了窗簾,顯得十分神秘。靠牆的地方有沙發,有茶幾。正中,擺著一張很大的辦公桌。
胡笙就坐在那大大的辦公桌後。他背後的牆上,掛有畫上箭頭的作戰的地圖,還有長長短短的幾支槍。辦公桌上,堆著幾摞書,筆筒裏插著毛筆。開杏想,桌上的這些東西才是最適合胡笙的。此前,胡笙就一直喜歡書,連在村子裏放牛都在看。據說裏麵有黃金屋,還有顏如玉。有一次,胡笙還給開杏寫過詩,一句一句地念給她聽。寫些啥,他讀些啥,開杏一點也記不得了。開杏隻記得,當時胡笙的聲音是顫抖的。伸出來拉她的手,剛觸到她,像是被火燙了,又忙縮了回去。胡笙現在並沒有看書,也沒有寫字,他的手裏,握著一雙布鞋,翻來覆去地看。那是開杏剛才送給他的那雙鞋。
胡笙放下手裏的鞋,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開杏絞著手,不安地說:
“昨天嚇到你了……”
胡笙搖搖頭,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上天又安排我們見麵了。”
開杏走過去,撲在他的懷裏,開始哭泣。胡笙不知道如何是好。眼前這女人,是他不止一次失去過的女人。此前失去過,昨天又失去過。意料中的事情,突然又發生意外,實在是令他難堪。他不知道自己離開後,烏鐵有沒有發覺。他想回去看,又覺得不妥;想讓個士兵去觀察一下,也覺得不恰當。他自責,打了自己兩個耳光,管不住自己,差點犯了大錯。這對於開杏、烏鐵和自己,都糟糕透頂。他就是在這樣的猶豫、不安中度過難熬的一夜。剛才,他聽到衛兵報告,說自己的姐姐來見自己,便有些意外。在他隨口說自己沒有姐姐的同時,他卻瞬間感覺到這個人就是開杏。而當開杏將鞋子送到他手裏時,他在那一瞬間心潮起伏,不能這樣對待開杏,一個在內心曾經隻認他的女人,在內心等他多少年的女人,在內心一直還埋藏著對他的深深的愛的女人。那鞋子上的千針萬線,是她重重疊疊的心事,一針就是一次深深的思念,洞穿若幹歲月,將疼痛牢牢固定;一線就是一次牽腸掛肚,將兩人緊緊拴在了一起。想到這裏,胡笙覺得,自己不能拒絕她,不能忘記她,更不能背叛她。現在開杏來了,精心打扮過的開杏更加美麗,身材苗條,舉止優雅,臉上有著淡淡的憂愁,如梨花帶雨,讓人心生同情。
當年在楊樹村,兩人之間,誰都被動,誰都又不太被動,誰都主動,誰都不敢太主動。他們總想把最美好的生活安排在最恰當的時候。後來就不一樣了,後來的生活不是按照既定的方向往前走。昨天,胡笙終於主動了。但主動的胡笙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現在是開杏主動了。開杏像一隻貓,溫柔地偎在他的懷裏。屋角,木殼立式座鍾內,鍾擺一左一右,嘀嗒有聲,聲聲敲打在心的深處。時光好短,時光又是好長。安靜了一會兒,開杏不想安靜了。開杏伸出的手臂,麵條一樣掛在胡笙的脖子上。這樣,開杏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臉了。這張臉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甚至上麵還有縱橫的溝壑。那是經風曆雨、飽經滄桑的體現,那顏色,更像是楊樹村泥土的顏色。胡笙的鼻子又高又長,是民間說的蔥管鼻。胡笙的嘴闊,而嘴唇肥厚。這樣的男人,是吃四方的嘴,是女人喜歡的那種嘴。少女時,開杏和一幫女伴會躲在穀草堆裏談男人,說自己心儀的男人,有時會說得麵紅耳赤,心旌搖動。說來說去,女伴們公認重要的就是男人的身材、手臂、腿腳,還有就是眼睛——這樣看來,異性身上,每一樣都十分重要。開杏現在看的是胡笙的眼睛。這眼睛變了,和以前不一樣,幽靜、深邃、執著,仿佛還帶著鋒芒。對,鋒芒,直紮人心,仿佛他什麽都知道,仿佛他什麽都不怕。胡笙的眼睛如迷宮一般讓人捉摸不透。這和當年的教書先生完全不一樣了。
胡笙放下手裏的鞋,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
但不管如何,開杏就是喜歡胡笙,不僅喜歡,更是深深地刻入骨髓了。這裏的房間,比挑水巷那房子好多了,特別是采光。開杏那房子,雖然地段最好,可它夾雜在民居中間,修得逼仄。隻是臨街有門,頂上裝有玻璃亮瓦,後窗雖然也有,卻是小小的,透進的光亮,倒像是誰偷窺的眼神。這裏的光亮很好,胡笙能很清楚地看到開杏的臉,開杏的眉、眼、鼻翼和嘴唇。開杏的臉又白又嫩,這得益於她常年不出門,常年沒有遭到太陽的暴曬。開杏的眼有些紅腫,這可以理解,昨天在她身上發生的意外,真的讓這個弱女人難以承受,哭一哭,傷心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開杏的鼻子修直而小巧,像一根嫩白的蔥。而她的唇更好看,微微的一張一合之間,溫熱的氣息顫抖而出,輕輕滑落在胡笙的脖頸裏。
胡笙顫抖了一下。
開杏感覺到了胡笙的變化。而她自己,也已經情不自禁。開杏騰出手來,開始脫自己的衣服,此前是胡笙給他脫,現在是開杏自己脫。她脫掉上衣,再脫褲子,脫掉外衣,再脫內衣。她一件一件地脫,這一生裏,她沒有為誰脫過,更沒有這樣心甘情願地脫過。現在她是自願的、開心的,她也是無所顧忌的。她微笑著,顫抖著,呼吸有些短促。
她深情地看著胡笙:“哥……”
眼前這個人,如此美麗,如此幹淨,如此透明,又如此主動。戎馬生涯十多年的時光裏,胡笙見過無數的生,經過無數的死,還有無數的真誠與虛偽、奉獻與引誘。胡笙的生活中,沒少出現過女人,各種各樣的女人。他清楚得很,他明白得很,他也堅決得很。讓他認可的、接受的,似乎還沒有過。但眼下的開杏,和以前那些人是不一樣的。她更真實,更生動,更貼心。
“哥,這是我欠你的。”開杏說,“還你。”
欠我的?胡笙撓撓腦袋。的確,這些年自己從未如此和女人親近過,更未和女人有過靈魂的深入交流,原來是還有人欠著自己,原來自己心裏還沒有忘記。既然欠了,歸還是理所當然的。這樣想來,胡笙便放下心來。看看,或許就夠了。胡笙想。
胡笙小心地抱起開杏,走進臥室。他將開杏放在軍用**,開始脫自己的衣服。四周很靜,他有些慌張,心怦怦狂跳。
開杏說話了:“拜托,你要救救烏鐵……”
意外的事件將胡笙的思維打亂,他正解紐扣的手停下來:
“烏鐵?烏鐵怎麽了?”
事情很麻煩。要幾句話說清楚,還真是不容易。開杏也不管了,就順著說,努力想講得更清楚一些,可越講越複雜,越講越囉唆。她的話很多,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胡笙一邊聽開杏說,一邊將解開的衣扣,一個個扣回去。他把風紀扣扣緊、鞋子穿上時,開杏的話也差不多說完了。
胡笙指了指地上那一堆衣裳說:“穿上吧!”
開杏突然覺得自己錯了。她說:“哥……”
“穿上吧!有人來了不好。”胡笙的語氣不容爭辯,“快點!”
事情已不可挽回,開杏快速地穿衣服。越是慌張,她越穿不好。要麽是外衣穿在了裏麵,要麽就是套錯了袖子,扣錯了紐子。費了好大的勁,她才將自己打理整齊。她覺得自己應該做一件什麽事情才更好些,才會將眼下的尷尬局麵挽回。想了想,她便拾過那雙布鞋,走到胡笙麵前,蹲了下去:
“我給你穿鞋吧,讓我給你穿一次鞋。”
胡笙腳上的鞋,是軍隊裏發的。這樣的鞋子很結實,很穩紮,踩在地上,會令黃塵飛揚;踢在身上,肯定會讓人骨頭折斷,皮肉非腫即紅。但腳在這樣的鞋子裏,並不是最舒服。
開杏心疼胡笙。開杏說:“穿這鞋吧,穿上它,會更舒服些。”
胡笙並沒有將腳伸過來。相反,他往回收了收腳,做了個立正的姿勢:
“對不起,我是個軍人。我不能穿你的鞋。”
“以前,你不是最喜歡我做的鞋子嗎?你不是說過,你做夢都想穿我做的鞋嗎?”開杏看著他,努力想把事情往從前說。
“我現在隻穿這個。”胡笙轉了一圈,跺跺腳,抿了抿嘴,果斷地說,“我們解放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你……你帶回去吧!”
開杏還要說什麽,門外有衛兵報告:“營長,金沙江對岸的客人很快就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