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笙再次來到挑水巷。遠遠看去,烏鐵的攤位沒有擺出來,門邊也沒有烏鐵的影子。胡笙深吸了一口氣,壓了壓帽簷,正了正風紀扣,怦怦跳動的心稍微穩定。他走過去,推開虛掩的門,一步跨進。
臨窗,一個女人正低頭納鞋。光與影中,女人的容顏和神情,是多麽動人。胡笙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黃昏,金黃的草堆前,他突然謹慎起來,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不是自己想見的那個。
“開杏……”他叫道。
開杏聽到了有人進來。對於開杏來說,生活中的動靜太多了,她也就管不了了。如果是買鞋的人,他自己會先說話的。她依舊納自己的鞋。左邊的針要是不穿過去,右邊的線就不可能拉出來。一雙鞋,光有鞋底不行,光有鞋麵也不行,底和麵不緔在一起,也是不能穿的。一針一線都得靠自己,任何人也幫不了。鞋子是她的愛,是她生活的全部。
臨窗,一個女人正低頭納鞋。光與影中,女人的容顏和神情,是多麽動人。胡笙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黃昏,金黃的草堆前,他突然謹慎起來,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不是自己想見的那個。
開杏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種聲音,那聲音不是針線穿過鞋底的摩擦,也不是鳥兒在簷下扇動翅膀。她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對,是叫自己的名字。這聲音多麽遙遠而又親近,多麽陌生而又熟悉,多麽動人又讓人迷醉。開杏以為,自己是坐在楊樹村的穀草堆前。左右一看,並沒有穀草,也沒有白楊樹,她隻看到黃皮的反幫馬靴,邦硬地矗在眼前,有些冷,有些硬,有些重。順著腳往上看,是綁緊褲腳的綠色軍褲。再往上,是紮著皮帶的腰,側邊掛一個皮殼,裏麵估計就是人們說的手槍了。
再往上,開杏不敢看了。
剛才那聲音呢?但願是個夢吧!開杏的夢裏,這樣的場景不少呢!好了,她得好好想想。人生的事,真麻煩。她將手裏的針線裝進篾筐。因為倉促,手給錐子刺了進去,一顆血珠冒了出來,血珠不大,卻痛感連心。開杏舉起手,就要用嘴去吮。
不料,那穿著軍褲的腿彎了下來:“我來吧!”
開杏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人就不容置疑地將她的手抓過去,往嘴裏塞。開杏嚇壞了,全身瑟瑟發抖。她活了這幾十年,除了少年時候和胡笙拉過手,後來和烏鐵在一起,此外便沒有和任何一個人,有過這樣的親近。她沒有把手再給過任何人,也沒有誰敢拉她的手,更別說做出如此過分的動作。
眼下這種情況,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人唇間呼出的熱氣,讓開杏感覺到溫暖——豈止是溫暖,更是震顫。那種感覺恰到好處,不冷,不熱,不輕,不重,不大,不小,不急,不緩。那種震顫衝擊心底,傳遞到四肢,傳遞到大腦。開杏大汗淋漓,滿臉通紅。開杏覺醒了,她努力要縮回手,可手上居然沒有了力氣。那人得寸進尺,將她的手緊緊握住。力氣用得大些,讓她感覺到疼了。
開杏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個解放軍。開杏大驚失色,一個軍人,在自己的麵前突然出現,估計不會是什麽好事吧!解放軍進了烏蒙古城,她不止一次站在人群堆裏看過熱鬧。但那都是遠觀,並沒有任何更近的接觸。現在居然這麽近。他這麽過分,到底要幹啥?開杏努力掙脫,就要逃走。
“開杏。你認不出我了?我是胡笙!”那人的說話明顯帶著顫音。
“胡笙?”就要逃走的開杏站住了。眼前這個人,是那樣陌生。穿著軍裝的他,顯得規規矩矩,看不出眉眼,看不出個性,一點也看不出當年滿臉文靜、衣袂飄飄的樣子。這樣一個人,和天天在街上奔來跑去的那些軍人,沒有什麽兩樣啊!這個人怎麽就是胡笙了呢?這個人,估計沒有事做了,糊弄人,尋開心吧?
開杏搖搖頭,還是要走:“再不放手,我就要叫人啦!”
那人急了,抓住她的手再次用了用力,另一隻手將帽子摘掉:“看看,我是不是胡笙?看看,胡笙是不是我?”
讓看就看吧!開杏將頭發往上理了理,擦了擦眼睛。借著巷口斜過來的陽光,她看到了,這個人的臉上有了些皺紋,皮膚更加黝黑,曾經清澈的眼睛變得深邃,曾經文弱的身體變得結實。那眉那眼,還真是胡笙。胡笙原本也應該是這個樣子。不過,這應該不是現實,而是在前世,或者夢裏。隻有前世、夢裏,胡笙才會出現。
看開杏一臉的疑惑,驚訝之後又歸於平靜,胡笙知道,開杏還是不相信自己。胡笙想讓開杏醒一醒,想讓開杏知道生活的真實,知道他胡笙是真實生活中的胡笙。可他又不願意讓開杏疼,他不能再在她的手上用力了,盡管她那雙手同樣粗糙。他拉近開杏,讓開杏掐他的手,摸他的臉。開杏沒有。倒是他自己把自己抓疼了,掐出血了。
開杏終於知道,生活是真實的,眼前這個人是真實的。她開杏已經無法回避真實了。開杏的淚水奪眶而出。那些淚水呀,像是傾盆的暴雨,像是汪洋的河流。開杏在抽搐,在顫抖,哭得天昏地黑。
“以為你死了呢!”
胡笙緊緊摟住開杏,淚眼蒙矓。要知道,胡笙也是個男人,他在負氣出走、參加抗日時,沒有哭;在台兒莊前線,戰友在敵人的槍炮中被炸得屍骨全無,他沒有哭;在大涼山裏險象迭出、生死未卜,他沒有哭;甚至在後來的日子裏,他受到無數的挫折,經曆過無數的生死,他沒有哭。他不是沒有哭,而是將血和淚,狠狠地咽進了肚子,再如何悲傷,也沒有淚水。現在,麵對這個女人,這個多年前自己愛過,卻又不曾擁有的女人,他控製不住了,哭得稀裏嘩啦。這是他的初戀情人,這是他唯一深深愛戀的女人。胡笙吻她的額頭,吻她的臉龐,吻她的鼻子、嘴唇,還有脖頸。他就一直吻下去。他吻得很輕柔,吻得很仔細,吻得很小心。他越吻越癡迷,越吻越大膽。他放開了,他坦然了,他不顧一切了。
開杏有些警覺。她推辭說:“胡笙,你別這樣,你有你的女人。我,也是烏鐵的了。我們不要……”
胡笙搖搖頭,說:“開杏,我沒有女人,你看著我。”待開杏睜開眼睛,羞怯地看著他時,他看到了開杏的眼睛,是何等明澈。自己的形象,居然就在她眼睛的湖泊裏。
“我告訴你,”胡笙說,“我有過女人,可那女人就是你。我想象的就是你,叫的名字就是你。其實你早就是我的,你一直就是我的,你從沒有離開過我……”
胡笙把開杏抱起,大步走到床邊。他一邊吻她,一邊哆哆嗦嗦地給她解衣服。他猶豫著,顫抖著。從外而內,從上而下,由表及裏,一件,又一件,一個扣,又一個扣……這是一個於他十分陌生的活計:像年少時在老家楊樹村,秋天剝藕,每剝一層,白嫩的東西就露出一截;像當年教書時,給孩子們講字的結構,拆字,一筆,一畫,從容得很。
一件藝術品呈現在了他的眼前,胡笙停住了。這藝術品,這樣高貴,這樣潔白,這樣讓人著迷。胡笙吻她,吻了她的全身,吻了她隱藏的每一個角落。胡笙摟住她,緊緊的,生怕像鳥兒飛了,生怕像雨露化了,生怕像沙粒漏了……
開杏迷醉了。她感覺到自己那一片隱藏的土地,好像就要給人侵占了。有人扛著鋤頭來了,有人攆著牛羊來了,有人攜著武器進攻來了。蠢蠢欲動的家夥,毛躁魯莽地攻到了門口。她推了推,這個男人卻力大無比,一點都沒有撤退的意思,依然是果斷的、固執的、生硬的。要是這個男人在十多年前,就這樣武斷,就這樣粗魯,她開杏就一定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開杏想,人生就是這個樣子了,老天給自己啥,就接受啥吧。她閉上眼睛,拒絕的手鬆開了。
天哪,該來的就來吧!
胡笙的心撲通直響。胡笙知道,他的心髒將血液擠壓得太猛。他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他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得想一想這事的來龍去脈。多年戰場上的經驗告訴過他,好事不可能憑空而來。很多美好的東西背後,往往會有更多的不美好。平靜下來的他,聽到了另一個心髒跳動的聲音。那聲音似乎更大、更劇烈、更主動。他歎了一口氣,抬起頭,睜開眼。一束光從瓦隙裏落了進來,照在屋角掛著的一副馬鞍上。無數次的磨礪,讓馬鞍呈暗紅色,顯得生機勃勃。它是被汗水打濕了,還是被鮮血浸潤過?胡笙突然想起,那馬鞍他坐過。他的心跳再次激烈起來。他想起那馬鞍的主人,想起炮彈飛來之前,那一隻巨大的鷹將他瞬間覆蓋……
“我……”胡笙站起來,狠狠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門外,有聲音傳來:踢踏,踢踏,踢踏……好像是鍾表走動的聲音,也像是心髒跳動的聲音,由遠而近,由小到大。不對,是馬蹄聲!是馬有力的腳掌,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重而又空曠。胡笙停止下來,豎起耳朵,判斷著這聲音的來處。保持對任何事物的警覺,是一個軍人良好的品質。
開杏臉色大變,狠狠將胡笙推向後屋:
“快走!烏鐵回來了!”
兩人慌亂,比火燒房子還更著急。胡笙不知所措,臉都嚇白了。開杏將胡笙推到馬廄後麵,那裏有一個暗門。胡笙一閃身,瞬間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