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願

戰事來臨,人心惶惶。烏蒙城裏的人差不多都跑光了:賣綢緞的跑了;做衣服的跑了;賣金銀首飾的跑了;賣米的跑了;販賣馬匹、馬鞍、釘馬掌的人,跑光了;就是挑水賣的人,也都跑了。隻有一些老弱病殘,實在走不動的,覺得不走是死、走也是死的人,才會留了下來。開杏收拾了兩袋幹糧,幾件衣服,還有緔鞋子的鞋樣、針線、黃蠟、鑷子、錐子、鋼針,弄了個包袱背上,對烏鐵說:

“我們也避一避吧!”

烏鐵摸了摸兩條沒有腳掌的腿,搖搖頭。到哪都是死,那又何必跑呢?看開杏急得,他又說:“你回楊樹村去躲一躲,鄉下嘛,偏僻得很,一時打不到那裏的。”楊樹村就是幾叢白楊樹和空****的天空。平地裏呢,多是些破舊的村莊和缺水的稻田,要糧無糧,要錢無錢。兵家必爭之地,不是那個樣。

時局的變動,總會扯出些疼痛。烏蒙城沒有了長久的死寂,遠遠近近的,有沉悶的槍炮聲傳來,鋪天蓋地。木門木窗都嚇得發抖,咯咯作響。巷子裏有冷槍打來,有三五個人,劈劈撲撲地跑來,又失魂落魄地跑去。沒有槍炮聲的時候,巷子裏更是靜得怕人,仿佛突然遭了低溫,所有的都給凍結了,都成了固體,包括空氣。

雖然靜,但不能說戰事就結束了,不能說太平無事了。人傳口漏的消息,什麽都有。這樣的消息,信也不好,不信也不好。陸嬸幾次鎖上門,硬要到有槍聲的地方去。她不是去參加戰鬥,她是想找人。她說,離家多年的骨肉,說不準就會在這個部隊裏。如果真在,一旦看見老娘,肯定就會扔下槍支,跑過來,給老娘磕上三個頭。

“早年,我身子差,生了五個,隻有他活了下來。”陸嬸為兒子哭,眼睛腫得厲害。

此前,有人老是說,陸樹在台兒莊給打死了,但到眼下,他們沒有見到任何一點證明兒子死去的東西:照片、骨灰、帶著槍眼血痕的衣服,或者從前線返來的報紙、公函和死亡證明。心情一不好,陸嬸肝就疼,膽就痛。輕微一些,陸大爺就給她揉胸捶背,給她煮古樹茶喝。要是重得話都說不出,陸大爺就會送她到孫世醫的藥鋪。老兩口經常扯渣筋。有時是因為煮粥多放一把米,有時是因為藏在屋角的蕎麥被耗子偷食,有時僅僅是做了一個夢,兩人對夢的看法不一致。到了最後,讓步的總是陸大爺。那些算是小事。陸嬸哭,就是大事。陸嬸眼淚一淌,陸大爺就受不了,老覺得自己的心會碎,房頂的瓦片會掉下來。

這不,陸嬸哭完,將拐杖一拄,又去縣衙門聽消息去。也就一壺茶工夫,陸嬸回來,慌裏慌張收拾了個包袱,拉著陸大爺就走。

對這些消息敏感的人,還有一個,就是開貴。

見開杏沒打算離開,烏鐵也沒有一點慌張,開貴倒是慌張了。

開貴說:“妹夫啊,你和現在來的這幫人,不對路。不躲開,怕吃不了兜著走。”

現在進城的是解放軍,據說第一批是好幾百人。毛胡子團長帶著他的部隊,一夜之間就撤退得無影無蹤。聽說除了槍支和幾十袋糧食,其他的都來不及帶走。

開杏聽出了弦外之音,也著急了:“好死不如賴活著,你還是躲一下好。”

烏鐵還是沒吭氣。前兩天他躲了一次,剛回來。在路上,他沒少聽人講解放軍的事,心裏便吃了定心丸,不怕不慌了。他也給開杏說過,但她根本就不相信。見烏鐵無動於衷,開杏決定先走。一個女人,她給烏鐵準備了些吃的,還不忘交代:“如果有扛槍的人來,你就往馬廄裏躲。再不行,柱子背後,有個磚砌的空洞,從那裏可以鑽到鄰家的後簷下。”說完,開杏就火燒火燎地跑了。可不到半天工夫,開杏汗流浹背回來了。

烏鐵很意外:“不跑了?”

“陸大爺和陸嬸都回來了。”開杏說,“好多人都說,這些兵不打人,不搶人,不罵人,他們多是農家娃兒。他們扛槍,是為窮苦人過上好日子。隻要不幹壞事,他們就不動手……”

“耳聽為虛,眼不見的,不要相信。”

“我是親眼見了,你說得對。我剛從孫世醫的藥鋪門前過。他的門,也還開著呢!”開杏說,“路上,解放軍從正麵來,我哥回頭就跑,他倒是跑脫了。可我,還有陸大爺和陸嬸,跑不快,隻好躲在穀草堆裏。解放軍將我找出來。我以為……可人家沒有。隻是輕言細語地叫我回家,有啥事解決不了,他們會幫我。他們牽來兩匹馬,將我們送回來。我們哪裏敢騎,自個回了。”

烏鐵說:“真是這樣啊?”

“是,”開杏說著,從包裏掏出一個米飯團子,“這個,都是解放軍給的。”

烏鐵往門外看,對麵的陸嬸也正進屋,陸大爺正在接她背上的包袱,拍她身上的塵土。

事實正是如此。這幾天打下來,除了幾十個負隅頑抗甚至偷襲解放軍的散兵被擊斃外,就沒有傷過一個人。解放軍入駐後,迅速占領了縣衙門,幾道城門也派了部隊巡邏。他們召開大會,宣講政策,分發傳單,領大家唱歌。除了幾家盤踞多年的惡霸被控製以外,就沒有一家商鋪被搶,沒有一家的房子起火,也沒有任何一家的媳婦、女兒受到侮辱。

烏鐵定了定神,為自己的抉擇感到滿意。他將木門半開,借著外邊不是很亮的光,開始納鞋。能安心做鞋,恐怕是人間最幸福的事了。現在,他對這行手藝,可算是得心應手,丟掉了兩隻腳,卻把鞋做得絕好,正應了有人說的,老天爺從不虧待任何一個人。看開了,誰頭上都會有一片藍天,誰腳下都會有一條路可走。隻要人不死,不會沒活幹。幹這活是不能三心二意的:看著針,隻能是針;想著線,就隻能是線。不認真,針腳會歪歪斜斜;不專心,錐子會刺進手掌;不小心,就是麻繩,也會將虎口拉破。烏鐵緔鞋心無旁騖。他把鞋底看成是當年打獵的山穀、騎馬的疆場、種地的田野。他愛上它了,他尊重每一塊布底,每一根麻繩。他知道哪裏應該用麵糨,哪裏應該穿針線,哪裏應該貼上一朵小小的繡品。

眼下,連開杏都會驚歎:“你這手藝,怕要超過師傅了!”

可是,他的內心卻無法平靜,無端的煩躁接踵而來。不是因為城外隨時有槍響,不是因為陸嬸又在夜裏哭泣,更不是因為今天沒有賣出一雙鞋。他雖然低著頭,但憑第六感感覺到,不止一次,有人來過。那人從巷子的那頭走過來,到了自己擺的攤位前,就慢了下來,然後又匆匆從攤位邊走過,從巷口的那頭走出去。

“我看看鞋子,哪個碼子會適合我些?哪種麵料更好看些?”烏鐵估計這人會問。如果這樣,烏鐵就會抬起頭來,耐心地給他介紹,甚至找一些成品給他試。鞋子合不合腳,隻有穿鞋子的人自己才清楚。腳舒服了,心才會舒服。不合腳,就再調換。可那人並沒有問,甚至沒有停下來,似乎隻是往這裏看了看,甚至是用很小心的那種眼神,看過了,又立馬將目光轉開。那人錯過攤位,步子明顯加大,速度加快,很快就消失在另一頭。過不了多久,那人又來了,和先前一樣,走到攤位前,速度慢下來,很小心地瞄了瞄烏鐵,還是不停步,剛一錯開攤位,又大步離開。烏鐵從他的腳步聲裏,聽到了猶豫和重量。幹農活的人的腳步不可能這樣,打鐵器的人的腳步不可能這樣,街頭練武的藝人,腳步也不會這樣。隻有軍人才會這樣。鐵的,硬的,有紀律的,有約束、有煞氣的那種。

對。烏鐵十分肯定,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烏鐵想:這是誰呢?這樣一個人,顯然不是來買鞋的,顯然不是逛街看小巷風光的。這個人沒有這份閑心。這個人有心事。

那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烏鐵依舊,也不抬頭看他,一次又一次地,掂量著那人的腳步聲。一次又一次地,他證實了自己判斷。這個人,早不來晚不來,現在來了。這個人,先前走了,現在又來了。這個人一定是和自己有關,和這裏的某件東西有關,或者和這個家有關。夜裏,烏鐵無法入睡。他睜大眼睛,看著漆黑如墨的屋頂,想年輕時的事,想台兒莊的事,想巷子裏的事,想納鞋過程中針進針出的事。想來想去,也沒有個落頭,人倒越發清醒了。他起了床,摸索著,將值錢的東西全都收藏起來。比如有兩坨銀子,比如用黑刺木雕成的馬鞍,再比如那刀柄上嵌著鷹爪的夷刀。他將它們收拾了,捆包好,塞在馬廄的糞草底層。那地方,就是惡鬼貀,也不見得能夠發現。

收拾完,還是覺得心亂,烏鐵在火塘邊悶坐,撥了撥暗紅的火灰,暖氣上來,手腳熱乎了些。

屋簷下的鳥兒開始叫了,嘰嘰喳喳全是餓壞了的訴求。烏鐵胡亂洗了臉,叫開杏將馬牽出,將自己扶上,自個兒騎上,就往東門孫世醫的藥鋪方向走去。

一路上,解放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烏鐵騎著馬,踢踏踢踏地往前走,他們看了看,並不阻攔。

爬上幾個坎,穿過幾條巷,再下了一個坡,烏鐵來到孫世醫的藥鋪門口。藥鋪的門,的確是大開著的。看來孫世醫沒有因為解放軍住進了烏蒙城,而關了店鋪。開門的樣子,完全沒有防備。自己的判斷和開杏得到的消息是一致的。

“來了!”孫世醫出門,扶他下馬。

烏鐵指了指並不存在的雙腳:“最近天氣不好,結痂的地方,老是紅腫,發癢。請您配點藥。”

都老病了,不用看,孫世醫就知道用啥藥,如何用藥。上了藥,傷口舒服多了。

烏鐵說:“我這樣子,能活多久呀?”

“別想太多,肝膽好,人就好。”

孫世醫是醫圈中的妙手,聽他說,烏鐵放心。

孫世醫提來一籃子土豆,要烤熟給他吃。那籃子裏的土豆,冒出了白嫩嫩的芽。烏鐵挽起褲腿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又看了看土豆。他問:

“土豆能長,我這腳,怎麽不能長?”

孫世醫搖搖頭:“物種不一樣。”

“怎麽人還不如一塊土豆?”

孫世醫說:“上天給你此,不可能再給你彼。”

孫世醫說得很肯定,但烏鐵並沒有聽懂。如果這樣,他烏鐵得到了啥?財富?愛情?年少時征戰江河的夢想?看他滿臉的蒙,孫世醫也笑了。這樣的事,他還真無法解釋。孫世醫雖世代為醫,家傳久遠,但要把戰亂時期給人帶來的苦痛詮釋清楚,似乎不大可能。

烏鐵閉上眼,默默念了三遍祈福經。其實,這些年,他不止一次念過。那些經文,仿佛火把,一次又一次,將他黑暗的內心照亮,卻一次又一次暗淡下去。

“傳統的醫術,還解決不了。不過在外國,已經可以安裝假肢了。”孫世醫說,“幾天前,我到城西的惠安醫院看過。那裏的醫生們向我請教中醫,也向我介紹了不少西方醫學的知識。”

“啥假肢?”那惠安醫院是二十多年前,西方傳教士來烏蒙組建的。他們治病的方法和中醫、夷醫都不一樣,常有奇招,很多疑難雜症,用小小的藥片,就能手到病除。這個烏鐵知道。

“就是用金屬、塑料那樣的材料做成的肢幹,安裝在身上,可以自由活動。”

“他們醫院裏有嗎?”烏鐵來了精神,“我去看看。”

“沒有。聽說要從國外運來。”孫世醫說,“而且價格非常昂貴。”

烏鐵失望了,摸摸空****的褲管,他咬了一口土豆,慢慢嚼著。

在孫世醫的幫助下,烏鐵騎上馬。烏鐵並沒有往回走。他繞來繞去,走出烏蒙城,穿過楊樹村。**的幺哥一直往西走,爬了幾個坡,下了幾道溝,轉了數個彎,他來到了金沙江邊。汛期未盡,金沙江水濁浪翻滾,其間凶險,令人恐怖。河對麵山脈此起彼伏,層出不窮,像是烏蒙古城讀書人家堂屋裏的水墨畫。畫的深處,有烏鐵的老家。烏鐵就在那裏出生、長大,他在那裏感受到了愛與痛。這些年過去,他不知道舅舅好不好,是不是還活在人間。親情像是一塊蘸有蜂蜜的苦蕎粑,很粗糙,很苦澀,又有淡淡的甜香,嚼兩下,口舌生津。

幺哥矮下身來,烏鐵挪下馬背,揀個地埂坐下,他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朝著對麵的山脈撒去。

那個來偷窺的人,到底是誰?他烏鐵將會麵對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