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哥沒在身邊,烏鐵有時心裏像長著個疙瘩,硬硬的,不舒服;有時又像是心給誰掏走了,空****的,風一吹,就涼。特別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靜,馬蹄聲、馬的嘶鳴、人的喊叫和戰場上的槍炮聲混雜在一起,不斷地往耳朵裏灌。硝煙味、塵土味和馬尿味撲鼻而來。幺哥踢出火星的四蹄、胡笙由文弱書生到剛強男人的表情……這些在烏鐵的腦子裏虛一下,實一下,弱一下,強一下。蜷縮在**,烏鐵迷糊了。他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這是過往,還是當下。
又有人拍門了。每每木門在暗夜裏發出撲撲的悶響,烏鐵就脊背發涼。
還有人在叫他呢:
“烏鐵……”
叫他的人聲音虛弱,仿佛丟了三魂七魄。烏鐵摸索著開門。模糊中,他看到兩個鄉下人抬著擔架,擔架上放著一個人。抬擔架的人裏有麻臉石匠。擔架上這個人,眼睛藏在肉縫裏,虛弱地、絕望地看著他。
是開貴!
“哥……”烏鐵大著膽子叫了他一聲哥。烏鐵撐著身子,仔細看了看他的臉。那臉已經浮腫、變形,眼睛基本看不見,鼻子歪歪的,又腫又大,滿臉流膿,膖臭無比。烏鐵被嚇了一跳:
“怎麽成這樣了?”
開貴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烏鐵問:“是中毒了,最近,吃過啥?”
麻臉石匠說他吃了馬肉。
“什麽馬肉?”烏鐵眼珠鼓了起來。
“就是……就是一匹馬……”麻臉石匠大約知道惹了麻煩,口裏像含了麻核桃,說話不利索了。
看來,那個等著他去救回來的幺哥,被眼前的這個舅子吃了!
烏鐵滿腦子裏都是他的幺哥。幺哥嗬嗬地叫,它打響鼻,它甩尾巴,它四蹄生風,它用長長的臉來蹭他……烏鐵滿臉的淚水。
通過麻臉石匠的講述,烏鐵知道了。原來,喪事辦完好幾天,開貴才想起幺哥來。他跑到廄裏一看,雜亂的枯草上,躺著一匹馬。那馬死了,四肢僵硬,眼睛圓瞪,皮毛汙髒得看不清本色。開貴嚇了一大跳。他用一捆穀草,將幺哥圓鼓鼓的眼睛蓋住,叫上麻臉石匠,把割穀的刀磨快,一刀一刀地將馬皮剝下來,將馬肉一塊一塊砍下,放在大鍋裏燉。就是馬的心肝腸胃,開貴也沒有放過,一件件搓洗幹淨,煮得透透的,下酒吃了。饑荒讓開貴從不放棄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麻臉石匠沒有吃,馬和他一樣,苦命。他看到馬肉就心疼,就想噦。肉煮熟了,開貴吃得忘乎所以時,麻臉石匠卻悄悄溜掉了。
夜裏,開貴頭昏眼花,上吐下瀉。麻臉石匠按他的吩咐,把他送到鎮上,鎮上的草藥醫生弄了些藥讓他喝下。嘔吐少了些,但他還頭昏、眼花、腿軟。看來,開貴身體裏的毒素還沒有消退完。再拖下去,恐怕性命難保。麻臉石匠這下想起烏鐵來,他知道,金沙江邊的夷人,每人都有兩服獨門子藥。找他,也許還有救。
烏鐵心涼透了。不想說話,也說不出話,他努力控製自己,生怕胸口裏跳出一個東西。烏鐵閉上眼,他啥也不想管,隻想哭。
開杏一把抓住烏鐵的手,一臉的哀怨:
“我哥他還有救嗎?”
開杏的這種哀怨,是烏鐵所沒有看到過的。開杏求他,好像是第一次。烏鐵直直身,擦了擦眼,他進到裏屋,翻箱倒櫃,找了些草藥出來。還不夠,烏鐵又寫了張單子,讓麻臉石匠到孫世醫的藥鋪裏去抓藥。
“土茯苓和雷公藤,一定要江邊懸崖上的那種。”烏鐵說。
烏鐵給開貴吃了藥,那些金沙江岸邊懸崖上生長的夷藥,讓開貴活了下來。但烏鐵不再叫他哥,一樣稱呼也沒有。他的臉硬成一塊石板,目光冷得像把錐子:
“肉你吃了,那你就給我馬骨,你就給我馬皮,還有它散落在泥地上的血。”
幾天後,開貴喘了過來,可以下地走路。開貴回到楊樹村,將那馬的屍骨和皮毛歸攏在一起,將滲有馬血的泥土鏟了起來,用一個大口袋裝好,要麻臉石匠送去。
“送得越遠越好!這爛烏鐵,敢情是惡鬼貀現世害人……”開貴憤恨不已。
看到麻臉石匠送來的口袋,烏鐵放下鞋底,喉頭哽咽:“幺哥,烏鐵今生虧欠你了!下一世你來做人,我來為馬,你來為主,我來做仆,你來喝
酒,我來吃草。我們還是好兄弟,代代輪回,世世相報。”
開杏一把抓住烏鐵的手,一臉的哀怨:“我哥他還有救嗎?”
突然有銀鈴樣的笑聲傳來。烏鐵抬頭一看,原來是金枝。金枝滿臉汗水,她剛從楊樹村趕來。陸嬸給她端來洗臉水洗了臉,陸大爺端來一碗茶。金枝臉又紅又嫩,她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笑了。
金枝說:“一個大男人,這樣傷心呀?也不怕被人笑話。”
“有啥可笑的?那馬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幺哥。”金枝不懂事,讓烏鐵難堪。
“知道知道。給我弄點治跌打癆傷、皮膚潰爛的藥,我還你一匹駿馬!”金枝似乎有點玩世不恭。
“這……”
“聽我的,沒錯。”金枝笑道。在這個女孩子麵前,烏鐵一個大男人,顯然是不好意思再傷心了。但他對於她要還給自己一匹駿馬的諾言,似乎是心存疑慮。烏鐵看看麻臉石匠,又看看金枝。
“回頭再說,沒時間和你囉唆。”金枝可管不了這麽多,拿了草藥就走。
麻臉石匠追過去:“怎麽回事,金枝?”
“你不是常來找活做嗎?”金枝說,“你天天跟那開貴瞎折騰,讓你長個記性,咋啦?”
烏鐵坐在挑水巷口,幫開杏照看攤子。一個沒有腳的人,即使是胸有江湖,那也隻是癡人說夢了。豆大的手藝,強過天大的家底。烏鐵知道手藝對於窮家小戶的重要性。他專心地琢磨那些鞋子,那些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活人的、死人的、便宜的、昂貴的鞋子,那些繡有山水、花朵、各種動物或符號的鞋子。他摸索著找來納鞋底的鋼針、頂針、剪刀、鑷子、黃蠟和麻線,一針一線地開始做。剛開始的時候,那針老是刺在手上,血珠滾出,讓他心驚肉跳。麻繩老是將虎口勒傷,疼痛鑽心。他知道是自己分心了,眼前老是有幺哥出現,當然也和他的技術生疏、手法不當有關。他努力忘卻一切,努力對技術精益求精。有吃不準的地方,他就讓開杏教他。略有一點點進步,他就會喜形於色:
“喜莫,看看,我的手藝!”
有事做,他安心了些。
眼下,烏鐵坐在攤位前,一心一意緔鞋。一陣劈劈啪啪的響動,一片黑影將西下的夕陽罩住。烏鐵落入了灰暗之中。烏鐵想不到陽光會落得這樣快,短暫的光芒讓他感覺到極為珍貴。他挪了挪身子,打算回屋。不想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在他麵前停留了下來。烏鐵看到的是四隻馬蹄。
幺哥!
果然是幺哥。它抬了抬蹄子,叩了幾下石板,打了兩個響鼻,擺了擺尾巴。烏鐵知道,它是在和自己說話。幺哥沒有死,它活下來了。烏鐵好激動,他抬起頭,想讓牽馬的人,把馬牽得更近一些。
眼前牽馬的人,是金枝。
烏鐵伸手去接馬韁繩:“金枝,是還我馬了嗎?”
不料金枝將手一縮:“烏鐵哥,你看,它好好的了。我給它用過藥,不就好了嗎?再借我用幾天吧!放心吧,我養馬,可不比你差!”
“上次,是咋回事?”
金枝笑:“開貴想吃馬肉,我隻好找了匹死馬來換掉,不然…… ”
這個金枝,居然騙了所有人。烏鐵正要道謝,不想,馬上撲通跳下一個人。他頭戴禮帽,身著黑衫。他警覺地看了看左右,回過頭,低沉而小聲地說:
“烏鐵,回屋說話。”
在挑水巷,沒有人會這樣直呼其名。來做鞋、來送水、來看熱鬧的人,比他大的叫他兄弟,比他小的叫他叔叔,還有的叫他師傅,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烏鐵定睛一看,叫他的這個人,居然是胡笙!雖然這人臉黑了,胡須濃得將嘴遮得嚴嚴實實,頂上的禮帽壓得很低,但烏鐵一眼看去,就認出他了。烏鐵嘴巴大張,合不攏來:“你是人是鬼?”
“你看,我是人還是鬼?”
烏鐵好激動:“胡笙,你居然還活著!”
“你都活著,我咋不能活著?”
烏鐵動了動身體,試圖起來。胡笙蹲下去,握住他的雙手:
“別動!我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啥?”
“是呀,我知道啥……”胡笙忍不住,哭了起來。
兩個男人,就這麽四目相對,哭得忘乎所以。
胡笙的出現,令開杏深感詫異:
“烏鐵,你不是說他死了嗎? 你不是說他屍骨都沒有找到嗎?”
“……”
“這不是烏鐵的錯,他哪會知道?那生死場,都九死一生……”
胡笙說:“你們,還好吧?”
這樣的問候,顯然是多餘的。烏鐵點點頭,又搖搖頭。
胡笙說:“烏鐵,謝謝你舍身救我。”
烏鐵又搖搖頭。戰場上的義無反顧、凜然大義,或者是胡笙所說的舍身救人,其實是不需要培養的。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本能。事實上,兩人之間,真說不清是誰救了誰呢!
胡笙看了看門外,回頭小聲說:“在這之前,我一直在他們的隊伍裏,我看到了種種不堪,受夠了。我離開了他們。其實,我在烏蒙已經好幾個月了,但工作並不順利。他們發現了,容不下,我隻能走。我要去……陝北。”
烏鐵知道他說的“他們”指誰。胡笙的遭遇,是自己無法想象的。他所經曆的,肯定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之前有過的愛恨。他隱隱約約聽說,這個叫胡笙的教書先生,在上台兒莊前線時,就已經秘密地加入了一個組織。
“能留下來嗎?我們一起開店,一起緔鞋……”烏鐵說。
“我來向你們證明一下,我還活著。另外,你腿治好了,我們就一起走……”胡笙輕輕卷起他的褲腳,看了看,摸了摸,搖搖頭,歎了口氣,“看來,隻能我一個人走啦!”
“我知道了。”烏鐵說著,讓開杏找來紙筆,交給胡笙。
“我說你寫,就寫我還活著,在烏蒙過得不錯。寫你是我的好兄弟,肝膽相照的那種。過了金沙江,如遇上麻煩,這個會起些作用。”
胡笙低下頭,迅速寫了大半頁紙。烏鐵看了看,對於漢字,他不大懂。他接過筆,在那些文字的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胡笙接過,折好,小心地藏在衣服貼身的裏層。
“你收好啦!”烏鐵突然回頭,對開杏說,“你,你跟他走吧!”
“烏鐵,我可不是來找你要人的!”胡笙的臉猛然上了霜,轉身要走。烏鐵一把將他的衣擺拉住。
“開杏,把你做的鞋給他吧!隻有他才配穿!”烏鐵說。
翻箱倒櫃,開杏慌張著,從裏屋將鞋子拿了出來。這雙鞋是當年開杏在楊樹村穀草堆前做的那雙。鞋子經風曆雨直到現在,總算要物歸原主了。開杏層層打開包裹,將鞋遞給胡笙。
胡笙接過這鞋,仔細看了看,用粗糙的手緊緊攥住。他看了看腳上破爛的草鞋,又看了看烏鐵和開杏,最後還是搖搖頭。他將鞋子還給開杏,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他給烏鐵和開杏深深地鞠了個躬:“你們,好好過吧……”
胡笙喉頭哽咽,眼前一片模糊。他擦了擦眼睛,踉蹌出門。就在這時,巷口那邊人喊馬叫,有一群人迅速撲了過來,同時還伴隨著槍栓拉動的恐怖聲響。
金枝將馬牽來,胡笙翻身上馬。他伸手一拉,金枝也上了馬背。他雙腿一夾,幺哥四蹄騰空,瞬間消失在古巷之外。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沉悶的槍聲響起,無數的士兵穿過挑水巷,朝城外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