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劉英嘴裏得知,組織上已派人去苔青小鎮搞外調了,下一步還要去父親的老家黃縣搞外調,結果外調的人很快撤回來了。回來的人胳膊戴黑紗,臉上慘白。父親期盼多年的願望再一次落空。本來這次劉英跟上級黨組織建議,要對父親提供的四叔爺是地下黨的線索去山東黃縣好好查一查的。

現在劉英隻能跟父親這樣說:“請你再耐心接受黨組織對你的考驗吧,我們要懷著對偉大領袖的深厚感情,化悲痛為力量,把一切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劉英說時似乎有眼淚在眼圈轉動。她穿著一身黑衣服,每天總是第一個到單位來,把辦公室掛著的毛主席像擦拭一遍。

父親無比悲傷地說:“我會努力工作的,請您和組織上放心。”

父親戴著手套走到院子裏去清理廢鐵和紙殼,劉英看到父親的背一下子駝了下來,而在上個月裝車時,肩上扛著小徑木踩著顫悠悠的搭車坡橋板往車皮上走的父親,腰還像小夥子一樣挺直。想想父親也是五十六歲的人了。

每天回到家中,父親變得沉默寡言,葉子旱煙抽得更凶了,常常弄得家裏烏煙瘴氣的。哥在青年點很少回來,當然他們青年點也在忙著進行悼念活動。

我想這回父親是會徹底死了心的。

學校裏的悼念緬懷活動還依舊,班級黑板上方寫著方塊字標語:繼承毛主席遺誌,將無產階級革命進行到底!黑板報在登載一些團員和入團積極分子的決心書,他們表示要化悲痛為力量,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我的同桌孫曼卓也寫了,能看出來是張紅偉叫她寫的。張紅偉找她談過兩次話了,王路跟我說,地區文藝匯報演出雖然取消了,但張紅偉答應她這學期結束發展她入團。

孫曼卓穿著她姐姐又肥又大的衣服,看不出她的苗條身材來,每次放學回來我們往回走,她都說身上的衣服穿夠了。我看出她的衣服裏套著粉紅色的緊身毛衣,這件毛衣是她跟唐山菊學著織的,織好後還沒見她在外麵穿出來過。

“不知道地區中學生匯報演出還能不能舉辦了……”她常常這樣自言自語冒出一句。

“會舉辦的。”王路說。

“即使舉辦,我的腿恐怕也生鏽了。”她又這樣歎息一聲。

走到唐山菊家院子外麵時,她突然說一句:“你們看看這些花開得多好看哪!”是的,這些日子全是單調的黑色灰色,突然見到這些花色,讓我們眼前一亮!還有院子裏的向日葵,雖然葉子被霜打過了,可花盤的黃蕊還迎著太陽張開著。不知道唐山菊為什麽沒有把向日葵割掉,像別人家一樣晾曬在房上。

那天下午街長帶著區裏來的人割走了她園子裏的花,街長還特意囑咐唐山菊明天和街道組織的參加追悼大會悼念儀式的人一起去區中心廣場參加悼念儀式。

唐山菊第二天下午去了,她穿了一身黑衣服,讓她的麵孔更白淨了。她胸前戴著一朵白**,手裏還拿著一枝黃**。街道組織的隊伍裏有人在悄悄問她是誰。

到了中心廣場,那裏已站滿了一隊隊默立的人。下午三時整,追悼儀式開始了,廣場中央廣播喇叭裏傳出北京天安門廣場追悼大會現場直播的哀樂聲,當廣播裏宣布追悼大會開始時,所有的人默哀三分鍾,遠遠近近的汽車、火車全都鳴笛致哀三分鍾——接著是國家領導人致悼詞,會場上已是哭聲一片……街道隊伍裏還有幾個老貧下中農在地上打著滾:“毛主席呀,您老人家就這麽走了,可讓我們怎麽活呀……”

當追悼大會結束時,所有人向廣場前那巨幅毛主席遺像三鞠躬,唐山菊看到她親手栽種的那些**,被區裏領導和各界人士代表每人手持一枝走在前麵,然後放在廣場正中那幅巨大的毛主席遺像前下麵。

悼念的人群散了,唐山菊沒有馬上離開廣場,而是默默走到前麵去,她看到她的那些**整齊地擺在那裏,風吹動著花葉像在園子裏向她招手一樣,她默默地把手裏那枝黃**擺放在**堆裏,然後對著巨幅遺像鞠了三個躬。感覺身後有人也跟她一樣鞠了三個躬,她默默地回過頭來,見是李長路,兩個人默默對看了一眼,都淚流滿麵。

廣場上的國旗下半旗,風無聲地吹動著國旗,也吹著每個人臉上的淚。

後來,他們兩個一起走回紅鬆街了。

那天晚上,我坐到我家房後的柈子垛上去,鄰居家的狗這幾日也像受到傳染似的一聲不吭了。我坐在木柈子垛上數星星,秋風很涼,我裹緊了身上的衣服。一顆流星從西邊的夜空中劃過,我突然想毛主席逝世的那個晚上有沒有流星隕落,民間傳說天上一顆流星隕落,地上就要有一個偉人去世的。這樣說來那天晚上一定有流星隕落的。我家房頂剛苫過的房草散發出一股清新好聞的青草味兒。

在我冷得剛要從木柈子垛上下來時,突然看見老孫家門口黑暗的街麵上出現了一個旋轉的身影。開始我還以為是我看花了眼,睜了睜眼細看,沒錯,是個人影。她穿著一件緊身毛衣,胸脯高聳著,腳上穿著一雙白鞋。就是這雙白鞋叫我認出是孫曼卓來的,這是她在台上演出時穿過的白舞鞋。她在跳《紅色娘子軍》的旋轉獨舞。一會兒把頭仰上去,一會兒又把一隻腳尖扳過肩部,她靈活的身影就像黑暗中的一隻蝴蝶飛來飛去的。我驚呆了,我的手心裏沁出一層汗液來,冰冷冰冷的。最後她又像貓一樣無聲地從黑暗中消失了。我又揉了一下眼睛,空空的街麵上什麽影子都沒有了。我懷疑是不是我出現的幻覺,那天晚上紅鬆街上沒有人出來。

學校恢複上課了,可人們似乎還沒有從沉痛的情緒裏走出來。學校還禁止娛樂活動,音樂課還不讓上。宋海波還依舊穿著她那件灰上衣,班上的女同學也都還穿著素裝。

這天下午,我們班參加了一次勞動,給學校食堂前麵的豬圈抹牆,我和王路幾個男同學負責抹牆,宋海波帶幾個女班委在一邊和泥,孫曼卓和幾個女同學負責端泥。我看到宋海波挽起了褲腳踩到泥水裏,白白的腿肚子沾上了泥水。豬在圈裏哼哼著,有兩頭公豬還把前蹄搭在豬圈欄杆上,看我們在幹什麽。正端泥盆走過來的孫曼卓嚇了一跳,泥盆摔在地上,泥點濺了她和王路一身。王路替她把泥盆端過來。

勞動完,宋海波表揚了幾個不怕髒不怕累的同學。有兩個在圈裏抹牆的男同學和往圈裏遞泥的女班委,身上還沾上了豬屎。

回家的路上,孫曼卓把沾有泥點的上衣脫掉了,露出裏麵粉色的毛衣,讓我和王路眼前一亮。那毛衣的胸前還織著一朵黃燦燦的向日葵。多像唐山菊家院前的向日葵呀!而此時唐山菊家的向日葵也都割掉了。

秋天下午的暖陽裏,這件散發著青春氣息的毛衣,讓王路想起了什麽,他問道:“你們宣傳隊的排練快開始了吧。”孫曼卓說:“快開始了,聽張老師說下個月地區中學生匯報演出定下來了。”孫曼卓眸子裏有一種閃亮的東西在動。王路又說:“張副書記叫你再向班級團支部交一份思想匯報。”孫曼卓爽快地答應了。

“還有你,王向群……你好長時間沒寫思想匯報了。”

我正在低頭想著別的事,被他打斷了,抬起頭:“哦……我看我就算了。”父親的事已叫我徹底斷了這個念頭。他還想說什麽,可到了路口我們分手了。

孫曼卓並沒有等來學校文藝宣傳隊恢複排練的日子,她出事了。

班上傳出她在悼念期間在家裏偷著跳舞的事情被學校知道了。在宋海波和張紅偉分別找她談了兩次話以後,不僅她的學校文藝宣傳隊隊員的資格被取消了,她的入團積極分子身份也被取消了。

起初從王路嘴裏聽到這個消息,我也吃了一驚!因為那天夜裏我相信隻有我一個人看到了。而且我是不可能報告到宋海波老師那裏去的。我過後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孫曼卓那些天表現得很好,她紮的小白花最多,是班上流淚流得最多的女生,眼圈都哭紅腫了。

這成了一次政治事件,孫曼卓被開除出學校文藝宣傳隊。好在她跳的是一支《紅色娘子軍》舞曲,好在她做了一次深刻的檢查。

這次打擊對張曼卓來說是沉重的,她人消瘦下來,上學時也不跟我和王路走在一起了。我留意到她套在外衣裏麵的毛衣也不再穿了,取代它的是一件她姐姐穿過的深色秋衣。

過了些日子,我才從王路嘴裏得知,這件事是孫曼卓自己說出去的。這又叫我吃了一驚,原來在她思想匯報交上去的第二天放學後,張紅偉找她談過一次話。張紅偉說她的思想匯報太簡單了,作為即將納新的團員,張紅偉要她把在悼念偉大領袖期間所有思想活動都跟組織如實說說,要保證對偉大領袖的絕對忠誠。孫曼卓就流著眼淚把那天夜裏跳《紅色娘子軍》舞的事說了,並說她是追悼大會結束當天晚上,她是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在跳那支舞的。張紅偉有點驚訝地聽她說完,半天沒說話。

其實,在聽到同學傳說出這件事之前,我一直在心裏忐忑不安,我擔心孫曼卓會不會懷疑是我向老師告發了這件事,因為那天夜裏隻有我無意中看到了她在跳舞,誰知道她會不會看到柴火垛上的我呢?現在我心倒放下了,可我為她感到難過,我真為她那兩條長腿感到惋惜,她可能以後再也不會在學校裏跳舞了。

紅鬆街的大人們也從孩子們嘴裏聽說了這件事,都挺為老孫家這個四姑娘感到惋惜,鄰居們覺得老孫家的四姑娘中學畢業後是可以到專業文藝團體跳舞的,可是現在卻出了這樣的事,都告誡自家的孩子這段日子在外麵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張廚子家的幾個姑娘倒是幸災樂禍,因為從小她們就嫉妒老孫家的姑娘腿長,而她們都隨張廚子老婆遺傳腿短,她們和老孫家的姑娘在一塊玩跳皮筋,從來沒有跳贏過老孫家姐妹。這回她們幾個姐妹聚到一塊無比開心地說,看她就不是好跳,夏天還在她家門口拉風,這回兩條長腿惹禍了吧。真是活該!

最為她感到難過的要數唐山菊了,在這條街上她最看好的女孩子就是孫曼卓,唐山菊甚至從她身上看到自己小時候的影子。唐山菊在上小學時被挑選為唐山市中心學校少先隊文藝宣傳隊員,如果不是因為父親出事,她都能和少先隊文藝隊一起進京參加國慶演出了,可是她的夢想就在那時被意外地折斷了……這麽多年她很少再向人提及她的夢想,提及她的父親。包括李長路,她也沒跟他說過。

現在她看到這個憂傷的女孩兒從紅鬆街上走過,不由得又想起她傷心的往事……站在窗裏的她,又默默地流淚了。

李長路每天下班回來都要過她這裏一趟,給她送報紙看,他們又開始關心報紙上的消息了,比如這個國慶節舉不舉辦國慶活動,比如唐山重建家園的災民是否都被安置了。那天她姐姐又來信了,說她和病友也參加了9月18日那天的追悼活動,病友中都有哭暈過去的,說是毛主席給了他們第二次生命,毛主席走了讓他們怎麽報答他老人家的恩情啊?……信裏她還說她快要出院了。

唐山菊就寫信去問她出院有什麽打算。她回信說,政府給統一建了安置房,有些安置房沒完工的,上麵說人們可以暫時先投親靠友。唐山菊立刻回信給姐姐,讓她帶著小橘子先到唐山菊這裏來住些日子。

唐山菊有時會留李長路在這裏吃晚飯,吃過晚飯後,唐山菊又看出他眼裏神色中的另一種期待。唐山菊就說:“我們還是再忍耐一下吧,叫鄰居們看到了不好。”李長路就明白了,默默地穿好他的綠色工作服外衣走出去了。

可是那個日子究竟要等多久,他們一點數也沒有。

紅鬆街另一個關心國家大事的人就是父親。他每天都夾著報紙回來,除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他更關注的是《參考消息》,他湊到燈跟前去看上麵的小字,他的鼻子好像在嗅上麵的字。

那天老白又關在他的屋子裏隻對父親一個人說了一句:“從報紙上看,我感覺還有大事要發生。”父親聽了嚇了一跳!還有?這一年發生的大事夠多的了!

區裏各單位在國慶節沒搞什麽慶祝活動,連往年張貼的彩色慶祝標語也沒有。隻是通知各單位加強節日值班工作。學校裏也是這樣的,高年級組織學生骨幹護校。

這一年的國慶節是在沉悶中度過的。

然而,國慶節剛剛過去不到一周,北京真的傳來大事發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