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鬆街上的人們在經曆了1976年7月和8月兩個異常悶熱的月份之後,一進入9月,突然覺得天氣一下子涼快了下來,就好像從炎熱的夏天一下子就進入了秋天,讓人沒有準備。而山上有的林場都下雪了,哥所在的那個林場就是9月初下的雪。紅鬆街的人們還在談論這兩個月的炎熱,熱得叫人有點透不過氣來。王路的爺爺就說過,他闖關東落腳到這個山溝裏來頭一回遇到這麽炎熱的夏天。好在這個難挨的夏天過去了,紅鬆街的人們照往年一樣,開始苫房草、抹牆泥,晾曬豆角絲、蘿卜條、角瓜片準備冬天吃,這都是秋天要做的活計。

報上的消息也叫人們平靜下來,唐山災區傳來的都是一些災區人民重建家園、恢複生活的好消息。李郵遞員的報紙也不再讓人們像先前那樣搶著關注了。就連唐山菊臉上也恢複了健康的氣色,情緒好轉了許多。

她院子裏的**在一天天開放,讓人看到她從前生活的樣子,她每天在園子裏修剪花枝,靈活的腰肢在花叢中若隱若現。總有蝴蝶落在她身前身後。

看到張廚子家的房簷下吊著的幾串紅辣椒、豆角絲、角瓜片,母親也穿起幾串豆角絲和蘿卜片掛在房簷下。看到老孫家的油氈紙房頂上晾曬的茭瓜幹、黃瓜幹,母親說了一句:“咱家的房草該換了。”

父親聽了,覺得這是他一個男人該幹的活,就在一個周日帶著我和三弟去南山坡割房草了。

在割房草時,我看到李長路也在山坡上割房草,他高高大大的身影揮著一把大釤刀,一股清新的青草味兒頓時撲進我們的鼻孔裏。看見父親和我們過來,他打了一聲招呼:“王會計,你們也來割房草。”父親點點頭,說:“是咧,恭喜你大喜的日子要到啦!”他擦擦頭上滾動的汗珠兒,仿佛汗珠裏都充溢著喜悅,說:“到時你們全家都來吃喜酒。”“一定!”父親已在頭幾天接到了他的正式邀請。

李長路家兩間房的房頂他一天就苫完了,有鄰居要幫忙他也沒用。苫完房草他又把房牆抹了一遍,屋裏麵的牆麵又新刷了白灰。鄰居看見了都說這是一個能幹的男人。但也有人猜測唐山菊過門後會不會住到他的房子裏,因為相比之下,唐山菊的房子更幹淨利落一些,而且還是瓦房頂,還有她家院子裏的花她也不會舍得離開的。

我家的房草割回來,是父親利用幾個下午下班時間上房頂苫的,而且還要我和三弟給他幫忙。苫了兩天的房草,也隻苫了一半,房頂看上去就像狗啃的似的,一半舊一半新。這天下午父親跟單位請了假,要我們也跟學校請假,把剩下的房草都苫完了。

這個星期四下午有些陰天,嗚嗚地吹著的風有些涼意,風把曬在院子裏的房草吹得滿地都是,三弟在追著房草打成捆,遞給站在房簷梯子上的我,我再遞給站在房頂上的父親。上麵風更大些,撕扯著父親和我的頭發。不時有草棍落到我倆的頭發上。我看到下過兩場霜後,前院菜園子裏的豆角、黃瓜秧子,已叫霜打得七零八落,零星的黃葉淒淒地被風吹著,很像父親那張晦暗的臉,他的頭發也被風吹得像亂草一樣,東一綹西一綹的。

在一陣嗚嗚刮過房頂的風聲中,區裏大街上掛在電線杆子上的喇叭突然響了。這還不到廣播時間,區裏街上的喇叭一般是在早上、中午和吃晚飯時響,這時候才剛剛下午三點鍾,而且在響之前會播放《歌唱祖國》的樂曲,可是這回沒有……先是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哀樂,這種哀樂這一年響過兩次了,一次是周總理逝世時,一次是朱德委員長逝世時。開始我們誰也沒去多想,風刮得斷斷續續,也讓我們聽得不太清楚,悶頭在幹著手裏的活,吹到耳朵裏的風聲中就傳來一個男播音員沉重的聲音,他在播送一條訃告……一條不敢讓我們相信自己耳朵的訃告!我和父親都突然停下了手,豎起了耳朵,房上房下的我們三個人都停住了手裏的活計……

一捆房草從父親手裏散落下來,父親像被什麽擊中了似的搖晃了一下身子。之後他蹲在房頂上,雙手抱著頭說:“完啦,這回完啦……”風吹著父親悲痛的哭聲傳下來,這是我頭一次聽到父親悲痛的哭聲。

我們不知道父親嘴裏說的完啦指的是什麽,我們隻知道他老人家怎麽能去世呢?我和三弟像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愣在那裏,一個在房上,一個在房下……我看到李長路頭上戴著一頂報紙做的船形帽,剛剛從他家刷第二遍白灰牆的屋裏走出來,手裏提著半桶白石灰水,那白石灰水直接倒在了他大腳背上,桶滾到一邊去,他像被什麽擊中了呆呆地站在那裏。

我家剛剛換了一多半房草的房頂依舊一多半新一少半舊地停在了那裏。紅鬆街那些在院子裏幹活的人都停止了幹活,像我們一樣木呆呆地一遍一遍聽廣播喇叭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在風聲中依舊時斷時續。到了做晚飯時間,也沒有誰家去做晚飯,所有人家的煙囪都沒有冒煙。

紅鬆街的人覺得天一下子塌了。

不僅是紅鬆街,整個區裏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街上人們穿上深灰色衣服,胳膊戴上了黑紗。人們的臉上像剛被秋霜打過,變得沉默肅穆。熟人見了麵都悄聲說兩句什麽走開了。

李郵遞員又一大早去各單位送報紙了,他的車子蹬起來有些沉重,他胳膊戴上了黑紗。在往河東單位送報紙時,他見到了白茂林正在屋子裏和父親小聲交談。

看到李郵遞員進來,白茂林住了口。李郵遞員把報紙給他放在桌子上,就默默地走開了。在別的單位他也察覺到了,明明兩人在屋裏小聲地說著什麽,一看見他進來就收住了口。

看到李郵遞員走開了,父親又跟老白說:“這真沒想到,這真沒想到哇……”白茂林表情極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說:“我跟你說過的,今年這個龍年不好過,但今年發生了這麽多大事也是無法叫人預料的。”

因為已經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所以當昨天廣播喇叭裏傳來這個噩耗時,人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後人人覺得天塌了,這個消息比一個月前聽到的地震還叫人震驚!

當天,有日子沒來我家的二姨一大早穿著一身黑衣服哭泣著跑到我家來,一見到母親就抱頭痛哭。她是來找母親給她和二姨父做黑紗的。吃早飯時,街長又拿來一卷黑布,說是有縫紉機的家裏都安排了做黑紗的任務。父親見了對她說:“你就在家裏幫幫你姐吧,她昨天夜裏又沒睡好覺。”二姨就留下了。

我去學校裏,平時熱熱鬧鬧的校園此時變得十分安靜。黑板報上剛剛換上內容,粗體的白色粉筆字:沉痛悼念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每個班級教室窗口都是一片肅靜,各年級開學剛剛上課不到一周又停課了。

我走進八年二班教室,黑板上方的毛主席掛像已披上一條黑紗,宋海波正帶著女同學在班級裏疊做小白花,前麵的幾張課桌已堆成了一個小白花堆。宋海波穿著一件灰色衣服,她胳膊上戴著黑紗。有幾個梳辮子的女同學,戴的頭繩也換成了黑頭繩,她們默默無語在那裏做著小白花,有的女同學剛剛哭過,臉上帶著淚痕。平時打打鬧鬧的男同學,這個時候都變得腳步輕起來,不敢大聲說話。我們把這一堆堆小白花裝進幾隻筐裏,按照學校的統一安排送到貯木場工人的手中……

到了下午,王路跟我說,學校要在高年級中抽調是團員或者是入團積極分子的男同學同區裏民兵一起參加夜間巡邏,張紅偉叫他問我想不想參加,我搖搖頭說不想參加,我怕夜裏驚動母親睡不好覺。王路現在是班上的團支部書記,團員是必須參加的,入團積極分子自願。

學校宣傳隊原定8月份參加地區中學生匯報演出,因唐山發生大地震推遲了。那天孫曼卓還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和王路,地區中學生匯報演出定在9月中旬了,她們宣傳隊剛剛恢複排練,現在學校又宣布停止一切娛樂活動。現在她和班級的女同學一樣每天在教室裏疊小白花,身上換上了一件她姐姐穿過的灰布上衣和一條藍褲子。而她頭上最喜歡紮的兩條粉紅色頭綾子,也換成了黑頭繩。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每天早上去上學都能看到家家柈子垛上結了一層白霜,而籠罩在人們心頭的寒意更叫人噤若寒蟬。

紅鬆街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李郵遞員帶回來的報紙大家雖然還都搶著看,但看完又無聲地放回他的郵袋裏,之後又默默地走回各家去。晚上,每家都早早地關門睡覺了。街坊鄰居少了平日裏的串門走動,張廚子家炒菜馬勺顛動聲也聽不到了。這種壓抑沉痛的情緒也傳染到街上狗和雞的身上,也聽不到晚上狗叫和早晨雞鳴了。

隻有唐山菊家園子裏的**在默默地開放著,開的黃色和白色的居多。那天街長來跟她說,等到開追悼會那天,要她把**都割下來給區裏領導拿著,街道上可以出錢買。唐山菊就慌慌地搖搖頭,說不用街道買,她自願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