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這之前很少提到山東老家的事。對於祖父這一輩的家事,父親從來都是諱莫如深。父親的老家是山東黃縣高王胡家村。父親十七歲從這個村子走出來,後來隻回去過兩次,一次是他回去娶母親,一次是他回去給祖父奔喪。我們倒是偶爾從母親嘴裏聽她提到過這個村子。母親的娘家並不在這個村子裏,是距這個村子二十裏的龍化村。祖父家裏在這一年正發生一係列變故。四叔爺在二月初十突然死去後,三叔爺也不見了蹤影,下落不明。一股毒火攻心,太祖父、太祖母相繼抱病去世。在外跑生意的祖父不得不回來,支撐起了門麵。
從這以後祖父就不斷把自家的田地賣給同村的一個姓胡的地主。賣掉了地就等於賣掉了糧食。祖父就用做生意積攢下的錢到縣城裏去買糧食吃。父親回憶說,那時的通兌券毛極了,一口袋通兌券才能買回來一袋麵粉。言外之意,那時家裏人都對祖父的這種做法有了些抱怨。家裏人都說祖父在外做生意做得遊手好閑了,對田地裏的事不願意管了。
直到土改時,家裏人才對祖父少了抱怨。因為家裏田地的減少,祖父家被定為富農,否則依祖父家原來的地產一定會被定為地主的。家裏人似乎一夜之間明白了祖父的做法。隻有父親不以為然,因為他知道祖父那樣做並不是有什麽先見之明,而實在是因為祖父那會兒心情糟糕透了,高堂老父老母雙雙抱病而去,兩個兄弟也就是我的三叔爺四叔爺也因為政見不同仿佛一夜之間反目成仇。也許那時隻有祖父才會相信共產黨和國民黨一定會打個魚死網破,因為他從三弟和四弟身上看到了這種影子。
父親十七歲從老家跑到東北來時,高王胡家村剛剛開始進行土改。他看到那個姓胡的地主被拉到村子裏的土台子上去挨鬥,戴著高高的紙糊尖頂帽子,陪鬥的還有村子裏的兩三個小地主、富農。姓胡的地主死後不久,他的小老婆也失蹤了。這個生得細皮嫩肉細腰豐臀的女人父親曾在村子裏見過,她還單獨跟父親說過一句話:“你長得真像你三叔。”當時父親的學生裝上衣兜蓋上正插著三叔給他的一管派克銥金筆。其實村子裏混亂的事早就讓父親有了離開高王胡家村的念頭,他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祖父似乎也默許了他這種做法,在他離開家的幾年裏家裏人並沒派人去找他,也沒打聽他的下落。
父親從山東老家來到黑龍江找工作。黑龍江的小興安嶺林區剛剛開發。林區工人也大多是從關內闖關東來的,人生地不熟正合父親的心意。在沿著進山的鐵路線走到苔青小鎮後,他有點走不動了,就在鎮上的小商店裏落了腳,當了一名會計。他的勤快和肯吃苦也得到了商店主任畢福成的認可,他很賞識這個勤快的小夥子,冬天商店屋裏櫃台中央的鐵皮爐子,每天都是他起早點著的,等到畢主任和別的店員走進來,鐵皮爐子和爐筒子都燒紅了。紅鬆木柈子在鐵皮爐子裏劈啪作響。
沒過多久,畢主任通過常來店裏買酒喝的伐木工人,張羅起給父親介紹對象。恰恰那夥人裏有一個黃縣過來的山東人,在老家時認識母親的家人,就給父親介紹了母親。父親出來三年了,也想家了,一聽說是黃縣人就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據母親講,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父親顯得很緊張,兩條腿緊緊夾著抖動個不停,由於想家上火,再加上兩天兩夜的火車和一夜輪船的折騰,父親滿嘴都起了火泡,手背上還長了母瘊子。他穿著藏青料子呢褲,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東北冬天寒冷,他穿著一件從畢主任那裏借來的狐狸領大氅回來,在外祖父家的客廳裏他也沒脫下這件黑呢料大氅。不過他這身行頭倒叫外祖父很滿意,外祖父知道他是吃官家飯的,跑過生意的外祖父對他打得一手好算盤也很滿意。
母親並不滿意,據母親講,客人走後,她背著外祖母偷偷哭了。如果不是外祖母一句“真是的,你想老在家裏呀”,她是死活不會跟父親來東北的,母親做閨女時就很少邁出家門,母親比父親大三歲,她與父親相親那年已經二十三歲了。
更叫母親難以啟齒的是,新婚第一夜,父親就尿褥子了……
父親從老家娶來母親後,母親也被安排在他工作的小鎮商店裏,母親也是高小畢業,當了一名店員。小賣店裏主要經營燒酒和麵包,供應林業工人。母親至今還記得那些常來店裏買酒喝的工人,一下了班就會成群結夥到店裏來,他們身上散發著濃烈的汗味兒和鬆木油子味兒,兩眼喝得紅紅的望著母親嬉笑:“喂,閨女,是誰這麽有福氣,娶了你做老婆……”
母親年輕時很漂亮,濃黑的頭發和眉毛,皮膚白淨。
父親站在櫃台裏裝沒聽見,飛快地打著算盤……那個時候應該是父親人生最得意的時刻。
苔青是一個十分封閉的小鎮,隻有六十幾戶人家,四周被大山重重疊疊圍著,十分安靜。鎮東頭有一條河,叫湯旺河,順著鐵路線往下遊流去。應當說父親當初一走到這裏來時,就喜歡上了這裏的安靜。住在鎮上的人多數是伐木工人,也有外來的幾家農戶。商店裏隻有四個店員,生意也不忙,很悠閑自在。父親沒事時喜歡看從老家帶過來的一本豎排版《水滸傳》,下了班也喜歡和鎮上林業工人下下軍棋。
商店在鎮廣場的北側,和鎮政府後來又叫鎮革委會挨著。廣場中心有一根高十幾米的落葉鬆木旗杆,那旗杆在五一勞動節、十一國慶節時升國旗,春季秋季風大時升防火旗。旗杆下還綁過途經押解的犯人,鎮上的人圍著嘰嘰喳喳地看,倒也起到了警示作用。廣場到夏天還會多出兩個木籃球架,搞幾場籃球比賽,鎮上的大人小孩子都圍著看,在圍著觀看的人群裏就有父親。近水樓台,父親從商店踱著方步出來,看得下班忘了回去吃飯,被母親喊回去吃飯。他家就在廣場南頭,那趟草房把東頭第一家,百十步就邁進家門坐到炕桌前了。廣場上沒散去的籃球賽喧嘩聲和哨聲傳進耳裏來,飯就吃得心猿意馬了。
廣場上,夏天晚上還會有外來的放映電影的,父親照舊散著步走到廣場人群裏去看,而母親則推開自家的後窗,坐在窗台上看,看得懷裏奶著的孩子睡了,她就把孩子放到炕上去,又回身坐到窗台上去看。從不喜歡走出家門的母親,至今還懷念在苔青時的情形,“那時多好啊,坐在家裏的窗台上就能看露天電影”。
父親很享受小鎮安靜的日子,有十幾年,日子的平靜似乎讓他忘掉了心中潛藏的那個秘密。他工作上兢兢業業,雙職工的收入也叫他一家衣食無憂,在他的大兒子得病之前一家人的日子是寬裕幸福的。
那年秋天,家裏火炕淘炕洞,晚上父親在家裏用木板拚了一個單人床,叫母親帶兩個孩子去商店更夫房裏借住一宿,他和主任還有那個更夫說好了,更夫還給母親和兩個孩子燒好了炕才回去。下過霜後夜裏就涼了。母親帶著兩個孩子走進了更夫房,房子分裏外兩間,外間堆著白天剛剛從火車上卸下來的幾花筐蘋果,因此那天晚上,一走進來,我們都聞到了濃濃的國光蘋果味兒。而這蘋果正好是從山東煙台發過來的。母親除了聞到蘋果的清香味兒外,還聞到了一股老家的味道。母親不知什麽時候睡著的,而她早上醒來時,發現一隻花筐上掏了一個洞,而她睡著的兩個孩子嘴角還掛著蘋果的白漿。
母親原本打算把這件事瞞下來,不告訴她那個較真兒的男人。可是父親早上過來叫母親他們回去吃飯時,發現了那隻蘋果筐上的破洞,他把兩個孩子拖到一邊,解下皮帶,母親阻擋不住父親落下的皮帶,肩頭還挨了兩下。兩個孩子供出吃掉四個蘋果後,就叫他們回去了,而父親則蹲在商店門口,等主任第一個來上班開門,他臉紅著把三角的紙票塞給主任,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原委。主任聽了說了一句:“孩子嘛。”想不收父親攥出汗的錢,可是父親堅持叫主任收下後才慌慌張張走了。
父親每到月末做結賬算表時總是回家很晚,母親已經習慣了,可是這天晚上她都熱了兩次飯,父親還沒有回來。等她找到商店時,看到父親的那間屋子還亮著燈,他滿頭大汗,手裏的算盤劈劈啪啪響著,一會兒看看賬本,一會兒又看看抽屜裏的現金。父親叫母親不要進屋,嘴裏還時不時地嘟噥:“怪事,怎麽就差了呢,我都算了好幾遍了呀。”母親看他那副著急的樣子真是可憐,這是母親嫁給父親以來從沒有看到的事。後來她問他差了多少。他說,兩分錢。母親鬆了一口氣說:“你回去吃飯吧,實在對不上,我給你兩分錢吧。”他抬起頭,一臉氣憤地說:“這怎麽行,這怎麽能說清楚呢?你想毀了我嗎?”母親一賭氣走了,直到半夜,父親才回到家裏,母親實在困極了,已和孩子睡去了。父親推醒了母親,一臉的興奮:“找到了,找到了。”母親睜開迷糊的眼睛問:“找到了什麽啦?”他說:“兩分錢,在鐵卷櫃的底下。”“你把鐵卷櫃搬動了?”母親吃了一驚。父親說:“是的,我把裏麵的東西一點一點拿出來,搬挪開了。”
那天晚上廣場上在放映黑白電影《列寧在1918》,這是父親非常喜歡看的一部電影,可是父親關在屋子裏絲毫不為所動。後來畢主任講父親就是瓦西裏,每次商店裏進貨,都派父親去押車,有一次從山外進香瓜,父親坐在押貨車上兩天沒吃東西,回到鎮上眼前都餓得發黑了,下了車一個跟頭摔倒在地上,可是筐裏的香瓜他連動也沒動一個。父親過後跟我們說一路的香瓜味兒直往他鼻孔裏鑽,他用手絹捂著鼻子也擋不住,他差點跳下車走回來。
鎮長邱山那天晚上也注意到了商店屋裏夜半的燈光,清楚了怎麽回事後,對畢主任說,這個年輕人是個好苗子,應當好好培養。
畢主任就找父親談話了,是一天快下班時,商店裏其他幾個人都走了,包括急著回去給孩子喂奶的母親。
臉上有點麻坑的畢主任說了許多表揚父親的話,父親聽了受寵若驚,低聲喃喃地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畢主任說:“小王你來店裏參加工作表現得一直很好,組織一直看在眼裏,組織上想要把你作為發展對象,你寫份入黨申請書吧。”“入黨……申請書?”父親一下子沒聽明白,有點發怔。“是的,你回去考慮一下。”
父親的臉紅和驚異,讓畢主任誤以為是年輕人的謙虛,謙虛使人進步,更讓畢主任相信他沒有看錯這個年輕人。他看著父親走出去,鼻尖的麻坑都暗喜地紅了。
父親從商店裏走出來,夕陽映照在廣場上,也映照在他踽踽獨行的身影上。
父親的腳步顯得遲緩沉重起來,畢主任怎麽會叫他寫入黨申請書呢?他沒聽錯吧,這是他始料不及的,心口一陣狂跳,目光癡癡地發呆……有一個常和父親下棋的林業工人從他身邊走過去,搭了一句:“喂,王會計,走,去下一盤軍棋怎麽樣?”可是父親竟像沒聽到一樣。
廣場的南麵是一排半截石頭牆的紅磚房,那石頭牆縫裏生著墨綠色的青苔,上半截紅磚牆麵上,刷過各種標語。這幢石頭紅磚房裏,從我記事起,一支解放軍雷達兵連隊就駐紮過好長時間。
父親最初注意到平房牆上的標語,是他剛來小鎮的頭兩年,還是孤身一人時。標語是用白石灰刷上去的: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父親從小商店的窗子裏就能看到這條標語,他癡癡地怔住了。“台灣在哪裏?”小鎮上有人問。其實父親和小鎮上許多人一樣並不知道台灣在哪裏。可這個字眼卻像潛伏的蛇一樣,在他內心深處仿佛不經意地咬了他一下。看到那幢房子裏出出進進當兵的身影,父親甚至想離開這裏了。可是離開這裏又能到哪裏去呢?那時畢主任已開始張羅給他介紹對象了。
父親站在廣場上聽了半天,旗杆上新安裝了一個廣播喇叭,正在熱血沸騰地播報全國熱火朝天的形勢。從那一天起,父親意識到這個深山裏的小鎮也不會平靜了。
夕陽完全從廣場上落下去之後,父親回到家裏,母親有點愁眉苦臉地跟他說:“老大不太愛吃東西,他臉色不太好。”這個有點走神的男人好像沒有聽到,他翻箱倒櫃在找什麽,母親問他在找什麽,他說:“你睡你的。”
後來父親找出一支鋼筆來,他好久不用這支鋼筆寫什麽了,這天晚上他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