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王學業臨退休時在他的單位——廢品收購站裏入了黨。
七一那天,父親像喝醉了酒似的回到家,這情形使父親看上去年輕了許多。父親是騎著自行車回來的,這架破舊的白山牌自行車是單位作價處理賣給父親的。那時有自行車的人家很少,父親第一次騎著它回來,母親站在院子裏望見了,說了一句:“你們的父親騎著飛機回來了。”
這天的夕陽,正一點一點從我家房後鬆木柈子垛上落去,橘紅色的彩霞潑灑在從遠處走來的父親身上,鬆木柈子垛裏散發著一股白鬆木香味兒。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母親已習慣了每天傍晚站在房後柈子垛夾空兒裏看父親下班回來。我家的草房地勢偏高,從房後的一趟柈子垛夾空兒裏麵往東街頭望過去,紅鬆街巷子一覽無餘,依次有街把頭的油氈紙房老孫家、在貯木場食堂做飯的張廚子家、在郵政局上班的李黑子家……李黑子本名李長路,常好喝點小酒。喝得微醉的李黑子常常把郵件搞錯,投錯了郵件的李黑子,在清醒過來後,再騎著他那輛綠色自行車把信件取回來重新投給人家,小鎮街區的住戶都熟悉李黑子,並不責怪李黑子的一兩次失誤。這坑坑窪窪的街道小巷胡同,李黑子熟悉得閉著眼睛也能摸到,那輛前梁吊著寬帆布袋郵件兜的自行車叫他騎得飛快,像一隻綠色蜻蜓,在拐來拐去的街巷裏躥來躥去。雨天那閃亮的車輪輻條飛濺起一圈噴射的水簾,晴天車把上的鈴蓋又響起一路丁零零的脆響,引得家家戶戶都探出頭來,在哪家住戶院門口停下,哪家的大人小孩兒早已圍攏過來。那輛綠郵車也叫我們羨慕不已,通常那前後輪圈、大梁和瓦蓋也叫李黑子擦得鋥亮。李黑子喝醉了一般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比如他在唐山菊那裏吃了閉門羹,比如他的酒壺裏半個月沒有酒了。平常李黑子的心情是很滿足的,小鎮上的郵遞員這份職業叫他很滿足。不說別的,就說這自行車,小鎮上有幾人能騎上這公家給配的自行車呢。
當父親騎著那輛舊白山牌自行車從油氈紙房老孫家的柈子垛胡同拐過來時,我和三弟都在我家的柈子垛夾空兒裏麵看到了,當時我和三弟正在房後柈子垛夾空兒裏做木頭手槍,父親的身影出現叫我們停下了手裏的活。我和三弟都驚訝地張大了嘴,白鬆木屑還沾在我倆濕漉漉的胳膊和手臂上。我們都希望父親的自行車鈴響起來,正是家家敞著窗子吃晚飯的時候,那鈴聲響起來會叫整條街的人家都能聽到。可是父親騎的自行車鈴聲一聲沒響,倒是近了才聽到自行車嘩嘩啦啦別的響聲,好像那自行車經不起父親的重壓,要散架了似的。到了家門口,父親騙腿兒從自行車上下來了,推著車走進了院子裏。
父親那天晚上回到家裏來,就讓母親給他燙了酒。
父親一個人坐在炕桌前,手裏攥著白瓷牛眼酒盅,一盅接一盅吱吱喝著,嘴裏發出咂巴聲。炕桌擺著一盤母親給他炒得焦黃的雞蛋,這是家裏來客和秋天上地裏起土豆時,母親才舍得拿出兩個雞蛋做的菜。
天一點一點慢慢叫父親喝得黑透了,父親也不叫母親開燈,一到夏天晚上我們家是從不開燈的。
父親說到了單位裏發生的事,自然是要說到劉英的,我想,怎麽今天那個高個子女人劉英下班沒有和父親走在一起?劉英就住在我家這條街的上頭南山街。今天她倒是應該和父親走在一起的,分享他的高興,因為劉英是父親的介紹人。父親說的。興奮一直叫父親嘴裏喋喋不休。
父親大概說累了,才停住了嘴,其實我們都分了神,母親大概想著從今以後那個高個子女人不會再跟父親走在一起了,三弟的注意力早溜到院子裏靠在窗下的那架自行車上,他幾次要把車子偷偷推出院去,都被父親識破了:“你別動它,摔壞了。”
我呢,這個驚天的消息如果是在幾年前聽說,我會高興得蹦起來,因為那時我和哥都在學校裏積極準備入團,我倆先後在初中和高中時被確定為入團積極分子。可是現在我已經淡漠了這個興趣……這一切也都是因為他造成的。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的情形。也是有一天在家裏吃晚飯的時候……
哥要說事。事在哥肚裏憋了好幾天了,憋成個悶屁,臉上憋悶出難受的顏色,不吐不行。這晚,就吐了出來,是借母親的口吐出來的。“聽黃老師講,你的檔案太簡單了……”母親說得小心翼翼,盯了父親好久,才吞吞吐吐說出一句。父親方臉腮部的咬肌棱角分明地搏動了一下,將鼓在嘴裏的飯食慢慢送下肚去。“簡單咋的啦,嗯?”一句話噎得母親啞了口。
我看見哥默默地放下筷子,低著頭,背著臉走進裏屋去了。
黃老師是哥的班主任,省城早年俄語學院畢業的,在區中學裏教了一陣子俄語,後來學校停了俄語課。黃老師改教了政治課。黃老師是黨員。
晚飯吃的是包子。包子叫母親鼓起了勇氣。結果,母親隻吃了一個包子就住了嘴。剩下的全叫父親和我、三弟、大妹吃了。我們多吃的部分是哥和母親省下來的。因此,我和三弟、大妹吃得像小偷兒,隻管頭不抬,眼不睜,快速地往肚子裏運送包子。桌前一片狼狽的吧唧吧唧的咀嚼聲……父親起身放了個響屁走了。炕桌上的包子沒了。剩下了幾個空空的、白白的二大碗。我們幾個像尖嘴的耗子,嘬嘬嘴,把掉在白茬木桌麵上的菜粒、肉粒一個一個吮吃了。用溜尖的小舌頭,把落在碗底裏的油花舔得幹幹淨淨。這才抹著油光光的嘴巴,依次溜下炕走了。
我吧嗒吧嗒嘴,心裏有些為哥惋惜。
回到東屋炕上,哥已早早躺下了。頭上蒙著被子。我們兄弟三人住東屋,哥睡在炕頭上。哥的體質一直很弱,小時候得過一場胸膜炎,住了半年醫院。出院後,身子一直發育不起來,長得又瘦又小,個頭比我還要矮一個腦袋。而實際上哥比我要大五歲。這中間還有一位哥哥。
這位哥哥還沒來得及和我見麵,就早早地離開了人世。那是1960年秋天,土豆要六角一斤。家裏的錢都讓父親拿去給哥住院看病了。那時我們家還在苔青小鎮上住,母親沒有錢買土豆,和小鎮上的人一道上山挖野菜、草根。吃野菜草根把奶水吃沒了,就斷了奶。哥吃奶吃到兩歲多,而這位哥哥還不到一生日。他病了的時候,父親正領著哥在伊春城裏住院。母親一個人在家急得團團轉,鄰人見了,喊來生產隊的馬車,連夜拉上他和母親往伊春城裏送。半路上他就咽了氣。母親空空地抱回一件紅花小棉被。鄰人見了母親,說:“是討債的,不用掛記,早晚得走的。”母親的眼神恍惚,直叨叨:“都怨我,都怨我,我怎麽不給他捂著點呢……”過了好多日子才慢慢緩過精氣神兒來。
那個哥哥死掉了後,哥的病就好了。人們都說哥能活轉過來簡直是個奇跡。哥瘦得皮包骨,隻剩下兩隻軲轆軲轆的大眼睛有點活氣,而那個哥哥臨死的時候,身子還白胖白胖的,胳膊腿兒上的肉暄嘟嘟的。母親緊緊摟抱在懷裏舍不得放手,把幹癟癟的**塞進他的嘴裏,哄著他喃喃說道:“吃吧,吃吧,我的孩兒,娘沒有奶給你吃,娘有肉給你吃。吃吧,吃吧。”他緊閉著嘴,不肯去咬娘的肉。他已經不會吃了。以後,母親逢人便癡癡地說:“他可真是餓死鬼托生的呀,真能吃,整日整夜哭著要奶吃。”聽的人便跟著喟歎唏噓一陣。
父親回到家裏,聽說他的這個兒子死掉了後,臉陰沉沉的,一整天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母親怕他憋出什麽病來,恓恓惶惶的,自顧往下沒頭沒臉地淌淚。父親仍是幹沉著黑臉,坐在凳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吸著辛辣的旱葉子煙。屋裏的煙霧,沉沉地憋悶了一天。半夜裏,一聲門響,父親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母親一激靈,也跟了出去。父親順著小鎮往北的公路一直走了很遠,來到鎮南頭一片窪崗小白樺樹林荒野地裏。母親並沒有告訴他那個孩子埋在這裏,是父親自己找到這裏來的。冥冥中仿佛有什麽在牽引著父親。母親趕到時,遠遠望見父親躬立的脊背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抽一搐的。
那夜,父親在那片荒林野地裏守了一夜。
那個哥哥死後,母親便把哥的命看成兩個人的命。從此便更加疼起哥來。有什麽好吃的先給哥吃,有了新布,也先可著哥做衣服。哥穿剩下的,再給我或者三弟或者大妹穿。
哥在父親的眼裏也變了樣子。哥的病耽誤了他的另一個兒子的醫治,使他輕易(他是這麽認為的)失去了一個兒子,一個在日後極有可能長成像他一樣強壯的山東漢子。這一點的根據是,他出生在“大躍進”放開肚皮吃公共食堂的1958年,而我和三弟分別是1960年和1962年生出來的。這個勒緊褲腰帶的年代,注定了我們天生隻能是盜倉的鼠,而不能成為父親所期待的那樣的漢子。
父親十七歲出來闖關東。過了哈爾濱,往人煙稀少的小興安嶺林區來。父親扛著行李卷,硬是靠著一雙四十三碼的腳板,走了八百多裏的山路。又以他的高小文化,在這個林區小鎮上找到了一份會計工作,一幹就是三十年……哥和後來母親的病,使他拉了一屁股饑荒。為這不足五百元的饑荒,他這個小會計大半輩子都在精打細算著全家六口人的日常生活開銷。為的是有朝一日消除這一天大的赤字。在以後的日子裏,父親對哥流露的目光,常常是陰鬱的。哥也總是有意無意地回避這種目光,避免與其交流。哥從小害怕父親,這一點,是肯定的。
哥在小學加入了“紅小兵”組織,剛一上中學又加入了“紅衛兵”組織,後來又積極申請加入共青團組織。那個時候作為一個模範青年學生都是這個樣子的。入團需要查家長檔案,學校就派了黨員黃老師去查父親的檔案。回來,黃老師跟哥說了父親檔案不清楚的話。黃老師說,檔案裏隻寫了家庭出身是富農,而父親參加革命工作後的現實表現都沒有了。黃老師說時,瞅哥的眼神怪怪的。哥回避了。以前哥每回填寫成分隻寫了富裕中農。
這一年,哥也結束了他的班幹部生涯。
“……你們知道我們老王家還有誰是共產黨嗎?”這個暑熱加上興奮叫人難以入眠的晚上,父親瞪著發紅的眼珠問我們。我們都以為他喝多了,怔怔地看著他,搖搖頭——
“就是你們的四叔爺……”
這一下連母親也像我們一樣大吃一驚啦,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神神秘秘的地下工作者。證實了酒精還沒有讓他喪失神誌的時候,我們就徹底驚呆了,或者說絕望像一條潛伏在我家土豆窖裏的蛇,悄悄爬上我們的腳背。
“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早說!”
母親發瘋地喊道,她簡直有點歇斯底裏了。
父親在黑暗中躲閃了一下眼神,隨後平平淡淡地說道:“說有什麽用呢?那會兒還沒找到證明人,誰會相信呢?”
接下來母親嚶嚶飲泣,不知道是悲傷還是在痛惜什麽。總之,是父親一下子打破了我們家這個夏夜的平靜。而他則很快跌入夢鄉了,並且還打起了鼾,他該心滿意足了……而我們則愣怔在這個夏日的黑夜裏,久久難以入眠。
我孤零零地睡在東屋的火炕上,在這之前大哥也和我們睡在一起。可是他已去了青年點。在青年點裏幹了一年多後,因為表現好,被推薦報名參軍過,體檢過後區武裝部應征入伍的名單裏沒有了他的名字,他應召入伍沒成,不是因為身體原因,而是在政審時沒有過關,因為父親檔案裏的家庭成分問題。他不得不扛著行李卷再次回到山上青年點……想起這些來,我覺得身上泛出一種莫名的寒意。在這個七月流火的夜裏,三弟嘴裏發出夢囈:閃開,閃開……別扶我,我要一直蹬下去……好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