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日,父親又去了一趟張村。這次父親直接去了豆腐張家,他想好了,一是了解一下張富貴家人當年遭“還鄉團”滅門報複情況,二是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張富貴當年離開村子後的去向線索。
父親是頭晌去的,豆腐張剛剛賣出去幾板豆腐回來,正在院子裏趕毛驢拉磨,準備做下晌的豆腐,毛驢戴著眼罩,豆腐張不時地往磨眼裏下著黃豆,又不時地用刮板刮著磨槽裏乳白的漿液。豆腐張像是知道他還會來,並沒有停下手裏的活兒,說道:“你要想再問什麽,就進屋去問俺爹吧。”
父親就走進屋去,西屋的炕上躺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瘦瘦的麵孔,脖頸細長,褶紋很深,兩隻眼睛先是閉著,看見來人,渾濁的眼仁睜開亮了一下。看來他行動不便,蓋著的被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父親把手裏的兩瓶地瓜燒酒放到櫃蓋上,紮著圍裙的豆腐張跟進來了,他在老人的耳邊大聲說了一句:“這位大國(哥)是高王胡家村來的,他想了解一下張保田家的情況。”
“……哦……哦。”先是有一道驚慌的神色從老人的目光中閃過,接著他沉靜下來,待豆腐張又走出去忙,他便向父親講述起來。也許是平時很少有人同他說話的緣故,一旦說起話來他黯淡的瞳孔裏突然放光,一點也不像七十多歲臥炕多年的老人。老人很是健談,看來他兒子每天做豆腐太忙了。
從老人的講述中,父親知道了張富貴入黨以後張家發生的一些事情,這些事情都是隨著張家慘案發生後,逐漸被村人知道的,張家的慘案在人們私下的談論中一度造成極大的恐慌,以至於張村的老人都不願向張村後生再去談論這件事,反正張家人已沒了好多年了。
老人說,張保田一家在跑日本那年就躲過日本人一劫,村裏被人告密,那個幫助八路軍的村長被日本人抓走了,張保田他們家人躲了出去得以幸免。第二天村長被人抬回來,遍體是傷,最後是被日本人的刺刀刺死的。說到這個村長時,父親想起四叔爺曾向家裏人講過這村長,四叔爺一定見過他,這個村長還向四叔爺轉交了八路軍走時收下他家糧食的銀圓。
小日本投降了,他們家堡壘戶的身份和張老二秘密黨員的身份也都公開了。張富貴還當上了貧協主任兼民兵連長,帶頭領人分了村子裏地主、富農的土地等家產,村子裏的大地主張福祿就是他帶人抄家押到村子裏批鬥的,在挖張福祿屋裏地窖埋藏的銀圓和金條時,張福祿的老婆和小兒子上來阻止,他小兒子還打傷了兩個民兵,張富貴叫人把他老婆和小兒子一起綁了,押到村裏土台上去批鬥。批鬥完,因張福祿家抗拒不交財產還打傷民兵,貧協宣布堅決鎮壓張福祿和他小兒子。
槍斃張福祿父子沒多久,村裏哄哄傳國民黨部隊要來了,又要跑國民黨了,鬧得人心惶惶的。一天上午張富貴接到緊急通知去區裏開會,走時,他跟家裏人說當晚是要趕回來的。張富貴的老婆劉桂花剛懷孕不久,已顯懷了。
快半夜時,張保田家響起了敲門聲,一直在屋裏油燈下等男人回來的劉桂花挺著肚子走出去開門,她剛剛把門閂拿下,嘴就被人堵上了。接著幾個人影閃身進了兩間正屋和一間廂房,把張保田和他老婆,張富貴他大哥和他大嫂都嘴裏塞上毛巾,綁了胳膊帶到院子裏來。一個陰沉沉的聲音低聲問:“張富貴呢?”“他沒在家。”劉桂花戰戰兢兢回答。“去哪兒啦?”“去……區裏開會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先把他們都帶走。”有人上前對著陰沉臉的人耳朵低聲問:“把他們帶哪兒去?”“村後的北沙坑……”又是那個陰沉沉的聲音,他頭上的禮帽壓得很低,穿著一身黑衣服,手裏拿著一把擼子手槍。“你們兩個留在院裏守著。”他又揮一下手裏的槍。有兩個人影應了一聲,等他們走出去後,把大門重新關上了。
村後的北沙坑就是頭些日子槍斃張福祿父子的地方,到了那裏,那個頭戴禮帽的黑衣人撲通一聲跪下了——“爹,兒子回來晚了……”少頃,他站了起來,目光凶狠地盯著張保田的臉掃視了一下,“窮鬼,我要讓你兒子把分我們家的田產都吐出來,我要用你們的命來償我爹的命!”隨後,他向兩個手裏提著大刀的黑影使了一個眼色,張富貴的大哥和他女人腿一軟癱跪到地上,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嚇傻了,他拚命掙開捂在嘴裏的毛巾,嗚嚕嗚嚕地喊著:“別……別殺俺——你們去找俺弟弟去。”“你弟弟我一定會找到,不過你得替他先走一步了。”那個陰沉沉的瘦子說,他接過了一個持刀人手裏的刀,舉起來。“你……你殺了俺,俺弟弟也會找你報……報仇的……”瘦子手起刀落,毫不手軟。輪到劉桂花時,不知剛才動手的“還鄉團”的人看劉桂花有幾分姿色,還是看她懷了孕,動了惻隱之心,他伏在黑衣人耳邊低語了兩句:“留下她或許能抓到張富貴。”可黑衣人不為所動。“殺!”他狠狠吐了一個字。
就這樣,在那個黑漆漆的夜裏,張家六條人命就慘死在村北邊沙坑裏。據說張福祿的大兒子帶著的“還鄉團”的人在張家大門裏守了一夜,也沒有等到張富貴回來。村裏人後來在談論這件事時,都說幸虧張富貴那一晚沒有回來,否則張家一個留後的人也沒有了。這同時也給村人留下了各種各樣的猜測,有人說那天張富貴去區裏開會,開完會就和區裏的幹部轉移了,也有人說張富貴參加八路軍到東北去了,還有人說張富貴那天後半夜回來了,得知“還鄉團”的人進村了,就偷偷逃走了,至於逃到哪裏去了沒人知道。這成了張村的一個謎。
如果說後一種說法成立,那麽在張福祿的大兒子張子成被抓到,政府在村裏開了公審大會,會後把他鎮壓了之後,張富貴總該回來了吧。有人更傾向於第二種說法,就是張富貴參加了八路軍去東北了,在解放東北的戰爭中犧牲了,所以至今村裏也沒有他生存的任何音訊,否則總該回村看看吧。
總之,這成了張村的一個謎。父親聽後,也跟著陷入張富貴令人費解的失蹤當中……看來想打聽到張富貴的下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到晌午了,豆腐張進屋,他一手端著一碗小蔥拌豆腐渣,一手端著一塊新出籠的豆腐,要留父親一起吃飯,父親就留下了。豆腐張又從廚房端上一笸籮煎餅和一碗大醬。嫩嫩的水豆腐吃在嘴裏滿口香,豆腐張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
“那張家在外邊有沒有別的親屬啦?”嚼著煎餅,父親又問了一句。
“沒聽說有啥親屬了,張家出了事以後,房子一直空著,後來政府收去分給了外來的農民,這麽多年了,也沒見張家外邊有什麽親戚來找。”
“他老婆劉桂花的娘家人會不會知道他的下落呢?”
“啥?他老婆劉桂花娘家人?都恨死張富貴了……”豆腐張頭也不抬地丟出一句。
父親想想也是,看來想從張富貴親戚這邊找是沒啥指望了。
吃了晌飯,下午豆腐張又要去中村送豆腐,父親就搭豆腐張的毛驢車回高王胡家村了。
父親回到家裏苦思冥想了一夜,想到了從公家這條線索來查找。當年張村上頭的區裏,是黃縣下麵的十區。現在叫東日升人民公社,張村生產大隊和高王胡家村生產大隊都歸東日升人民公社管。父親已打聽好了去公社怎麽走。
第二天他出門時,五叔王學德問用不用他陪著過去?父親說不用,就出門了。
五叔瞅著父親的身影挺奇怪,祖父辦喪事的日子裏,五叔曾問過父親一句:“啥時回東北?”父親說,燒完三七吧。可這些日子看父親整日不著家他就有些奇怪了,不知道父親在忙些什麽。祖父臨終交辦的事情父親沒有向王家任何人說,父親是想等找得有些眉目了再和家裏人說。
父親已向東北的家裏和單位分別打了電報,說祖父過世了,他得在老家燒完三七再回去。父親在給家裏的電報裏還叮囑我們哥仨要給祖父戴孝,母親就去商店裏扯了二尺黑布,分別給我們仨做了三個黑孝布戴在胳膊上。這是我們頭一次戴黑孝布,見人有點難為情。不過那時我們更擔心父親,父親這麽多年沒回老家,祖父的過世會不會叫他悲傷過度?隻是我們誰都沒有想到,父親正整日為尋找四叔爺入黨證明人的事忙碌著。
這天上午父親趕了四十多裏路,走了一身汗,在晌午後找到了東日升人民公社。這是一趟紅磚平房,房前有一個刷著天藍色油漆木條圍起的院子,院子陽光燦爛。父親走進去,站在院子裏停下了,他不知該向哪屋去。
“同誌,你找誰?”有一間敞著窗子的屋裏探出一顆人頭來問。
“我……我找……”父親站在那裏不知怎麽回答才好,就借故擦了下汗。然後,向那人的屋子走去。他看到這間辦公室門上掛著“黨辦”的牌子。
“您來辦事?”那個人很客氣地請父親坐下後,又給父親倒了一杯水後問。
“嗯。”父親點點頭。隨後父親就向這個人說明了來意。
“您是來搞外調的……”父親的東北口音使他這樣問。
“……不,不,俺隻是來查找張富貴這個人,是想讓他為俺四叔打個證明,俺四叔是在新中國成立前和他一起入黨的,俺小時候見過張富貴這個人,他還給了俺一個地瓜吃……張富貴一家人遇害的那天晚上,村裏人說他是到公社,不是,是到十區來開會的,從那以後村裏人再沒有見到張富貴這個人,俺想組織上是不是知道他的下落……”
這位公社黨辦的同誌總算聽明白了父親的來意,他等父親喝完了杯裏的開水,說:“你跟我來吧。”
他把父親又領進走廊另一間辦公室裏,這間辦公室有三個人在辦公,他對一個埋在一堆卷宗裏的年輕人開口道:“小李,這位老同誌來打聽一個老黨員,是原張村的貧協主任張富貴,你看你知不知道。”隨後他又在小李耳邊低語了一陣,走出去了。
父親又把他剛才說過的話重說了一遍,這位公社組織員小李聽後,十分為難地說:“老同誌,您來打聽的這個人年頭太久了,全公社新中國成立前失蹤的黨員我這裏都沒有登記,我才來這裏工作八年……再一個你要通過查檔案查找,得有單位介紹信,還得是黨員,你有介紹信嗎?你是黨員嗎?”
父親連搖了兩下頭,臉上流露困惑失望的表情,這表情和剛才一進院臉上的陽光燦爛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那真對不起,讓您白跑一趟了。”
父親默默站起身來,要往外走了。剛剛走到門口時,忽聽身後那個李組織員又叫住了他:“等等,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人,或許他能知道你要找的這個人,這個人在公社幹了三十多年組織員工作,現在退休回家了,我是八年前接替的他。”
“謝謝!”父親回過身來,緊緊地握住了李組織員的手。父親的手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