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剛開春,南山坡上的雪還沒有完全化淨。父親突然收到老家發來的一封電報:父病危,盼速歸!電報是五叔發來的,父親接了電報,像被燙了一下,手一抖。
這麽多年他還是頭一回接到老家拍來的電報,多年和老家沒什麽聯係。突然收到這封電報,讓他愣了一會兒,隨即他就向單位請好了假,又到車站上買了當晚的火車票,打算當天就走。
回到家裏他跟母親匆匆說:“俺爹病危,打來了電報,車票已經買好了,今晚就走,你給俺烙點路上吃的東西吧。”母親聽了也一驚,說:“用不用我跟你一起回去?”父親一邊收拾他要穿的衣服,一邊說:“不用了,這回走得急,我一個人回去就行,回去看看情況再說。”母親就去廚房給他烙發麵餅了。發麵餅烙好了,她給他放進一個隨身帶的黃挎包裏。母親又問他一句:“你真的不用我和你一起回去?”父親正站在院子裏低頭刷牙,張著一口白泡沫子說:“不用。”
我實在想不出父親為什麽這次一個人回老家去,他完全可以帶上母親一起回老家看看,雖然母親隻見過祖父一麵,可她到底也是老王家的兒媳。也許他想的是,這麽遠的路要是母親和他一樣坐硬座回去,這一路折騰她身體會吃不消,還有母親暈船,暈得比二姨還厲害。
父親當天晚上就登上車走了,出山去的旅客列車就這一趟綠皮慢車,第二天下午到達省城哈爾濱中轉,順利的話乘上當晚到大連的那趟車,第三天晚上就能到達大連,再坐一宿的船就可到家了。這個路線已在父親腦子裏想過無數遍了,可是從打他離家,幾十年中隻回去過兩次。
父親坐在晃**的夜間車廂裏,毫無睡意,腦子裏一遍遍在想,這麽多年他為什麽才回去?如果不是這封電報他是不是還不能回去?這麽一想,父親就深深自責起來。古人講,父母在不遠遊,可是現在他真無法知道他能不能見上祖父最後一麵。他反複看了電報發報日期,電報都在路上走了三天了。他無法預料路上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情況。直到這個時候,父親才意識他離開老家太久,小興安嶺也離老家太遠了。
小興安嶺密密匝匝的林木在黑乎乎的車窗外一片一片閃過,車行在山裏如同行在無邊的海上,看不到盡頭。等到第二天白天火車鑽出山去,眼前出現大片的平原時,父親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個時候他也有些困倦了,便靠在硬木座椅上想眯一會兒,因為晚上還要接著坐硬座車呢。
到了省城哈爾濱還算順利,他買到了當天晚上一張硬座票,要等到晚上八點多才能上車。父親就在候車室裏找了一個長椅空位坐了下來,等車等到肚子有點餓了,他又掏出黃挎包裏的發麵餅去啃,又在飲水處接了點水喝。啃著發麵餅,他又想起母親來,女人那樣問他也一定想家了,他想著下次回去一定帶她一起回去,這麽多年她也沒回山東娘家看看。這樣一想他覺得有點對不起這個女人了。娶這個女人到東北來並沒有跟他過上幾天好日子,先是因為照顧孩子丟掉了工作,後來又得了肺結核,這些年因為擔驚受怕精神又出了問題,夜裏經常失眠……唉,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上車時他跟著候車排隊的人群往站裏走,打量了一眼火車站,哈爾濱火車站還是老樣子,和他十七歲從關裏出來途經這裏時一樣,票房子是那種俄式建築風格,鍾樓上的大鍾都沒有換。晚上站台上的風有些冷,他豎起了夾層大衣的毛領子。
由於頭一天晚上坐車幾乎沒睡,上了車不大一會兒他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反正行車的時間還長著呢。
一天一夜車到沈陽時,停車時間比較長,他下去到站台上買點吃的,帶的餅已經吃光了。他買了兩個麵包。抬頭看到好幾個站台上都擁擠著等候上車的人群,這個東北最大的車站,南來北往的列車很多。他想幸虧他買的是通票,不然在這裏中轉倒車是很麻煩的,弄不好還得耽擱一天。
上了車,他發現車廂鄰座上來了不少操著遼寧口音和山東口音的旅客,山東口音讓他覺得一下子很親切,搭訕了兩位,問人家是哪裏的,人家說是威海的,都是膠東半島的。人家問他是哪裏人,他說是黃縣的。問的人就挺懷疑地瞅著他:“聽您口音不像啊。”他說:“俺出來快四十年了。”兩人中另一個人說:“怪不得。”
又是將近一天一夜的旅程,火車到大連時,他和鄰座那兩個威海人匆匆往大連港口客運碼頭上趕,進了船站票房子,看見裏麵人山人海,每個售票窗口都擠滿了人。他就在寫有發往龍口的窗口那排隊買票,隊伍很長。這回排隊買船票的人多是山東人了,而且是煙台地區的人居多。他前後兩個人一個是掖縣的,一個是蓬萊的,這兩個縣都是和黃縣相鄰,口音很接近,他聽著特別親。和掖縣挨著的前麵又是黃縣的人。膠東老家有個說法,叫黃縣的嘴,掖縣的腿。說黃縣人特別會做買賣,而掖縣的人特別能在外麵跑生意。就聽那個黃縣人一直在跟掖縣的人說話,掖縣的人在點頭聽著。說著說著,那個黃縣人隔著掖縣人回頭問他一句:“你是哪人?”
“俺是東北人。”他的口音叫他不敢再說黃縣人了。怕人家再懷疑他什麽。
“到哪去?”
“去黃縣。”
“做什麽?”
“……探親。”
黃縣人瞅他一眼,掖縣人也回過頭來瞅他一眼。掖縣人長得黑,厚嘴唇。
終於排到了售票窗口,他前麵的掖縣人剛買完票,售票窗口從裏邊掛出一個“停止售票”的紅牌,後邊的人就炸了:“沒票啦?”就聽他身後的蓬萊人說:“完了,又得等一天了。”原來去龍口的船不是每天都有,隔一天一發船。父親蒙啦,就是說他還要在大連等兩天兩宿,直到這時他才想起兜裏揣著的電報,他舉著電報敲著要關上的窗口:“能不能賣給俺一張站票?俺父親病危,俺急趕著回去。”裏邊的人無動於衷,說船上不賣站票。父親就絕望了,木木地看著小窗口關上,半天沒動。
“你是趕回去奔喪?”是剛才買完票走開的那個掖縣人又走回來問他。
盡管話問得難聽,父親還是沮喪地點點頭。也許真的這最後一麵見不到了?
“俺這張船票賣給你吧。”
“真的?”父親以為聽錯了,愣愣地看著他。
“俺還可以坐發煙台的船走……”
父親趕緊掏船票錢給他,嘴裏一個勁兒道謝,竟忘了問人家姓什麽。
當晚上登上船,走進四等艙裏,放下隨身帶的行包,坐到鋪位上,心裏還在想著真是遇到好人了。這樣坐一宿船可以到家了,父親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卷了一根葉子煙抽起來,船艙裏隨處可見和他一樣抽葉子煙和劣質煙卷的人,烏煙瘴氣中還夾雜著小孩的尿布臊氣。可這是父親多麽熟悉的味道哇,他十七歲時正是在擁擠的船艙裏聞著這種味道漂洋過海的。
次日早下了船,父親的心情五味雜陳起來,他感覺不是回來見祖父最後一麵,而是還鄉回來了。在大連上船時他就脫掉了那件大衣,收在了包裹裏。從龍口坐汽車往中村去,又從中村步行往高王胡家村走,他覺得這一路都渾身發熱。他的眼睛熱辣辣地打量著這熟悉的一切,柏油馬路兩旁的柿子樹和梨樹都開過花了,田間土路旁田地裏的小麥苗綠油油的一片,頭上的日頭也比東北曬得多,一會兒就叫趕路的人脖頸流出汗來。
從中村鎮下了汽車往高王胡家村走,父親的腳步就變得遲緩起來,少小離家老大回,他眼裏已噙上了淚,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才回來……
此時他還不知道祖父躺在家中的炕上奄奄一息,望眼欲穿等他回來……五叔和二大爺都說父親不會回來了,叫祖父合眼走吧。可祖父那混濁的目光仍固執地盯著門口。祖母已顛著小腳幾次出院到大門口去看了……
父親正是在一大家子人的期盼中跨進大門的,祖父的目光抖了一下,隨後他對貼在他耳邊的祖母說了一句什麽,祖母就叫圍在身邊的一大家子人退下去了,獨獨留下了父親。父親撲到祖父身邊,握起了他幹枯的手,含著淚看著祖父的臉,祖父也定定望著他的臉,先說了一句:“三子,你也有白頭發了……”父親淚就流了下來。
之後,祖父斷斷續續地說:“三子,你……你還記得你四叔嗎?”父親點點頭。祖父又說:“你小時候……他……他最喜歡你。”父親又點點頭。
“我……我要走了,我要去那邊找你……你四叔了,有一件事我要交……交代給你……你四叔換過我的命,可這麽多年了,你四叔死得不明不白的,我怕到了那邊你四叔不認我這個哥哥,有個疑問在我心裏頭藏了許多年,到……到頭來能回答我的也許隻有你,你……你要老實回答我……”祖父的目光直直地瞪著他。
父親把耳朵貼近了祖父嘴邊:“爹您說——”
祖父的聲音越來越小:“你……你四叔當年為什麽被還鄉團殺害?他……他是不是……”
父親的眼淚泉水般地湧:“……是的,四叔他……是共產黨!”
渾濁的老淚爬上了祖父的皺紋,父親低著頭,這個守了太久的秘密壓得他喘不上氣,在終於重見天日的時刻,卻並沒有想象中那樣輕鬆。祖父的沉默像鞭子一樣抽打在父親身上。
良久,父親聽見祖父沙啞微弱的聲音:“……三子,你四叔共產黨員的身份,沒人知道,政府也會不認,我要你去找……去找到他們組織上的人,這樣你四叔就不會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你要答……答應我去……去找……”祖父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完了這番話,就定定地看著父親。
父親看著祖父的瞳孔重重地點點頭:“我答應您!”
祖父瞳孔裏的目光就熄了。
父親趴在祖父身上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