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情形之下,夏伯龍神甫常常不由自主的想到兩件事:第一是那粧差不多已經由米諾萊招認的竊案,第二是因為於絮爾的清貧而耽擱下來的婚事。老太太暗中早已向懺悔師承認,不應該在醫生活著的時候不同意兒子的親事。第二天,他做了彌撒,走下神壇,忽然心中有個念頭閃過,清楚有力,象一句說話一般。他示意於絮爾,教她等一會;然後他早飯也沒吃,就到了於絮爾家裏。
神甫說:“你夢裏聽見幹爹說的,當初夾公債和鈔票的兩本書,我想看一看。”
於絮爾和神甫到樓上藏書室裏,把《法學總匯》第三卷找了出來。老人一打開就很驚異的發覺,那些不象封麵那樣硬朗的書頁上,還留著夾過公債票的印子。在另外一冊的兩頁對開紙中間,又看到長時期夾過一包文件的痕跡,書也不大合得攏了。
蒲奚伐女人看見法官在街上過,便嚷道:“篷葛朗先生,你上來罷!”
蓬葛朗上樓的時候,因為於絮爾在黏在外封反麵的彩色襯頁上,看見有米諾萊醫生親筆寫的三個號碼,神甫正戴上眼鏡預備細看。
神甫說:“怎麽回事?咱們的醫生是愛惜版本的,怎麽肯把襯頁隨便塗抹!呦!原來是三個數目字,前麵還有個數目,開頭寫著一個M,後麵一個數目,開頭寫著一個U。”
篷葛朗嚷道:“你說什麽?讓我瞧瞧。看到這樣天理昭彰的事,那般無神論者還不睜開眼來嗎?我相信,人間的法律是從天地間無所不在的,神明的旨意發展出來的。”他摟著於絮爾,吻了吻她的前額:
“噢!孩子,你從此可以快樂了,有錢了,而且是經我的手!”
“你怎麽啦?”神甫問。
蒲奚伐女人抓著法官的藍外套,嚷道:“噢,親愛的先生!你這麽說,我真要擁抱你啦。”
神甫道:“你得把話講明,別讓我們空歡喜。”
於絮爾猜到要告人家刑事官司了,便說:“倘若我的財富要拿別人的痛苦去換,那我……”
法官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你可想想,你要使咱們的薩維尼昂多麽快活啊。”
“你這是瘋了!”神甫道。
“才不瘋呢,親愛的神甫,你聽我說;公債票以一個字母為一組,二十六個字母就有二十六組,每個號碼之前必有它本組的字母;但是不記名的債券既沒有抬頭人,自然也沒有字母;因此你們看到的號碼,證明他老人家把款子存進國庫的那天,把一張利息一萬五而有M打頭的債券,三張隻有號碼沒有字母的不記名債券,和於絮爾。彌羅埃的債券,都記了號碼。於絮爾那張的號碼是二三五三四,你們瞧,那和利息一萬五那張是連號。這兩張既是連號,可見書上寫的數字便是同一天上買的五張債券的號碼,老人家為了防遺失而記下來的。我曾經勸他把於絮爾的財產買不記名僨券,結果他在同一天上把資金分作三份:一份買了他自己名下的,一份買了預備給於絮爾的,一份買了於絮爾本人名下的。我要上第奧尼斯那兒查查遺產清冊;假定他自己名下的債券是M二三五三三,那我們就可肯定,他同一天上托同一個經紀人作了三筆交易:第一是一張本人名下的;第二是把曆年的積蓄買了三張不記名的,隻有號碼,並無字母;第三是他幹女兒原有的資金。經紀人的過戶冊子將來便是鐵證。啊!米諾萊,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手掌了。諸位,這才痛快呢!”
法官走了;神甫,蒲奚伐和於絮爾,看到上帝安排這種路由來把清白無辜的人帶上勝利的路,都大為歎服。
夏伯龍神甫叫道:“這裏頭就有上帝的神力。”
“他會不會吃苦呀?”於絮爾問。
蒲奚伐女人嚷道:“啊!小姐,我恨不得送根繩子去,教人把他吊死呢。”
古鄙已經被第奧尼斯指定為繼任人;法官裝著不大在意的神氣走進事務所,說道:“我要在米諾萊的遺產案卷裏找些材料。”
“什麽呢?”古鄙問。
“老頭兒可曾留下一張或是幾張三厘公僨?”
“他有一張三厘公債,票麵利息一萬五,這個項目當時還是我親自記下的。”
法官道:“你查査清冊罷。”
古鄙拿起一個文件夾,翻了一會,找出正本來查到了,念道:“又一件:公債票一紙……對啦,你瞧,……M二三五三三。”
“一小時以內,請你把清冊上這一節給我抄下來,我等著用。”
“做什麽用呢?”古鄙問。
法官沉著臉,瞪著第奧尼斯的後任,說:“你要不要做公證人?”
“還用說嗎?”古鄙嚷道。“我受了那麽多氣,才能叫人尊我一聲大師傅。法官先生,你可以相信我:一個叫做古鄙的可憐巴巴的首席幫辦,跟納摩的公證人,瑪尚小姐的丈夫,約翰-賽白斯蒂安·古鄙大師傅,決不能相提並論。他們倆根本不相幹,幹脆是兩個人!你不瞧瞧我嗎?”
篷葛朗這才注意到古鄙的裝束:戴著白領帶,穿一件白得耀眼的襯衫,綴著紅寶石鈕扣;一件紅絲絨背心,上身的黑呢外套和下身的黑呢褲,都是在巴黎定做的。腳下套著一雙漂亮皮靴。梳得整整齊齊,壓得四平八穩的頭發,還散出香味來。總而言之,他是脫胎換骨了。
“你的確變了一個人,”篷葛朗道。
“品格和外表都變了,先生!有了事務所,人就安分啦;再說,清潔也是跟著財產來的……”
“哦!品格和外表都變了!”法官抬了抬眼鏡,說。
“先生,你想一個有三十萬進款的人會做民主黨嗎?從今以後,你得把我看作正人君子,周到,謹慎,”他看見自己老婆進來,便補上一句:“又是個挺愛妻子的丈夫。你看我變得多厲害,甚至覺得我的表嫂克萊彌埃很有風趣了,我還栽培她呢;她的女兒也不再說什麽唧筒了。昨天她還用錯字兒,可是我決不宣傳,雖則那笑話很有意思;我當場還指點她來著。所以我真的變了一個人,以後決不讓主顧們幹什麽缺德事兒。”
篷葛朗催他說:“快點兒。我一個鍾點之內等你的抄件,這樣,古鄙公證人也能把首席幫辦作的壞事補救一部分。”
法官向納摩的醫生借了車馬,帶著於絮爾的公債票,兩本可作物證的書和遺產清冊的抄件,逕奔楓丹白露去找檢察官。篷葛朗毫不費事的指出,三張公債票被某個承繼人偷了去,接著又指出偷的人就是米諾萊。
檢察官說:“怪不得他有那種行動。”
為謹慎起見,檢察官馬上做了一個公事給國庫,要求把三份公債停止過戶;又派治安法官去調査公債的金額,調査是否已經轉讓。
篷葛朗上巴黎辦事去了。檢察官寫了一封客客氣氣的信,請米諾萊太太到檢察署來。才莉擔憂兒子決鬥的事,接到信便穿起衣衫,吩咐套馬,盛裝豔服的上楓丹白露。檢察官的辦法非常簡單,可是厲害得很。他把夫妻倆隔離以後,盡可以利用一般人對法院的畏懼,探明真相。才莉在辦公室裏看到檢察官,聽到下麵一番露骨的話,嚇壞了。
“太太,米諾萊醫生遺產中的盜竊案,本署已經找到線索;我相信你並非同謀;但倘使把你所知道的情形完全說出來,你可以免得丈夫上重罪法庭。事情的可怕不僅僅在於你丈夫將來要判罪,還有你兒子的撤職和性命出入的危險都應當避免。再過幾分鍾就來不及了,憲兵已經套好牲口,逮捕狀馬上要發到納摩去了。”
才莉當場暈倒。一醒過來,她全部招認了。接著,檢察官輕而易舉的解釋給她聽,說她已經有了通同的罪名;但為了保全她的丈夫和兒子,他做檢察官的決意小心行事。
他說:“我現在不是用法官的身分對你。受害人不曾提起控訴,盜竊的事也沒張揚出去;可是太太,你丈夫犯的罪非常嚴重,遇到一個不象我這麽好說話的法官,事情就大了。在目前的情形之下,你不能不受拘留……”他看見才莉快暈過去了,便道:“噢!拘留在我家裏,行動相當自由。別忘了我要嚴格執行的話,就得簽發拘票,開始偵查;可是此刻我站在彌羅埃小姐的監護人地位上辦事,為了保障她的利益,不得不作些讓步。”
才莉叫了聲:“啊!”
“你給丈夫寫封信去……”檢察官教才莉就在他的辦公桌上照他的話寫下來:
朋友,我彼浦(被捕)了,把事清(情)全說了。我們叔叔在波(被)你消灰(毀)的遺竹(囑)上,送給卜打多哀(包當丟埃)先生的那些公責(債)票,你快快拿出來,因為見斥(檢察)官以今(已經)通知國厙(庫),定(停)止過戶。
檢察官看到別字連篇,微微笑著,說道:“這樣,你可以免得他狡賴;他賴了就糟了。咱們必須把退贓的事辦得穩妥。你住在我家裏,內人一定盡量減少你的難堪;我還勸你:一句話也別說,也別露出難過的樣子。”
助理檢察官的母親招認了,被軟禁了以後,檢察官把但羨來找來,把他父親偷盜公債,暗中損害於絮爾而又顯然損害共同承繼人的情由,一層一節和他說了,把他母親寫的信也給他看了。但羨來立刻要求親自上納摩去教父親退贓。
檢察官道:“情形很嚴重。因為遺囑已經毀掉,事情一張揚,瑪尚和克萊彌埃兩個承繼人,你那些親戚,就會出來幹涉。我已經有充分的證據對付你父親。你母親經過這一番,也該明白她的責任了,我把她交給你。在她麵前,我要裝做是因為你討情才釋放的。你陪她一同上納摩,把那些棘手的事好好解決。你對誰都不用害怕。篷葛朗先生那樣的關心彌羅埃小姐,決不會泄漏秘密的。”
才莉和但羨來馬上動身回納摩。三小時以後,檢察官收到下麵一封信;其中的別字鄣由作者改正了,免得一個遭難的人再受大家恥笑。
致楓丹白露法院撿察官
先生,上帝對我們不象您那麽寬容,我們遭了無可補救的禍事。車子到納摩的大橋邊上,脫了韁繩。內人坐在車廂後部,身邊沒有仆役相陪:牲口急於回馬房,小兒怕它們亂衝,不讓馬夫離座,自己下車扣好了韁繩。他正要回身上車,兩匹馬突然發起性來。小兒沒來得及把身子緊靠橋欄,車子的踏腳已經勾著他的腿:他倒在地下,身子被後輪輾過了。現在我派專差上巴黎去請最好的外科醫生,順便送上這封信,那是小兒在痛苦之中要我寫的,聲明使他回家的那件事,我們完全遵照您的意思去辦。
您的措施,我到死都感激不盡,並且我決不辜負您的信任。
法朗梭阿·米諾萊
這樁慘事使納摩鎮上的居民大吃一驚,好些人擁在米諾萊家的鐵門前麵:薩維尼昂這才知道,他的冤仇已經由一雙比他更有威力的手報複了。他立刻趕往於絮爾家裏。神甫和於絮爾兩人都是驚駭甚於詫異。第二天,但羨來經過初步包紮以後,巴黎的內外科醫生一致認為兩條腿都需要割掉。米諾萊垂頭喪氣,麵無人色,由神甫陪著到於絮爾家裏來;篷葛朗和薩維尼昂兩個正好在座。
米諾萊對於絮爾說:“我對你真是罪孽深重;但我的過失即使不能全部挽救,也有一部分可以補贖。我們夫婦決定把羅佛的田產全部贈送給你,不管我們兒子的命能不能保全。
這句話說到後半段,米諾萊眼淚簌落落的直淌下來。神甫說:“親愛的於絮爾,相信我的話,這筆贈與,你可以而且應該接受一部分。”
“你肯不肯原諒我們?”那大漢誠惶誠恐的說著,跪在不勝驚異的於絮爾前麵。“幾個鍾點以內,就要由救主醫院的外科主任動手術了;可是我不相信人間的醫學,隻相信全能的上帝了!倘若你原諒我們,懇求上帝留我們兒子一條命,他就有勇氣忍受這個痛苦,並且我相信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
“咱們大家一起上教堂去!”於絮爾站起來說。
不料她剛站起身子,忽然大叫一聲,倒在椅上發暈了。醒來的時候,她看見所有的朋友,除了忙著去請醫生的米諾萊之外,都在那裏等她一句話。而這句話,眾人聽了都心驚膽戰。
她說:“我才看見幹爹站在門口對我做手勢,表示沒希望了。”
動過手術的下一天,但羨來果真死了,他受不了髙熱度和開刀以後的反應。除了母愛別無感情的米諾萊太太,在兒子下葬以後發了瘋;丈夫把她送往勃朗希醫生的療養院,到一八四一年才死。
過了三個月,一八三七年正月,在包當丟埃太太同意之下,於絮爾和薩維尼昂結了婚。米諾萊在婚書上聲明,把羅佛的田產和利息兩萬四的公債,送給彌羅埃小姐做陪嫁;他自己隻留著叔叔的屋子和六千法郎收入。他變成納摩最慈悲最熱心宗教的人,當了本區教會的財務董事,到處救濟窮人。
“窮人代替了我的孩子,”他說。
有些地方的習慣,橡樹是用人工修剪的;所以路旁往往有些顏色變白,似乎受過雷劈的老橡樹,還在那裏發出嫩芽,樹身空了一半,隻等人家把它一斧砍下來;你要見過這種樹,你就對那個開過車行的老頭兒有個觀念了:他滿頭白發,背也駝了,人也瘦了,當地的老鄉鄰休想再找出本書開場的時節,他等著兒子的那種癡騃而快活的神氣。他吸鼻煙的手勢也不同了;除了肉體,他身上好象多了些什麽。他處處使人感覺到,上帝給了他很深的烙印,把他作為一個可怕的榜樣。這老人從前是痛恨叔叔的幹女兒的,如今卻象米諾萊醫生一樣,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於絮爾身上,甚至他自告奮勇,替於絮爾經管羅佛的產業。
包當丟埃夫婦在巴黎聖·日耳曼區買了一所華麗的屋子,每年在那兒住五個月。包當丟埃老太太把納摩的屋子捐給慈善會的女修士辦義務小學,自己搬到羅佛去了。蒲奚伐女人當了門房領班。以前趕杜格萊班車的加皮洛,年紀已經六十歲,娶了蒲奚伐。蒲奚伐除了豐厚的工資,一年還有一千兩百法郎利息。加皮洛的兒子做了包當丟埃先生的馬夫。
你們在天野大道上可以看到一輛車身很低,輕巧玲瓏,叫做蝸牛的小馬車,車廂內部糊的是藍鑲邊的灰色綢;裏頭坐著一個淡黃頭發,年輕俊俏的女子,無數的頭發卷兒象樹葉般裹著她的臉,露出一雙無限溫柔的眼睛,象雁來紅似的通明雪亮;她把身子微微靠在一個美貌的青年身上。假如你們看了豔羨,可別忘了這一對受上帝寵愛的漂亮夫妻,是預先付了苦難的代價的。這兩個情侶一般的男女,大概就是包當丟埃子爵和他的太太;除了他們,巴黎再也找不出同樣的一對。
特·萊斯多拉特伯爵夫人最近提到他們,說:“我眼裏看到的,這是最圓滿的幸福了。”
所以,你們對這兩個快樂的孩子不應該妒羨而應該祝福;你們都不妨去找一個於絮爾·彌羅埃,找一個由三位老人和世界上最好的母親,患難,教育出來的姑娘。
古鄙對人非常熱心,肯幫忙,名副其實的被認為納摩最有風趣的人物,在本地極受敬重;但他的報應是在孩子身上,他們個個都長得奇醜,又是佝僂病,又是腦水腫。他的前任第奧尼斯,在議院裏老當益壯,可以說是替國會増光的人物,極受王上賞識;宮中每次舉行跳舞會,王上都看見有第奧尼斯太太在場。她把蒂勒黎盛會的特色和宮廷中偉大的場麵,講給納摩的居民聽。王上既然很得人心,第奧尼斯太太也就高踞著納摩的寶座。
篷葛朗升了墨侖法院院長;他的兒子快要升做檢察官了,做人也很正派。
克萊彌埃太太老是說些天下無雙的妙語;沒有G字結尾的字,她總得加個G,據說那是她筆尖不好,常常把墨水掉下來的緣故。她女兒出嫁的前夜,她做母親的來了一篇訓話,結束的時候說:“做個主婦應當整天忙亂(忙碌),對每樣事情都得象貓頭鷹般睜著眼睛。”古鄙把表嫂那些七顛八倒的話搜集起來,編成一部克萊彌埃語錄。
去年冬天,包當丟埃子爵夫人服侍了病中的神甫,說道:“夏伯龍神甫故世了,我們真是不勝悲痛。下葬的時候,一鄉的人都來送喪。納摩人算是有福氣的,這位聖徒的後任是聖·朗日地方的本堂神甫,也是一個德高望重的教士。”
—八四一年七月巴黎
—九五五年四月譯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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