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上常有生當同時而必須相提並論的人物,幹斯巴羅與雷諾茲,狄更司與薩克利,雷沃那陶與彌蓋朗琪羅,都是顯著的例子。這等人物雖同為時代的產物,往往性格懸殊,有如兩極。忒納與康斯塔布爾便是這樣的一對。兩人都是無可置疑的天才,但我們加以批評的時候,終不免有偏頗之嫌。所以作者寧可先行聲明,他是偏愛忒納的,雖然不少權威批評家認為康斯塔布爾應當列於忒納之上。

其實他們是不能比較的,因為他們天才發展的方向是相反的。我個人的偏袒忒納,並非以他造詣的高度為準,而是說明我的性情更近於他那一種的成就,當然,兩人中間,康斯塔布爾更有革命性,他對後來風景畫家的影響也更深刻。他的革翁所引起的驚駭憤慨,一旦平複之後,整個歐洲都似乎看到了一個新天地。我們在二十世紀覺得平淡無奇的真理,在他未曾揭發之前,的確無人夢見。沒有康斯塔布爾,法國的印象派就沒有出發點。他是一個獨具慧眼,發見新路的人。

反之,忒納的目光,始終不離古老的傳統的方向,但目光的犀利,非他人所及。他看得更多、更遠、更深。胸中的意境,越老越精煉,終於達到與造化契合的神秘境地。與意境同時演變的畫風,也終於習氣太重,不為今日的觀眾所喜。其實忒納的習氣乃是他的時代的習氣,而他的時代又是不乏笑柄的時代。浪漫主義的俗套,在他的畫麵上應有盡有,炫耀鋪張,惟恐不及。他的自然界,都是粉妝玉砌,有失常態,以致為批評家目為既不真實,又覺過火。他遍曆歐洲,窮搜冥討,采集古堡廢墟,湖光山色,演為絢爛的落日或陰霾的風雨,這時候康斯塔布爾卻安分守己,以描寫故鄉實景為滿足,相形之下,無怪論者覺得康斯塔布爾樸實可喜了。

我也認為忒納的作品失諸過火,但並不虛偽。因為他對於夕陽將下,風雨欲來等等的景色,的確到了心領神會的地步。他的習氣固令人不快,但感覺的精微,對自然界本體的了解,使他的習氣僅僅成為個人的語調。

忒納這種深刻的了解,是長時期艱苦學習的結果。他先於革丁同學於盂羅博士,按步就班,一意描寫風土地形;早年的水彩畫,除素描比較細膩,建築物的線條比較結實而外,筆致的厚重與壯闊,都不及革丁。

一七九五,忒納遊曆威爾斯、蘇格蘭,一八〇二年去瑞士,搜集半世紀前卡曾斯畫過的景色。這是他周遊各地的開始。一七九七,忒納自己的意境才始露端倪,顯出他與自然界是一種契合融會的關係,而非研究觀察,或作為表現某種情調之用。從此他水彩畫藝術的進展,無時或已。先用卡曾斯的兩種色調開始,逐漸擴充他色彩的領域,加強色彩的表情,形式的精密,仍不下於早期作品,而物象被光線淹沒的趨勢,則愈形顯著。最遙遠的山脈也保持結實的骨幹,浪漫氣息最濃的黎明與落日,意大利湖畔恬靜的景色,阿爾卑斯高峰的雪景,煙靄迷茫中仍舊有大自然穩重的本體。這批不可勝數的水彩畫,越到他晚年,越顯得如夢如幻,初視隻見朦朧閃轢,一片淺絳,一片金光,但略加注意,便可看出夢境之後仍有結構,朦朧之下仍有實體。

如果忒納的作品隻限於水彩畫,他的聲名恐怕還要隆盛。可是他油畫的進程,比較駁雜矛盾,他不能忘記格勞特、累姆布朗特、華多、以及荷蘭的海洋畫家。他往往有逾越規矩的作品,想畫出比格勞特更神幻的建築物,罩上更強烈的金光,寫海洋的起伏,微光的隱現時,想超過梵·特·凡爾特,表現日光的顫動與熱烈,又想超過華多。事實上他在這些地方的確淩駕前人,但也因此而顯得劍拔弩張,渲染過分。我曾以語調譬喻忒納的習氣,在這些與人爭勝的畫麵上,他的語調卻是窮嘶極喊,一變而為假嗓了。

幸而上述的缺陷隻見諸一部分的作品;最精妙的油畫,其優點正與水彩畫的傑作相同。兩者都能於寫狀自然界的皮表以外,透入自然的內心。而自然界的情調,從最寧靜的到最猛烈的,都被他發掘盡了。

忒納生活淡泊,遯世逃名,一生事跡頗有神秘莫測之概。究竟他是一個放浪形骸,口味粗俗(除了藝術以外)的村野鄙夫,還是一個心地淳樸的天才,他的傳記家至今無法肯定。他聲名極盛,二十七歲即膺選王家畫院,死後遺有大筆財產,都捐為資助清寒藝術家的基金。

忒納意境高曠,康斯塔布爾則有局促轅下之感。忒納不必費力,就能與造化契合。康斯塔布爾則殫精竭慮,觀察自然。忒納是一個錯綜複雜的人,是時代、傳統、個人的意境混合的產物。康斯塔布爾卻是單純的,他隨著潮流而大膽的推動潮流。他舍棄舊有的態度而努力創造新態度。他的成就是勢所必至的,曆史上沒有他,他的新路也會有另一個藝術家來發現。這種說法並非貶抑康斯塔布爾,而是說明他是一個大發現家,第一個達到別人隱約窺見而從未明白把握的目標。

抓握事物外形而加以表達的工作,在某程度內是每個藝術家——連輕視外形最甚的勃萊克在內——關切的問題,畫家的幻想氣質無論如何濃厚,終無法置視覺的真實性於不顧。可是康斯塔布爾的努力,幾乎全部集中於這一點。他的重要,即在於他所抓握的那種真實性,以及他表達的方式。印象主義的原則與公式,固然要由下一代重視學理的法國藝術家厘訂,但印象主義的基本精神,早已由康斯塔布爾奠定了。例如把握某一特殊時間的效果,飄浮的雲塊,突然湧現的日光,淩亂破碎的陰影,——尤其是樹葉舞動之間,那種轉瞬即逝,來不及分析的陽光。康斯塔布爾之前,從來沒有人觀察這些現象。也從來沒有人把大自然看作一組片刻的,隨現隨滅的景色,更沒有想到,光與色的幻變是風景畫的主要成分。

關於康斯塔布爾,可毋庸多加申論,因為他的成就雖是獨創一格,實在是簡單的開辟新路的人,在當時固驚世駭俗,在後人心目中卻簡單明了,毫不足異。他筆致的灑脫、韻味、光彩,為後來一切印象派畫家共有的手段,但康斯塔布爾是發明這些手段,使當時的批評家側目的人。他到五十三歲,才正式入選王家畫院。

他慣用純白的顏色,表現雨後樹葉上的閃光,時人稱為“康斯塔布爾的雪”,而我們現在已經覺得平淡無奇。但他預備參加畫會的作品,還是小心翼翼的多少改變一下風格,以迎合時行的口味。他的本來麵目與革命氣息,乃是在他的速寫中間。特殊的氣候、時間、風向,日光的強度等等,在這些稿本中都有準確的記錄。他的大幅,當以《幹草馬車》與《奔馬》為最著名,但《滑鐵盧大橋之開放》一畫上那種滿載士兵的船,飄**的旗幟,遠處橋上傳來禮炮的煙霧,陰晴不定的天氣,完全憑筆致表達的興奮的情調,才是燦爛奪目的印象派的前驅。對於複雜多變的外景,連莫奈也不能比這幅畫捉摸得更有把握更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