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民族的藝術,不但反映,並且表現它的民族。迄十八世紀末葉為止,肖像是英國畫中最重要的題材,因為社會上對肖像的需要始終不衰。這種需要未必完全是虛榮作祟,但一般人士以有自己的畫像為可傲的心理,對英國繪畫的趨向的確大有作用。畫的生機,大抵有賴於藝術家的熱情,題材的決定卻操之於買畫的群眾。所以考察一個民族的藝術題材,可以確知這個民族的興趣所在。
十八世紀後期與十九世紀早期,盛行於英國而不見於其他各國的題材,有行獵圖,表現英國人對戶外生活的愛好。它脫胎於談天畫,而更重描寫。創作條件的嚴格,不是一般藝術家所能勝任。既要擅長風景畫,又要熟悉犬馬馳騁的動態,有時還要附加人像。不是出眾的才具,決難把這些不同的技術融冶一爐。所以英國的行獵圖雖為數極多,尤其是鄉紳家中的收藏,但真有價值而可稱為藝術品的,寥寥無幾。它在英國畫史上的地位,是因為這種畫風確是英國本土的產物,其通俗性正如俄羅斯的神像,或荷蘭的風俗畫。
兼有生動的幻想,畫馬的學識,應付人像的技術,對風景的真情實感的,隻有斯塔布斯一人。在這類專門作家中間,隻有他沒有匠氣,作品精妙,不僅以圖寫走馬行獵為事。他長於綺膩風流,意趣靈動的風景,在他心目中,懸枝垂條,山光雲影的意義,不減於走獸的姿態。斯塔布斯與一般行獵畫家的比較,正如凡美爾之與荷蘭風俗畫家。
在他以後,多係庸碌之輩,甚至不乏聽命於主顧,甘為工匠的人,根本談不到發揮個性的藝術。風尚所趨,有父子相傳,當作家傳行業,至於三代的。薩多利斯與阿墾兩家,便是最顯著的例子。
有的畫家,象般·馬歇爾,於獵狐場麵的緊張與走獸的節奏上用功,但重心仍不外乎取悅定畫的主人,注意一犬一馬的寫真。阿墾注意獵場的空氣;赫林專心畫馬,前後三十五年間聖·李葛大競賽中得勝的馬,都一一圖寫,成為個別的肖像。稍後更有蘭德西爵士,在行獵圖中減去若幹運動氣息,而以感傷情調施於犬馬,有意以走獸畫與風俗畫合一。
迨十九世紀末葉,惠斯勒在英國首倡“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之後,這一類純粹英國風味的畫市需要,為之大減。雖英國愛好戶外運動的人,對犬馬的鍾愛未嚐稍衰,但純正的藝術家已視圖寫犬馬為不登大雅。可是本土的傳統究竟不容易喪失。當代畫家孟尼斯爵士,於畫馬精到之外,複以清新的外景見長,舊日的風氣似有複活的趨勢。他最近被舉為王家畫院院長一事,尤其可見英國人對戶外生活的癖好,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