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什麽是顯著的特征?在兩個特征中如何知道一個比另外一個更重要?一提到這個問題,我們就進入科學的領域;因為這裏牽涉到生物本身,而把組成生物的特征加以評價,正是科學的分內之事。――所以我們需要到生物學中去旅行一次;我並不為此向你們道歉;即使內容開頭顯得枯燥,抽象,也沒有關係。藝術與科學相連的親屬關係能提高兩者的地位;科學能夠給美提供主要的根據是科學的光榮;美能夠把最高的結構建築在真理之上是美的光榮。
我們所要借用的評價的原則是自然科學在大約一百年以前發見的,叫做“特征的從屬原理”;植物學與動物學的一切分類都以此為根據;許多意外而深刻的發見都證明這一條原理的重要。在一株植物和一個動物身上,某些特征被認為比另外一些特征重要,那是“不容易變化的”一些特征;由於不易變化,這些特征具有比別的特征更大的力量,更能抵抗一切內在因素與外來因素的襲擊,而不至於解體或變質。――以植物而論,軀幹的大小不如結構重要;因為內部的某些次要特征,外界的某些次要條件,盡可改變軀幹的大小而不能改變結構。在地上蔓延的豆類和往上長發的皂角是非常接近的豆科植物;三尺高的一根麥梗和三丈高的一根竹是同族的禾本科植物;在我們的水上中那麽小的鳳尾草,在熱帶卻成為大樹。――同樣,以脊椎動物而論,肢體的數目,位置,用途,不如有無**之為重要。它可能水棲,可能陸棲,可能飛翔,盡可因住處不同而發生許多變化,但使它能哺乳的結構並不因之而改變或消滅。蝙蝠與鯨魚都是哺乳動物,和狗,馬,人一樣。使蝙蝠的肢體成為一根一根的細條,使手成為翅膀的力量,使鯨魚的後肢接合,縮短,幾乎消滅的力量,絕對不影響兩者的哺乳器官,而飛翔的哺乳動物與遊泳的哺乳動物,和在陸地上行走的哺乳動物仍然是弟兄。――各個等級的生物,各個等級的特征,都是如此。某一種器官的結構分量更重,能動搖分量較輕的結構的力量,不能動搖分量更重的結構。
因此,這類重要部分中有一個動搖,就連帶動搖與它比例相當的部分。換句話說,一個特征本身越不容易變化越重要,帶來和帶走的也是越不容易變化而越重要的特征。例如翅膀是一個很不重要的特征,翅膀的出現隻能引起一些輕微的變化而對總的結構毫無作用。屬於不同綱目的動物都可有翅膀;除了鳥類,有長翅膀的哺乳類如蝙蝠,有長翅膀的蜥蜴如古代的飛龍,有長翅膀的水族如飛魚。而且使一個動物飛翔的結構,作用極微,甚至在不同的門類中也會出現;不但好幾種脊推動物有翅膀,便是許多筋節動物也有翅膀;另一方麵,飛翔的機能極不重要,在同一綱目中也時有時無;五個科的蟲都會飛,最後一科,無翅的蟲就不會飛。――相反,**的存在是一個極重要的特怔,牽涉到重大的變化,決定動物結構的主要特性。一切哺乳動物都同屬一門;隻要是哺乳類,必然是脊椎動物。不但如此,有了**,必須帶來雙重循環,胎生,由肋膜環繞的肺,這是一切別的脊椎動物,如鳥類,爬蟲類,兩棲類,魚類所沒有的。隨便哪一界,哪一綱,哪一科的生物的名稱,都表明生物的主要特征,看了名稱就知道選作標誌的結構。在名稱下麵再念兩三行,你們會看到列舉一大堆特征,都是和主要特征離不開的夥伴,那些特征的重要性與數量可以衡量主要特征帶來和帶走的部分的大小。
以下我們要解釋為什麽某些特征更重要更不容易變化。一個生物有兩個部分:原素與配合;原素在先,配合在後;我們可以推翻配合的方式而不改變原素,但不能變更原素而不推翻配合的方式。所以應當分出兩種特征:一種是深刻的,內在的,先天的,基本的,就是屬於原素或材料的特征;另外一種是浮表的,外部的,派生的,交叉在別的特征上麵的,就是配合或安排的特征。――這是自然科學中影響最深遠的理論,異體同功說的原理,姚弗洛阿·聖·伊蘭爾用這個理論解釋動物的結構,歌德用這個理論解釋植物的結構。在動物的骨骼中應當分辨出兩種特征:一種包括解剖學作為研究對象的各個部分,和部分之間的關係;一種包括部分的伸長,縮短,接合,對某些用途的適應。第一種是基本的,第二種是派生的。同樣的關節和關節之間同樣的關係,見之於人的手臂,蝙蝠的翅膀,馬的腿,貓的腳,鯨魚的鰭;在別的動物,如矮腳蛇,蟒蛇身上,已經成為無用的東西還有遺跡留存;這些發育不全而仍然保留的部分,正如結構的統一同樣證明原始力量的巨大,所有後來的變化都不能加以消滅。――同樣,一朵花的各個部分,在原始階段和本質上都是葉子;而分特性為主要與附屬的辦法,把活的組織的基本經緯,同使它變化和加以遮蔽的褶襇,接縫,鑲邊分開以後,一大堆暖昧不明的現象,如流產,畸形,類似等等,就得到解釋。――從這些局部的發見中間得出一條總的規律,就是要辨別最重要的特征,必須從生物的本源或素材方麵考察,在生物的最簡單的形式中去考察生物,象研究胚胎作用那樣;或者注意為生物的各種原素共有的顯著特征,象研究解剖學或一般生理學那樣。今日我們整理千千萬萬的植物,便是根據胚胎所提供的特征,或者根據各個部分共同的發展方式;這兩點非常重要,兩者互相牽連,而且都幫助我們製定同樣的分類標準。一種植物歸入植物界三大門中哪一門,取決於胚胎是否長有子葉,長的是單子葉還是雙子葉。雙子葉的植物,莖的形成層是集中的,中心比外圍堅硬,根是直根係的,環狀的花幾乎總是二瓣或五瓣,或是二與五的倍數。單子葉的植物,莖的形成層是分散的,中心比外圍柔軟,根是須根係的,環狀的花幾乎總是三瓣或是三的倍數。――在動物界中,各個部分相應的配合也同樣普遍,同樣確實。自然科學交給精神科學的結論,就是特征的重要程度取決於特征力量的大小;力量的大小取決於抵抗襲擊的程度的強弱;因此,特征的不變性的大小,決定特征等級的高低;而越是構成生物的深刻的部分,屬於生物的原素而非屬於配合的特征,不變性越大。
二
我們現在把這個原則應用於人少先應用在人的精神生活方麵,以及以精神生活為對象的藝術,戲劇音樂,小說,戲劇,史詩和一般的文學。在這裏,特征的重要的次序是怎樣的呢?怎樣確定各種變化的程度呢?――曆史給我們一個很可靠很簡單的方法;因為外界的事故影響到人,使他一層一層的思想感情發生各種程度的變化。時間在我們身上刮,刨,挖掘,象鍬子刨地似的,暴露出我們精神上的地質形態。在時間侵蝕之下,我們重重疊疊的地層一層一層剝落,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容易開墾的土質好比鬆軟的衝積層,完全堆在浮麵,隻消鏟幾下就去掉了:接著是粘合比較牢固的石灰和更厚的砂土,需要多費點兒勁才能鏟除。往下去是青石,雲石,一層一層的片形石,非常結實,抵抗力很強;需要連續幾代的工作,挖著極深的坑道,三番四複的爆炸,才能掘掉。再往下去是太古時代的花崗石,埋在地下不知有多少深,那是全部結構的支柱,千百年的攻擊的力量無論如何猛烈,也不能把那個岩層完全去掉。
浮在人的表麵上的是持續三四年的一些生活習慣與思想感情;這是流行的風氣,暫時的東西。一個人到美洲或中國去遊曆回來,發見巴黎和他離開的時候大不相同。他覺得自己變了內地人,樣樣都茫無頭緒,說笑打趣的方式改變了;俱樂部和小戲院中的詞匯不同了;時髦朋友所講究的不是從前那種漂亮了,在人前誇耀的是另外一批背心,另外一批領帶了;他的胡鬧與駭人聽聞的行為也轉向另一方麵;時髦人物的名稱也是新興的;我們前前後後有過“小爺”,“不可思議”,“俏哥兒”,“花花公子”,“獅子”,“根特佬”,“小白臉”,“小浪**”。不消幾年,時行的名稱和東西都可一掃而空,全部換新;時裝的變化正好衡量這種精神狀態的變化;在人的一切特征中,這是最浮淺最不穩固的。――下麵是一層略為堅固一些的特征,可以持續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大概有半個曆史時期。我們最近正看到這樣的一層消滅:中心是一八三○年前後,當令的人物見之於大仲馬的《安東尼》,見之於雨果戲劇中的青年主角,也在你們父親伯叔的回憶中出現。那是一個感情強烈,鬱悶而多幻想的人,熱情洶湧,喜歡參加政治,喜歡反抗,又是人道主義者,又是改革家,很容易得肺病,神氣老是痛苦不堪,穿著顏色刺激的背心,頭發的式樣十分觸目。就象台成利阿在版畫上表現的。如今我們覺得這種人物浮誇,天真,但也不能不承認他熱烈豪爽。總之他是血統簇新的平民,能力和欲望很強,第一次登上社會的高峰,粗聲大氣的暴露他精神上和心底裏的煩惱。他的思想感情是整整一代的人的思想感情;要等那一代過去以後,那些思想感情才會消滅。這是第二層,曆史挖掉第二層所費的時間,既指出那一層的深度,也說明那一層的重要程度。
現在我們到了第三層,非常廣闊非常深厚的一層。這一層的特點可以存在一個完全的曆史時期,例如中世紀,文藝複興,古典時代。同一精神狀態會統治一百年或好幾百年,雖然不斷受到暗中的摩擦,劇烈的破壞,一次又一次的鐮刀和炸藥的襲擊,還是屹然不動。我們的祖父看到過這樣一種精神狀態的消滅:那是古典時代,在政治上是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爆發的時候告終的,在文學上是和台利爾與特·風塔納一同消失的,在宗教上是由於約·特‘曼斯德的出現和法國教會自力更生派的衰落而結束的。這個時代在政治上從黎希留開始,在文學上從瑪蘭布開始,在宗教上從十七世紀初期法國舊教的和平而自發的改革運動開始,持續了將近兩世紀,標識鮮明,一望而知。文藝複興期的風雅人物穿的是騎士與空頭英雄式的服裝,到古典時代換上真正交際場中的衣著,適合客廳與宮廷的需要:假頭發,長統襪,裙子式的短褲,舒服的衣衫同文雅而有變化的動作剛好配合,料子是繡花的綢緞,嵌著金線,鑲著鏤空的花邊,美觀而莊嚴,合乎既要漂亮又要保持身分的公侯的口味。經過連續不斷的小變化,這套服式維持到大革命,才由共和黨人的長褲,長統靴,實用和古板的黑衣服,代替用搭扣的皮鞋,筆挺的絲襪,白紗頸圍,鏤空背心,和舊時宮廷中的粉紅,淡藍,蘋果綠的外衣。這個時期有一個主要特點,歐洲直到現在還認為是法國人的標識,就是禮貌周到,殷勤體貼,應付人的手段很高明,說話很漂亮,多多少少以凡爾賽的侍臣為榜樣,始終保持高雅的氣派,談吐和舉動都守著君主時代的規矩。這個特征附帶著或引伸出一大堆主義和思想感情;宗教,政治,哲學,愛情,家庭,都留著主要特征的痕跡;而這整個精神狀態所構成的一個大的典型,將要在人類的記憶中永遠保存,因為是人類發展的主要形態之一。
但這些典型無論如何頑強,穩固,仍然要消滅的。八十年以來,法國人采用了民主製度,喪失了他的一部分禮貌和絕大部分的風流文雅,他的語言文字不同了,變質了,有了火氣,對待社會和思想方麵的一切重大問題也改用新的觀點。一個民族在長久的生命中要經過好幾回這一類的更新;但他的本來麵目依舊存在,不僅因為世代連綿不斷,並且構成民族的特性也始終存在。這就是原始地層。需要整個曆史時期才能鏟除的地層已經很堅固,但底下還有更堅固得多,為曆史時期鏟除不了的一層,深深的埋在那裏;鋪在下麵。――你們不妨把一些大的民族,從他們出現到現在,逐一考察;他們必有某些本能某些才具,非革命。衰落,文明所能影響。這些本能與才具是在血裏,和血統一同傳下來的;要這些本能和才具變質,除非使血變質,就是要有異族的侵入,徹底的征服,種族的雜交,至少也得改變地理環境,移植他鄉,受新的水上慢慢的感染;總之要精神的氣質與肉體的結構一齊改變才行,倘若住在同一個地方,血統大致純粹的話,那末在最初的祖先身上顯露的心情與精神本質,在最後的子孫身上照樣出現。――荷馬詩歌中的阿開雅人,伶牙俐齒,愛嘮叨的英雄,在戰場上遇到敵人,未動刀槍,先背一本自己的家譜和曆史,骨子裏就是歐裏庇得斯劇中的雅典人,會談玄說理,顛倒黑白,無事生非,在舞台上忽然來一套教訓式的格言和公民大會上的演講;也就是後來在羅馬統治之下,自命風雅,殷勤湊趣的“希臘佬”,吃白食的清客:也就是亞曆山大裏城中喜歡藏書的批評家,拜占庭帝國時代好辯的神學家;象約翰·岡塔居才納一流的人,還有那些堅持阿托斯山上有什麽永久光明的推理家,都是納斯托和於裏斯的嫡派子孫。講話,分析,辯論,機智的天賦,經過二十五個世紀的文明與頹廢,始終保存。――同樣,在野蠻時代的風俗,民法和古老的詩歌中,我們看到盎格魯·薩克森人是強悍的蠻子,鬥誌旺盛的肉食獸,可是激昂慷慨,天生的重道德,富有詩意:經過了五百年諾曼人的征服和法國文化的影響,他又出現在文藝複興期的熱烈而富於幻想的戲劇中,出現在複辟時期〔一六六○――一六八八〕的粗暴與**靡的風氣中,出現在革命時期的陰沉嚴峻的清教主義中,出現在政治自由的奠定和含有教訓意味的文學的勝利中,出現在今日支持英國公民英國工人的毅力,驕傲,高尚的習慣和高尚的格言中。――再看西班牙人:斯特累菩和拉丁史家已經說他是孤獨,高傲,倔強,喜歡穿黑衣服的人;以後在中世紀,他的主要特性還是不變,雖然西哥德人給他輸入了一些新的血液,他仍舊那麽固執,那麽倔強,那麽英勇,被摩爾人趕到了海裏,他花了八百年的時間把祖國一尺一寸的奪回來,長久而單調的鬥爭使他變得更興奮更頑強,守著異教裁判和騎士製度的風俗習慣,一味的偏執,狹窄。在熙特的時代〔十一世紀〕,腓利普二世的時代〔十六世紀〕,查理二世的時代〔十七世紀〕,在一七○○年的戰爭中〔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在一八○八年的戰爭中〔拿破侖驅逐西班牙波旁王室〕,直到今日在上麵專製,下麵反抗的一片混亂中,西班牙人還是原來的西班牙人。――最後,考察一下我們的祖先高盧人:羅馬人說他們有兩件事情自命不凡:打仗凶狠,說話漂亮。的確,這是在我們的事業和曆史上表現得最有光彩的天賦:一方麵是尚武的精神,勇敢非凡,有時甚至發瘋;另一方麵是文學的天才,說話文雅,文筆細膩。十二世紀,我們的語言才形成,我們的文學作品和風俗習慣中馬上出現一個快樂與俏皮的法國人:自己要開心,也要別人開心,話說得流暢而太多,懂得跟女人談心,愛出風頭。為了充好漢而冒險,也為了感情衝動而冒險,榮譽感很強,責任心比較淡。《紀功詩歌》,《故事詩》和《玫瑰歌》給你們看到的,詩人如查理·特·奧萊昂,史家如約安維爾與佛羅阿薩給你們看到的,都是這樣的一個法國人,就是以後在維龍,勃朗多末,拉伯雷筆下的法國人,也就是以後鋒芒更露的時代的法國人,拉封丹,莫裏哀,伏爾太時代的法國人,十八世紀的風流的客廳中的法國人,一直到貝朗瑞時代的法國人。――每個民族的情形都是如此;隻要把他曆史上的某個時代和他現代的情形比較一下,就可發見盡管有些次要的變化,民族的本質依然如故。
這便是原始的花崗石,壽命與民族一樣長久,那是一個底層,讓以後的時代把以後的岩層鋪上去。――倘使往下探索,還可發見更深的基礎;那是一些巨大無比,曖昧不明的地層,語言學正在開始發掘。在民族的特性之下還有種族的特性。某些普遍的性格證明天性不同的民族有古老的親屬關係:拉丁人,希臘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克爾特人,波斯人,印度人,都是一個老根上長的芽;民族的遷移,混交,氣質的改變,都動搖不了他們身上的某些哲學傾向與社會傾向,某些對道德的看法,對自然的了解,表達思想的某種方式;另一方麵,他們所共有的基本特點,在另一種族中,例如在閃米人與中國人身上,並不存在;他們有另外一些特點,在他們之間同屬一類。不同的種族在精神上的差別,正如脊椎類,筋節類,軟體類動物在生理上的差別;他們是按照不同的方案構造的生物,屬於不同的門類。――最後,在最低的一層上還有一切能創造文明的高等種族所固有的特性,就是有概括的觀念;人類憑了這一點才能建立社會,宗教,哲學,藝術。不管種族之間有多少差異,這一類的才能始終存在,不是控製其餘部分的生理上的差別所能損害的。
以上是組成人類心靈的感情,思想,才具,本能,一層一層疊起來的次序。你們看到,自上而下的地層怎樣的越來越厚,地層的重要的程度怎樣用穩定的程度來衡量。我們借用自然科學的規則在此完全用到了,結論也得到證實。最穩定的特征,在曆史上和生物學上一樣,是最基本,最普遍,與本體關係最密切的特征。――不論在心理方麵還是在器官方麵,必須把個人身上的原始特征和後來的特征加以區別,把原素和原素的配合加以區別;因為原素是最初的東西,原素的配合是以後化出來的。凡是為一切智力活動所共有的特征才是基本的特征:例如用突如其來的形象來思索的能力,或者用一長串密切相連的觀念來思索的能力,就非某些特殊的智力活動所獨有,而是對思想的各部分都有影響,對人的一切精神產物都發生作用的;人隻要一開始推理,想象,說話,就有用形象或觀念來思索的能力,而且這能力居於指導地位,把人推往某一方向,阻斷他的某些出路。其他的特征也是如此。可見一個特征越接近本質,勢力範圍越廣大。――而勢力範圍越廣大,特征就越穩定。決定各個曆史時期及其中心人物的因素,決定現代的入於歧途與不知厭足的平民的因素,決定古典時代附屬於宮廷的貴族與出入客廳的人物的因素,決定中世紀的獨往獨來的諸侯的因素,已經是非常普遍的形勢,也就是非常普遍的精神傾向了。但是象西班牙人那樣需要劇烈尖銳的刺激,需要把緊張與集中的幻想猛烈發泄出來的民族性,象法國人那樣需要明確與連貫的觀念,活潑的理智需要自由活動的民族性,那是與本質更密切得多的特征,是全部與體質有關的特征構成的。至於構成種族,構成中國人,阿利安人與閃米人的特色的因素,那是最原始的稟賦了,例如語言有沒有文法,句子是否完整,思想是否隻限於代數一般的枯燥的符號,或是有伸縮性的,有詩意的,有細膩的層次的,或是熱烈的,粗暴的,猛烈的爆發出來的。這兒正如在生物學上一樣,必須看了原始思想的胚胎,才能在已經發展完全的思想中辨別出思想的特點;原始時期的特征在一切特征中最有意義;根據語言的結構和神話的種類,可以窺見宗教,哲學,社會,藝術的將來的形式,正如根據胚胎上子葉的有無與數目,可以猜到植物所隸屬的部門和那個部門的主要特征。――可見在人類,動物,植物中間,特性從屬的原理所確定的是同樣的等級;最穩定的特征占據最高最重要的地位;而特征的所以更穩定,是因為更接近本質,在更大的範圍內出現,隻能由更劇烈的變革加以鏟除。
三
文學價值的等級每一級都相當於精神生活的等級。別的方麵都相等的話,一部書的精彩的程度取決於它所表現的特征的重要程度,就是說取決於那個特征的穩固的程度與接近本質的程度。以後你們會看到,文學作品的力量與壽命就是精神地層的力量與壽命。
首先有表現時行特征的時行文學,和時行特征一樣持續三四年,有時還更短促;普遍和當年的樹葉同長同落:包括流行的歌曲,鬧劇,小冊子和短篇小說。你們倘使有勇氣,不妨念一念一八三五年代的一本雜劇或滑稽戲,你們一定看不下去。戲院往往翻出這一類的老戲重演;二十年前轟動一時,今日隻能叫觀眾打嗬欠,戲碼很快在廣告上不見了。某一支歌曲當年在所有的鋼琴上彈過,現在隻顯得可笑,虛假,乏味;至多在偏遠鄙塞的內地還能聽到;它所表現的是那種短時期的感情,隻要風氣稍有變動就會消滅;它過時了,而我們還覺得奇怪,當年自己怎麽會欣賞這一類無聊東西。時間就是這樣在無數的出版物中作著選擇,把表現浮淺的特征的作品,連同那些浮淺的特征一同淘汰。
另外一些作品相當於略為經久的特征,被當時的一代認為傑作。例如丟爾灰在十七世紀初期寫的那部大名鼎鼎的《阿斯德雷》,牧歌體的小說,其長無比,尤其是沉悶無比,但當時的人對宗教戰爭的凶殺搶掠厭倦已極,很高興在花叢與樹蔭之下聽聽賽拉同的歎息和細膩的談吐。又例如特·斯居台利小姐的那些小說,《居魯士大王》,《克來利》,無非鋪陳一套西班牙王後帶到法國來的過分與做作的風流文雅,用新的語言發表的堂皇的議論,細膩的感情,周到的禮貌,就象朗蒲依埃府中誇耀氣派很大的袍子和姿態強直的鞠躬一樣。許多作品都有過這一類的價值,現在都變為曆史文獻:例如利利的《攸費斯》,瑪利尼的《阿陶尼斯》,巴特勒的《休提布拉斯》,該斯納的取材子聖經的牧歌。現在我們也不缺少類似的作品,但我還是不提為妙,你們隻要記得一八○六年的時候,“埃斯梅那先生在巴黎完全是大人物的排場”;你們也可以計算一下,在文學革命〔指法國浪漫主義〕初期被認為登峰造極而現在黯淡無光的作品有多少:《阿達拉》,《阿龐賽拉日族的最後一人》《那契士》以及特·斯塔埃夫人和拜倫的好幾個人物都在內。如今路程過了第一個站頭,從我們的地位上遠遠的回顧,當時人看不見的浮誇與做作,我們不難一望而知。米勒伏阿寫的有名的悼歌《落葉》〔一八一一〕,卡西米·特拉維的《美西尼阿女子》〔一八一八――二二,愛國詩歌集〕,我們讀了同樣無動於衷;因為兩部作品都是半古典派半浪漫派,混合的性格正合乎處在兩個時期的邊境上的一代,而兩部作品風行的時間也正是作品所表現的精神特征存在的時間。
好幾個非常凸出的例子很顯著的指出,作品的價值或增或減,完全跟著作品所表現的特征的價值而定。仿佛自然界在此有心作正反兩方麵的實驗。有些作家,在一二十部第二流的作品中留下一部第一流的作品。既是同一作家,他的才具,教育,修養,努力,始終相同;但寫出平庸作品的時候,作者隻表達了一些浮表而暫時的特征,寫出傑作的時候卻抓住了經久而深刻的特征。勒薩日寫的十幾部模仿西班牙人的小說,普累伏神甫寫的一二十個悲壯或動人的短篇,現在隻有好奇的人才搜求;但每個人看過《吉爾·布拉斯》〔勒薩日作〕和《瑪儂·雷斯戈》〔普累伏作〕。因為在這兩部作品中,藝術家很幸運的找到了一個經久的典型,每個讀者在周圍的環境中或自己的感情中都能發見那個典型的麵貌。吉爾·布拉斯是一個受過古典教育的布爾喬亞,當過大大小小的差事,發了財,不大計較是非,一輩子脫不了當差身分,少年時代說不了流浪漢作風,在社會上隨波逐流,絕對談不到清心寡欲,愛國心更其缺乏,隻顧自己的利益,拚命撈公家的油水,可是他心情快活,討人喜歡,決不假仁假義,偶爾也能批評自己,做出一些老實的事來,骨子裏還識得善惡,心地慈悲,老年安分守己,做一個規矩人收場。這樣一個在各方麵都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性格,這樣一種複雜而挫折很多的命運,不但存在於十八世紀,現在也有,將來也會有。同樣,在《瑪儂·雷斯戈》中間,那交際花心地不壞,為了愛奢華而墮落,但天生感情豐富,最後,對於為她作了那麽多犧牲的死心塌地的愛情,也能用同樣的愛情報答。顯而易見那是一個非常經久的典型,所以喬治·桑在《雷奧納·雷奧尼》中間,雨果在《瑪利翁·特洛爾末》中間叫她重新出台,隻是顛倒了角色,更動了時代。――笛福寫過二百卷作品,塞萬提斯寫過不知多少戲劇和中篇;前者以清教徒和生意人的頭腦,把細節寫得逼真,精密,正確到枯燥的程度;後者的筆下完全表現出西班牙騎士和冒險家的幻想,對才華,缺點,豪俠;一個留下一部《魯濱孫飄流記》,另外一個留下一部《堂·吉訶德》。兩部作品所以能傳世,首先因為魯濱孫是個十足地道的英國人,渾身的民族本能至今可以在英國水手和墾荒者身上看見:下起決心來又猛烈又倔強,純粹是新教徒的感情,老在暗中醞釀的幻想和信仰就是引起改宗和期求靈魂得救的那一種,性格堅強,固執,有耐性,不伯勞苦,天生愛工作,能夠到各個大陸上去墾荒和殖民;其次,因為這樣一個人物除了民族性以外,還代表人生所能受到的最大的考驗,代表人類全部發明的縮影,說明個人一脫離文明社會,就不得不赤手空拳把多少的技術,工藝,重新建立起來,平時我們卻象水中的魚一樣,時時刻刻受著技術與工藝的好處而不知道。――同樣,在《堂·吉訶德》裏麵,你們先看到一個騎士式的,精神不健全的西班牙人,就象八個世紀的十字軍和誇張的幻想所造成的那樣;但除此以外,他也是人類史上永久典型之一,是個英勇的,了不起的,想入非非的理想家,身體瘦弱,老是挨打;而另一方麵,為了加強我們的印象,他又是一個有頭腦,講實際,鄙俗而**的粗漢。――在標誌一個時代一個民族的不朽的人物中間,我還想舉出一個,他的名字已經成為日常用語,就是菩瑪希的斐迦羅,一個更神經質更有革命性的吉爾·布拉斯。作者不過是個小名家;他鋒芒太露,不能象莫裏哀那樣創造出活生生的人物;但一朝描寫他自己,寫出他快活的心情,花樣百出的手段,玩世不恭的態度,伶俐的口齒,寫出他的勇敢與仁厚的本性,無窮的生氣,他就不知不覺的畫出了真正法國人的肖像,而他自己也從小名家一躍而為天才。――曆史也作過反麵的實驗。有些例子,天才降落到小名家的地位。某個作家能夠叫最偉大的人物站起來,自由活動;但在許多角色中間留下一些沒有生命的人,等到一個時代告終就象死了一樣,或者可笑之至,隻有考古家和曆史家才感到興趣。例如拉辛剛中的情人都是一般侯爵,除了態度文雅,沒有別的特點;作者有意粉飾他們的感情,免得“小爺們”看了不快,在他手裏,他們變了宮廷中的傀儡,直到今天,外國人,即使有學問的外國人,也受不了希卜利德和瑟法蘭斯那一類角色。――同樣,莎士比亞的小醜毫無風趣,他的青年貴族荒謬絕倫,直要職業批評家和好奇的專家才會另眼相看;他們的文字遊戲使人無法接受,他們的比喻無法了解;他們的裝腔作勢與莫名其妙的廢話是十六世紀的習慣,正如字句高雅,長篇大論的台詞是十七世紀的風氣。這些也是時行的人物;當時的外貌和作用在他們身上過於凸出,其餘的東西都給遮掉了――從這個正反兩麵的實驗上,你們可以看出深刻而經久的特征多麽重要;缺少這些特征,一個大作家的作品就降為第二流,有了這些特征,才具平常的作家可以產生第一流的作品。
因為這緣故,倘若瀏覽一下偉大的文學作品,就會發見它們都表現一個深刻而經久的特征,特征越經久越深刻,作品占的地位越高。那種作品是曆史的摘要,用生動的形象表現一個曆史時期的主要性格,或者一個民族的原始的本能與才具,或者普遍的人性中的某個片段和一些單純的心理作用,那是人事演變的最後原因。――我們毋須把不同的文學作品一一檢驗。隻要注意到文學作品今日在史學方麵的應用就可證實。凡是從前的筆記,憲法和外交文件的缺漏,我們都用文學作品補足。文學作品以非常清楚非常明確的方式,給我們指出各個時代的思想感情,各個種族的本能與資質,以及必須保持平衡才能維持社會秩序,否則就會引起革命的一切隱蔽的力量。――古代的印度幾乎完全沒有可靠的曆史和年表,但留下英雄的和宗教的詩歌,使我們看到印度人的心靈,就是說看到他們的幻想的種類和境界,看到他們夢境的範圍和關係,參悟哲理的深度和由此引起的迷惑,宗教與製度的根源。――再看十六世紀末期和十七世紀初期的西班牙;念一遍《托美思河的小拉撒路》和流浪漢體的小說,研究一下洛潑,卡特隆和別的劇作家的戲劇,就有兩個活生生的人物出現,流浪漢和騎士,給你指出這個奇特的文化的一切悲慘,偉大和瘋狂的麵目。――作品越精彩,表現的特征越深刻。我們十七世紀時在君主政體之下的全部思想感情,都可以在拉辛的作品中摘錄出來,例如法國的國王,王後,王子王孫,朝臣,女官,教士的肖像,當時所有的主要觀念,對封建主的忠誠,騎士的榮譽感,宮廷中的階級和禮貌,臣民和仆役的忠心,文雅的態度,規矩禮節的影響和勢力,在語言,感情,基督教,道德各方麵或是人為的或是天然的細膩的表現,總之是組成舊製度主要特征的全部意識和習慣。――至於近代兩部巨大的史詩,《神曲》與《浮士德》,又是歐洲史上兩個重要時期的縮影。一個指出中世紀的人生觀,一個指出我們這個時代的人生觀。兩者都表現兩個最高尚的心靈在各自的時代中所達到的最高的真理。但丁的詩歌描寫人離開了短促的塵世,周遊超自然的世界,唯一確定的,長久的世界。帶他去的是兩種力量:一種是狂熱的愛情,那在當時是支配生活的主宰;一種是正確的神學,那在當時是支配抽象思維的主宰。他的夢境忽而可怖之極,忽而美妙之極,明明是一種神秘的幻覺,但在當時是理想的精神境界。歌德的詩篇描寫人在學問與人生中受了挫折,感到厭惡,於是彷徨,摸索,終究無可奈何的投入實際行動;但在許多痛苦的經曆和永遠不能滿足的探求中,仍舊在傳說的帷幕之下不斷的窺見那個意境高遠的天地,隻有理想的形式與無形的力量的天地,人的思想隻能到它大門為止,隻有靠心領神會才能進去。――許多完美的作品都表現一個時代一個種族的主要特征;一部分作品除了時代與種族以外,還表現幾乎為人類各個集團所共有的感情與典型,例如希伯來的《詩篇》,描寫一神教的信徒麵對著全能的上帝,萬王之王,最高的審判者;《仿效基督》描寫溫柔的靈魂和仁愛的上帝交談;荷馬的詩歌代表人類在英勇的少年時代的行動,柏拉圖的對話錄代表人類在可愛的成年時期的思想,差不多全部的希臘文學都代表健全而樸素的感情;最後是莎士比亞,最大的心靈創造者,最深刻的人類觀察者,眼光最敏銳,最了解情欲的作用,最懂得富於幻想的頭腦如何暗中醞釀,如何猛烈的爆發,內心如何突然失去平衡,最能體會肉與血的專橫,性格的左右一切力量,促成我們瘋狂或健全的暖昧的原因。《堂·吉何德》,《老實人》,《魯濱孫飄流記》,都是同樣重要的作品。這類作品比產生作品的時代與民族壽命更長久。它們超出時間與空間的界限;無論在什麽地方,隻要有一個會思想的頭腦,就會了解這一類作品;它們的通俗性是不可摧毀的,存在的時期是無限的。這是最後一個證據,證明精神生活的價值與文學的價值完全一致,藝術品等級的高低取決於它表現的曆史特征或心理特征的重要,穩定與深刻的程度。
四
現在隻要為人的肉體和表現肉休的藝術建立一個相仿的等級。所謂表現肉體的藝術是指雕塑與繪畫,而我尤其著重繪畫。按照同樣的方法,我們先要找出人身上哪些是最重要,因此是最穩定的特征。
首先,時行的衣著顯然是一個很不重要的特征;每兩年,至多每十年就有變化。便是一般的服裝也是如此;那是一個外表,一種裝飾;一舉手就能拿掉。在活的身體上,主要的東西是活的身體本身:其餘的都是附屬品,都是人工的。――另外一些特征,即使是屬於人體本身的特征,例如技藝和職業的特點,也不大重要。鐵匠的胳膊不同於律師的胳膊,軍官走路跟教士不一樣;整天勞動的農夫的肌肉,皮色,脊骨的彎曲,額上的皺痕,走路的姿勢,都不同於關在客廳裏或辦公室裏的城裏人。當然,這些特征相當穩固,在人身上會保留一輩子;一朝有了皺痕就繼續存在;但是一個很輕微的事故就能產生這一類特征,一個同樣輕微的事故就能去除這一類特征。唯一的原因是偶然的出身與教育;人的地位環境變換了,就有相反的特點;城裏人受著農民的教養;就有農民的姿態,農民受著城裏人的教養,就有城裏人的姿態。經過三十年教育而仍舊留存的出身的標記,隻有心理學家和道德學家看得出;出身在肉體上隻留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痕跡;可是構成身體要素的穩定而內在的特征,根株要深得多,不是暫時的因素所能動搖。
另外一些影響,比如曆史時期,固然對精神發生極大的作用,但在肉體上隻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路易十四時代的人所重視的思想感情,和今日的完全兩樣,但肉休的骨骼並無差別;至多在參考肖像,雕像和版畫的時候,會發見那時的人姿態更莊嚴更含蓄。變化最多的是臉;文藝複興期的人的臉,象我們在勃龍齊諾或梵·代克畫的肖像上看到的,比現代人的臉表情更剛強更單純;三個世紀以來,裝在我們頭腦裏的層次細微,變化不定的觀念之多,趣味的複雜,思想的**,精神生活的過度,連續的勞動對我們的束縛,使眼神和表情變得細膩,困惑,苦悶。在更長的時期上看,頭部也有某些變化;生理學家量過十二世紀的人的腦殼,認為他們的能力不及我們的。但曆史記錄精神的變化非常正確,對身體的變化隻有一些籠統的鑒定,而且很不完全。肉休的某一種變化對人的精神影響極大,對生理卻影響極微,腦子裏有一點兒細微莫辨的變動,就能造成瘋子,白癡或天才;一次社會革命在兩個世紀以後可以把精神的和意誌的動力全部刷新,但對於器官隻是略微接觸而已。因此我們能根據曆史分出精神特征何者為主何者為副,卻不能根據曆史分出肉體特征何者為主何者為副。
所以我們要采取另一途徑;而這裏指導我們的仍然是特征從屬的原理。你們已經看到,某一特征所以更重要,是因為更接近事物的本質;特征存在的久暫取決於特征的深度。所以我們要在肉體上找出它的原素所固有的特征。你們不妨想象一下在工作室中看到的模特兒。一個**的人站在你們麵前:在這個活的身體的各個部分之間,什麽是共同點呢?在整體的每一部分不斷出現而又有變化的原素是什麽呢?――從形式上看,這個原素是附有筋腱而由肌肉掩蓋的骨頭:這裏是肩胛骨和鎖骨,那裏是大腿骨和腰部的骨;往上去是脊骨和頭蓋骨,每根骨頭都有它的關節,它的窩,它的凸出的角,作為支撐或杠杆的能力,以及有伸縮性的肉,在一鬆一緊之間幫助骨頭轉移位置,做各種動作。肉眼所見的人的本質,無非是一副附有關節的骨骼和一層肌肉,全部很嚴密的連在一起,構成一架能做各種動作各種努力的靈巧的機器。如果考察人體而再考慮到種族,水土和氣候引起的變化,肌肉的軟硬,各個部分的比例的不同,軀幹與四肢的細長或臃腫,那就掌握了人體的全部基本結構,象雕塑或素描所掌握的那樣。――在去皮的人體標本之上還包著第二層東西,也是各個部分所共有的,就是皮膚:上麵密布著翕翕欲動的小**,因為下麵有小血管而略帶藍色,因為和布滿筋肉的膜附在一起而略帶黃色,因為充滿血液而略帶紅色,因為接觸腱膜而略帶螺鈿色,有時光滑,有時起條紋,色調的豐富與變化無與倫比,在陰影中會發亮,在陽光中會顫動,而且由於感覺敏銳,還透露出軟髓的嬌嫩和肉的更新,總之,皮膚是蓋在肉上的一張透明的網。倘若除此以外再注意到種族,水土與氣質帶來的差別;注意到淋巴質,膽汁質或多血質的人的皮膚的差別,有時嬌嫩,疲軟,粉紅,雪白,蒼白,有時堅硬,結實,顏色金黃,帶有鐵質,那就掌握了有形的生命的第二個要素,就是畫家的天地,隻有色彩能表現,以上都是人體的內在的與深刻的特征,既然這些特征跟活人分不開,不用說是穩定的了。
五
造型藝術的各等不同的價值,每一級都相當於人體特征的價值。別的方麵都相等的話,一幅畫或一個雕像的精彩的程度,取決於它所表現的特征的重要的程度。因為這緣故,列入最低一級的是在人身上不表現人而表現衣著,尤其表現時行衣著的索描,水彩畫,粉筆畫,小型雕像。畫報上全是這一類東西,幾乎等於時裝的樣本,衣服畫得極其誇張:黃蜂式的細腰身,大得可怕的裙子,奇形怪狀,疊床架屋的帽子;藝術家並不考慮到人體的變形;他隻喜歡時行的漂亮,衣料的光彩,手套合乎款式,發髻梳得精致。在運用文字的新聞記者之外,他是用畫筆的記者;可能他很有能力很有才氣,但他隻迎合一時的風尚;不出二十年,他的衣著過時了。許多這一類的圖畫在一八三○年時很生動,現在變為曆史文件或竟醜惡不堪。在我們一年一度的展覽會中,不少肖像隻是女人衣衫的肖像,而在畫人的畫家之外,有的是專畫古式閃光緞的畫家。
另外一些畫家雖則比這一批高明,但在藝術上仍然是低級的;或者說得更正確些,他們的才具不在他們的藝術方麵;他們是走錯了路的觀察家,宜於寫小說或研究人情風俗,應當做作家而偏偏做了畫家。他們注意技藝,職業,教育的特點,注意德行或惡習,情欲或習慣的印記。荷迦斯,威爾基,瑪爾累提,不少英國畫家的天賦都畫意極少而文學意味極重。他們在肉身上隻看見人的精神;色彩,素描,人體的真實性與美麗,在他們作品中都居於次要地位。他們用形體,姿態,顏色所表現的,或是一個時髦婦女的輕佻,或是一個正派的老年監督的痛苦,或是一個賭徒的墮落,一大堆現實生活中的活劇或喜劇,全都含有教訓或者很確風趣,幾乎每件作品都有勸善懲惡的作用。嚴格說來,他們隻描寫心靈,精神,情緒;他們太著重這一方麵,人物不是過火,便是僵硬;作品往往流於漫畫,成為插圖,用在彭斯,菲爾丁,狄更斯一派的牧歌或人情小說上再好沒有。他們處理曆史題材也著重同樣的因素;他們不用畫家的觀點而用曆史家的觀點,指出一個人物一個時代的道德意識,表現羅素夫人用怎樣的眼神看她判處死刑的丈夫誠心誠意的受聖餐,表現鵝頸美人埃提斯在哈斯丁斯戰場上認出哈羅爾德時的悲痛。用考古的和心理學的材料組成的作品隻訴之於考古學家和心理學家,至少是訴之於好奇的人和哲學家。充其量隻起著諷刺詩與戲劇的作用;觀眾看了想笑或者想哭,象看戲看到第五幕。但這顯然是一個越出正規的畫種,繪畫侵入了文學的範圍,或者更正確的說,文學侵入了繪畫。我們一八三○年代的藝術家,從特拉洛希起,也犯過同樣的錯誤,雖則不這麽嚴重。一件造型藝術的作品,它的美首先在於造型的美;任何一種藝術,一朝放棄它所特有的引人人勝的方法而借用別的藝術的方法,必然降低自己的價值。
現在我舉一個顯著的例子,可以包括所有別的例子:就是總的繪畫史,首先是意大利繪畫史。五百年中有許多正反兩麵的證據,指出我們的理論所肯定為人體要素的那個特征在繪畫史上多麽重要。在某一個時期,人的身體,有肌肉包裹的骨骼,有色彩有感覺的皮肉,單憑它們本身的價值受到了解和愛好,並且被放在第一位:那就是意大利繪畫的鼎盛時代;那個時代留下的作品,一致公認為最美;所有的畫派都向它請教,奉為模範。在別的幾個時期,對人體的感覺有時還嫌不夠,有時被放在次要地位而摻雜了別的主意:那便是意大利繪畫的童年時代,退化時代或衰落時代。在這些時代,藝術家的天賦無論如何優異,隻能產生低級的或第二流的作品;他們的才具用得不當;人體的基本特征,他們沒有掌握或沒有掌握好。因此,作品的價值到處都以基本特征所占據的主要地位為比例。作家首先應當創造活的心靈;雕塑家和畫家首先應當創造活的身體。藝術上各個時代的等級便是以這個原則來定的。――從契瑪蒲埃到瑪薩契奧〔十三世紀至十五世紀初葉〕,畫家不知道透視,解剖,表現立體的技法;可以觸摸到的結實的人體,他是隔了一重幕看到的;軀幹與四肢的堅實,活力,活動的結構與肌肉,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筆下的人物是人的輪廓與影子,有時是升上天國而沒有形體的靈魂。宗教情緒壓倒了造型的本能,在丹台奧·迦提手中表現為神學的象征,在奧康雅手中表現為道德教訓,在貝多·安琪利穀手中表現為靈魂升入極樂世界的幻象。畫家受著中世紀精神的限製,停留在高峰藝術的門口,長期的徘徊摸索。他以後能升堂入室是依靠透視學的發現,造型技法的探求,解剖學的研究,油彩的應用;保羅·烏采羅,瑪薩契奧,弗拉·菲列波·列比,安多尼奧·包拉伊烏羅,凡羅契奧,琪朗達約,安多奈羅·特·美西納,幾乎全是做金銀細工出身,和陶那丹羅,琪倍爾蒂和當時別的大雕塑家不是朋友,就是師徒,個個熱心研究人體,象異教徒一樣欣賞肌肉與動物般的精力,對肉體生活體會得非常深刻,所以作品雖然粗糙,僵硬,受著印版式模仿之累,仍舊占著獨一無二的地位,至今有它的價值。以後超過他們的一般大畫家不過是發展他們的原則;文藝複興期光華燦爛的佛羅倫薩畫派承認他們是奠基人。安特萊·但爾·沙多,弗拉·巴多洛美奧,米開朗琅羅,都是他們的學生;拉斐爾在他們那裏用過功,他的天才一半得力於他們。――佛羅倫薩是意大利藝術與高峰藝術的中心。所有這些宗師的主要觀念是對於人體的觀念,活生生的,健全的,剛強的,活躍的,能做各種運動的,象動物一般的人體。徹裏尼說過:“繪畫藝術的要點在於好好的畫一個**的男人與女人。”他又非常熱烈的提到“頭上那些美妙的骨頭;胳膊一用勁就會有些精彩表現的肩胛骨;還有那五根內肋骨,在上半身前後俯仰之間會在肚臍四周形成一些奇妙的窩和凸出的肌肉”。他說:“你一定要畫兩腰之間那根長得非常好看的骨頭,叫做尾椎骨或薦骨。”凡羅契奧的一個學生,那尼·葛羅梭,在醫院中臨死的時候,人家拿給他一個普通的十字架,他不接受,他要求陶那丹羅雕的一個,說道:“否則我死了也不甘心,因為看到本行的壞作品,太不愉快了。”路加,西約累利極喜歡的一個兒子死了,他叫人脫掉屍首的衣衫,親自仔仔細細畫他的肌肉;他認為肌肉是人的要素,所以要把兒子的肌肉留在記憶中。――到這個時候,藝術隻消再往前一步,肉體生活就表現完全了:就是對於骨骼外麵的一層,對於皮膚的柔軟和色調,對於肉的嬌嫩而多變化的活力,需要再強調一下:高雷琪奧和威尼斯派便走了這最後一步,而藝術也就停止發展。從此花已經開足;人體的感覺表現盡了。――它慢侵的衰退,在於勒·羅曼,羅梭,帕利瑪蒂斯筆下喪失了一部分真誠與嚴肅,隨後又蛻化為學派的習氣,學院的傳統,畫室的訣竅。從那時起,雖然有卡拉希三兄弟的苦心孤詣和勤奮的努力,藝術還是退化了,畫意日益減少,文學意味日益濃厚。三個卡拉希,他們的學生或承繼者,陶米尼甘,琪特,葛爾欽,巴洛希,隻追求激動人心的效果,畫出鮮血淋漓的殉道者,多情的場麵,感傷的情調。氣魄偉大的風格隻剩下一些殘跡,其中還摻雜油頭粉臉的情人和熱心宗教的甜俗可厭的氣息,運動家式的身體和緊張的肌肉上麵配著嫵媚的臉和恬靜的笑容。出神的聖母,美麗的黑羅提埃特,迷人的瑪特蘭納,流露出交際場中的表情和媚態,迎合當時的潮流。消沉的繪畫企圖表達以後由新興的歌劇表現的境界。阿爾巴納是閨房畫家;多爾契與薩索番拉托感情細致,已經與現代人相通。在比哀德羅·特·高托那和路加·喬達諾手中,基督教傳說和異教傳說的大場麵變了客廳裏可愛的假麵舞會;藝術家不過是一個有才華的,有趣的,時髦的即興畫家。正當大家不再重視肉體的力而轉到感情方麵去的時候,正當音樂興起的時候,繪畫結束了。
再看別的國家的重要畫派,它們的繁榮與卓越的成就,也以同樣的特征占據主要地位為條件;對於肉體生活的感覺,在意大利和意大利以外同樣促成藝術的傑作。各個畫派之間的差別在於每一派都代表一種氣質,代表它鄉土和氣候的性質。大畫家的天才在於用人體造出一個種族;在這一點上,他們是生理學家,正如作家是心理學家;畫家指出膽汁質,淋巴質,神經質或多血質的一切後果,一切變化,正如大小說家大戲劇家指出幻想的,理智的,文明的或未開化的心靈所有的反響,所有的差別。――你們都看到,佛羅倫薩藝術家創造出細長,苗條,肌肉發達的人物,具有高尚的本能與運動家的天賦:這是在氣候幹燥的地方,一個質樸,典雅,活潑,聰明細膩的種族所能產生的典型。威尼斯畫家創造的是身段豐滿,線條曲折,發育很正常的形體,豐腴白皙的皮肉,茶褐色或淡黃色的頭發,愛享樂,有風趣,心情快活;這是在明亮而潮濕的地方,由於氣候關係而在意大利人中接近法蘭德斯人的一個種族所能產生的典型,是享樂派的詩人。在盧本斯筆下,你們可以看到皮膚雪白或蒼白,粉紅或赤紅的日耳曼人,淋巴質的,多血質的,以肉食為主,需要大量吃喝,純粹是北方和水鄉出身的民族;體格壯大,但還沒有經過琢磨,形態臃腫,毫無規則,長著大量的脂肪,本能粗野,放縱,疲軟的肉在情緒衝動之下會突然發紅,一接觸酷烈的氣候很容易變質,死後腐化得更快,更難看。西班牙畫家給你們看到的是他們的種族的典型,又是瘦削,又是神經質,結實的肌肉受著山上的北風吹打和太陽的熏炙格外堅硬,性情頑固,倔強,壓製的情欲老是在沸騰,內心的火燒得滾熱,憂鬱,嚴酷,受著煎熬;深色的衣服和畫麵上焦黑的色調對比強烈;但色調突然明朗的時候,青春,美貌,愛情和興奮熱烈的情緒會在嬌豔的麵頰上染出一片可愛的粉紅和鮮明的大紅。――總之,越是偉大的藝術家,越是把他本民族的氣質表現得深刻;象詩人一樣,他不知不覺的給曆史提供內容最豐富的材料;他提煉出肉體生活的要素,加以擴大,正如詩人勾勒出精神生活的要素,加以擴大;曆史家在圖畫中辨別出一個民族的肉休的結構與本能,正如在文學中辨別出一種文化的結構與精神傾向。
六
因此特征的價值與藝術品的價值完全一致,藝術品表現了特征,就具備特征在現實事物中的價值。特征本身價值的大小決定作品價值的大小。特征經過作家或藝術家的頭腦,從現實世界過渡到理想世界,本身毫無損失,特征在理想世界中和在現實世界中一樣,仍然是一些或大或小的力量,對於攻擊的抵抗或強或弱,能產生深度廣度不一的效果。就因為此,藝術品的等級反映特征的等級。在自然界的頂峰是控製別的力量的最強大的力量;在藝術的頂峰是超過別的作品的傑作;兩個頂峰高低相同,最高的藝術品所表現的便是自然界中最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