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我不抱怨那四天的監禁。我害了一場不亦樂乎的重傷風,因為得告訴你,軍中的牢房不是一個舒服地方,但是它讓我作了一番有益的,不無後果的考慮。四天監禁給了我偌大的恩惠和啟示,還能嚷什麽不公平?不,我決不抱憾到了四十六歲而嚐一嚐所謂鐵窗風味。可是咱們把事情從頭講起罷。
那本性不壞而鬧著**病的伍長,跑來對我說:“蒲安先生,你判了四天監禁,”我聽了又驚異又不敢相信。然而時間是早晨,伍長沒有洗過**之前從來不開玩笑。他又悲哀的接著說:“病房裏應該有一個姓蒲安的人值班,他沒有到。也許並不是你,可憐的蒲安先生,並不是你脫了這一班,但判了四天監禁的,確實是你。”
伍長說完了,我覺得胃裏有些難受,臉上熱辣辣的怪不舒服。直到開戰最初幾天為止,我的生活一向很安靜,快樂;有些情緒我從沒領教過。可是這一次我覺得自己的確是憤慨了,非常的憤慨了。
“伍長我說,“不可能的!前天我才值過擔架班,要明天再輪到。昨夜的確不是我的班,我敢擔保……”
我大概是氣籲籲的,滿麵通紅了,因為伍長又親切又同情的望了我一會,說:“等一等,讓我去看管理處的軍官,”說完他走了。
我重新檫我的地板。在一個終身作數學研究的人,這是一件極辛苦的工作!但一九一四年九月,一片決心與犧牲的熱忱,煽動了一切有心肝的法國人。我誌願入伍,想謙卑地、勇敢地為國效勞,竭盡我的力量;而人家需要的特別是我的體力,所以我便天天沒命的擦地板。這天早上,我更加擦得如醉若狂,以致大顆的汗水弄汙了我的作業。我覺得很累,但很滿意:各用各的能力去灌溉他的家園,不是麽?
伍長回來了,說:“蒲安先生,四天牢房的確是給你的,真是一樁混帳的事。新近來了一個誌願醫生,跟你同姓,還不曾定官階。但他總是軍醫,用不到熬夜的。那些永遠攪不清的秘書,照樣派了他夜班,缺席的便是這一班。你明白沒有?於是三道金線的軍官批了四天監禁。事務員對他說,他無權懲戒醫生,醫生對這件事也沒有責任。不過布告牌上已經宣布,有一個姓蒲安的受懲戒,既然公布的就得執行,似乎要由你去補缺了……”
我手裏正拿著一根棒,棒的一端插著一塊蠟。我癡呆呆的,把東西掉在地上。四麵都有回聲的牆壁,老實不客氣把我這件笨拙的舉動強化了:拍的一聲賽如一記巴掌。我真是懊惱萬分。
“你親自去見一趟軍官吧,”伍長非常感動的說,不住的換著兩腿。“我,此刻要去了,要簽字去……”
他走了;這個好心的家夥提到簽字,就是說他急於要小便,而這是一種非尊重不可的,也很痛苦的需要。
我把刷子和棒放過一邊,向辦公室走去,顫危危的手指扣起上衣的鈕子,我是一個強作鎮靜的人,當時覺得很不容易控製自己。
我認得那個軍官:一個亞爾薩斯老頭,原先在區公所裏養老而給戰爭拖出來的。平時我不覺得他是一個凶惡的人,甚至也不覺得他脾氣壞。我希望能夠把他說服,承認事實。
“啊!是你,蒲安?”他鎮靜地說。“你判了四天監禁。今天中午開始執行。”
“軍官先生,”我說,“我實在是蒲安,雷翁·蒲安,而且……”
他打斷了我的話頭:
“名字不相幹。公告牌上沒有名,隻有姓。你見了蒲安兩字,就得照辦。”
“軍官先生,我值班的日子已經排定了兩星期。我不曾注意到……”
好家夥站起身子,我才發見他身材矮小,矮得可笑。胡髭下麵藏著一股怒氣,他向我走來,說:“判決了就得執行。所以!你得執行。你是幹什麽職業的?”
“數學教授,誌願兵。”
他聚精會神的又道:“總不成因為你是誌願兵,就可以在這兒搗亂。象你這樣有教育的人,應當做個好榜樣,聽我說,你得服從這四天的處分。”
“可是,軍官先生……”
“應該服從,並且告訴你:在這樣一個時候,敵人還在京城門口的時候,總不成由你來散布違反紀律的種子”
“但是,軍官先生,紀律……”
皺紋挨一挨二的刻劃在他的腦門上和嘴巴四周。接著他用蠻橫、深沉、憂鬱的聲音咕噥道:“紀律!你才不知什麽叫做紀律呢!你能夠告訴我什麽叫做紀律!……去罷,受你的懲戒去……”
看他說話時的姿勢,我懂得我該走了。忽然一些可驚的字眼到了我的嘴邊:“軍官先生,我要向主任醫師控告……”
於是矮冬瓜把拳頭往他的文件上亂捶,咆哮道:“好!好!又來一套!有了這樣的家夥,還想打勝仗!哼!出去,出去!”
他似乎氣籲籲的,我一轉身走入了甬道。一根水管在壁上半人高的地方漏水,柔和的淅瀝聲,似乎從世界創始以來就在那靜寂中響著。
我踉踉蹌蹌回到我的辦公室。
那時醫院第三組的主治醫師是白裏伏納先生。你知道,這位名醫是個何等可愛可親的人物。我的天,他說什麽都用一副深信不疑的態度,而且我多愛看他的笑容,眼睛和光禿寬廣的腦門,打起無數深刻的皺襇。
我進去的時候,白裏伏納先生正在辦公室裏;但這天他滿著皺紋與氣象壯嚴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不行!不行!”他對助手們說,“杜弗蘭納是將官階級,好罷!但是我,我是白裏伏納!”
對此堅決的聲明,大家恭恭敬敬的不出一聲。白裏伏納先生是聞名海外的人物。在幫助孩子出世這一門微妙的藝術中,他大名頂頂;多少公主命婦,把肚子裏貴重的果實哼哼唧唧的卸落下來時,都曾經他的手。
我一心想著我的倒楣事兒,茫茫然在屋子裏踱過去,一不留神,踩在白裏伏納先生腳上。
“小心啊,朋友,”這個素來客氣的人物和善地說。
白裏伏納先生的禮貌,語氣的溫和,姿態的文雅,把我受傷的自尊心塗了一層止痛的香油。我懷著謙卑與感激的心,走到安放文件的屋角裏,去消解胸中的氣惱。我想:“這個家夥多有規矩,無論從哪方麵看。”
慢慢的我定下神來,室內長官們的談話,馬上提髙了我的興趣。
這天大家等著軍醫總監杜弗蘭納來視察。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在軍中所表現的熱誠與威權,一方麵受到極髙的稱譽,一方麵也受到極嚴厲的批評。
白裏伏納先生脫下袖口上繡著金線銀線的軍服。
“給我一件胸衣他說。杜弗蘭納先生要下屬穿了製服接待他;但我們的職業需要套上胸衣。
室內**漾著一股輕微的反抗氣息。白裏伏納先生的助手們嘀嘀咕咕,頗有譏諷,苦悶,噓叱的意味。穿上胸衣,咱們的主任很滿意的對自己瞧了一眼,說:“第一我要穿著胸衣,光著頭,去接待杜弗蘭納,如果他挑眼兒,說我不照規矩,那末我要讓他明白,我是他的下屬,也是他的對手。我一片赤誠為國服務,沒有一點兒利害觀念,所以我不願人家跟我麻煩。我還希圖什麽呢?以後備軍官而論,我已到了最高階級;我平時對社會的服務,也早已得到了我所能希望的一切榮譽。”
他講著這些天公地道的說話時,來了普洛皮教授。髙個子,暗黃色的頭發,目光嚴重得近於麻痹。他說話總是大叫大嚷,用各式各種的驚歎詞和單音夾在句子中間,把意義都改變了。他象野牛一般,沒頭沒腦的插嘴道:“嘿!人家對我說些什麽?可是,可是,我才不理他呢;我……嘿!他明明知道,什麽?我是保爾·普洛皮,我!而且是學士院會員,我!他明明知道……嘔!我是學士院的;我,嘿,那東西……”
不錯:普洛皮教授肯賞光合作,確是學士院的榮幸。他連連跺腳,把明晃晃的踢馬刺震得當啷啷的響,為了世界大戰而從衣櫥裏翻出來的騎馬裝,上麵那些輝煌燦爛的零件也大搖大動起來。他又道:“杜弗蘭納,嘿!我一向對他很好;但不應該……什麽!……不應該跟咱們搗蛋……嘿!”
機警的白裏伏納先生覺得題目扯遠了,便那麽輕輕一點,把**在河心的小舟拉了回來。
“這不是人的問題,而是原則問題。咱們不象敵人那樣,隻曉得俯首帖耳的服從。”
這句概括的言論,把屋子裏照著陽光的空氣,突然染上了一點兒哲學味。所有的臉都變得鄭重了,反抗的精神也顯出理路分明、非常嚴肅的姿態。
我自從跟管理處的軍官談過話以後,有一個字眼老是在我腦中跳舞,我莫名其妙的念著,不安地把它的音節一個一個的分拆開來。
我忽而覺得這個字要說出來了,它成熟,膨脹,其大無比,快要溜出我的腦袋,溜到所有那些低聲談話的嘴邊。
“要提出一種不受監督的權力,”白裏伏納先生說,“教法國人服服帖帖的接受,是辦不到的。我毫不害臊的承認,我們的民族是世界上最不守紀律的,最獨立不羈的。”
一個戴眼鏡的、目光尖刻的青年,接上來說:“威權有如酒精,是一種使人瘋狂的毒物。”
“的的確確我們的主任說。“至於紀律……”
啊,我歎了一口安慰的氣。來了,那個字終究來了。眼看它從我腦海中飄**出去,覺得如釋重負,同時又覺得驚奇。我萬分感激的望著這位有名的產科醫生。內心的得意使我忘記了軍階的卑微,膽敢對白裏伏納先生大大的做了一個讚成的姿勢。但讚成的標記,即使出諸一個無名小卒,還是值得嘉納的,所以白裏伏納先生順便給了我一個微笑,在他胡須下麵大量儲藏著的微笑。
“紀律,”他說也許不是法國的德性。謝謝上帝,我們卻有旁的德性足以補賞:譬如我們的批評精神,那麽靈敏,那麽犀利,那麽微妙的批評精神,隻此一項,我敢說,已經大大抵得上我們敵人的一切笨重迂執的優點。”
大家聚精會神,竟沒有覺察戈貝醫生的進來。被同事們煽動之下,這位好心腸的老人仿佛一張深秋的枯葉,被旋風劇烈搖曳,硬要從樹枝上拉下似的。一方麵,天生的害怕權勢,一方麵也多少喜歡鬧事。他躊躇了一會。輿論的壓力卻不許他自由選擇,他那張枯葉便飄飄****的卷入了旋風。
“我們準備獻納我們的熱血,倘若他們要求的話戈貝醫生提出了這個原則,“可是該死!他們得客客氣氣的要求呀!”
“嘿!至少限度。表示敬意啊!”普洛皮教授咕嚕道。“我是很守紀律的,我,隻消……什麽?哪……什麽?我們要求敬意,就是這個囉!”?
“你們知道沒有,杜弗蘭納前天幹的什麽事?”一個儼然的人物這麽說。他會巧妙地運用硬領和牙床,把胡須維持水平,裝出一副怪壯嚴的姿態。“聽我說……”
於是在眾人的嘻笑聲與爭辯聲中,他講了最近的一樁小小的秘聞,那是由許多人的幻想羅織成功的;因為大家的幻想都鬧譏荒,即使讀了最光榮與最慘烈的戰事公報,也不能厭足。
屋子裏約摸有十五位官長。其中四五個是所謂科學界之王。戰爭給我獨一無二的機會,接近這些優異的人物,老實說,聽見他們在我麵前這樣坦白的交談,我的確很激動。
早晨和管理員的談話,大大的擾亂了我的心緒。數學替頭腦養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習慣,喜歡講秩序。不幸我是一個獨身者,但我根據了我的趣味與職業,對家庭對社會抱著嚴肅而入情入理的態度。我知道有般大數學家可能幻想出沒有三個角的三角,或者結果會相交的平行線等等……我沒有能力在這個領域內追隨他們;也許我太老了,不能再跟他們探險。有什麽辦法?我所知道的一些已經使我滿意。瞧瞧我的藏書,翻翻我的講義,永遠感到一種紀律,令我寬慰。並且數學的修養給你邏輯。然而這天早上的遭遇竟不邏輯,換句話說,不準確。既然是秩序高於一切,怎麽能硬要人家做一件不合邏輯的事?這一點,即使在戰爭把一切都推翻了的時代,我仍舊覺得是一種最可怕的混亂。
因此,當我聽見一般奇才異能之士的言論,無意中替我的反抗作證的時候,我的快慰,近乎陶醉的快慰,你是想象得到的。我一邊聽著他們,一邊顛頭聳腦表示讚成,覺得有一種尖銳的、教人發抖的快感,其中有驕傲,也有莫名其妙的恐懼。
慢慢的,我發覺旁的情緒都給恐懼壓倒了。我害怕我的理由太充分了;這些先生們不知道我的案由而對我表示的讚同,似乎太激昂了。口頭上那麽熱烈的反抗紀律,使我又痛快又不安,幾乎變成焦慮了。對大人物的敬畏使我不敢開口,但我在肚裏再三求他們鎮靜,暗暗說道:“當心啊,當心!要鎮靜,諸位,要鎮靜!”
我正這樣想的時候,忽而在喧嘩聲中聽見召集的鍾聲,掛號間門口的鍾聲響了。於是屋子裏頓時靜默,異樣的靜默。
“報告院長伍長站在門口說,“軍醫總監先生的車已經到了大門口。”
“該死!”大家親熱地稱做戈貝老頭的說。
隨後他不知不覺把軍帽戴上,向門口走了一步。
“你往哪兒去?”普洛皮教授問,聲音傲慢而又慌張。
“到階前去迎接他哇那位好人回答。
“嘿!那兒另外有人呢。咱們盡可在辦公室等。”
“你不想到,”戈貝先生說照例是……”
“因為,這好家夥,我麽,你知道,我戰前一向直呼其名的,叫他杜弗蘭納,那位毛發黃黃的老頭咕噥著。而且我認為……是呀,那東西!”
“這是禮貌問題,”白裏伏納先生表示意見,“咱們到階前去罷。再說,把軍衣授給我。”
“你不想,親愛的大師,留著你的胸衣不脫嗎?”那個目光尖利的青年插嘴道。
“不錯,但我怕受涼。把軍帽一起給我罷:我不能光著頭穿過園子。”
白裏伏納先生又轉身對我說:“朋友,請你拿了病由簿跟我來。”
他一邊戴帽子一邊又補上一句:“受涼是犯不著的。”
敞開的窗子裏,射進一道暖烘烘的陽光。我私忖白裏伏納先生絕對不用怕受涼。這樣想著,我趕緊抓起了簿冊。
各位長官在談話聲與靴子聲中走下寬大的樓梯。
我覺得他們雖然談得熱鬧,多少有些不安的成份。走到廊下,我聽見白裏伏納先生對戈貝先生說:“開戰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軍醫總監杜弗蘭納呢。”
他又接著說,相當嚴重地:“凡尼哀,回到上麵去瞧瞧,少尉們的病房有沒有打掃過?剛才還有棉花屑撂在地下呢。”
“總不能為了這個,”普洛皮咕噥道,“讓他跟我們麻煩,因為,是啊!我們就是這樣的接待他!我們要告訴他,嗯?我們要把心中的話一齊告訴他。”
“凡是應該說的,我們都要說白裏伏納先生堅決地接口道。“我們要告訴他,醫院裏燈光不夠,到處都漏自來水和煤氣,飯菜還得……”
“我麽戈貝老頭羼言道我要毫無顧忌的要求,把我那部分的設備大大改動一下。”
快到大門口,普洛皮教授忽然做了一個氣惱的手勢,把一個穿著胸衣的助理員拉過一邊,對他說:“你,那裏麵,快快去穿上軍服,象個樣。”
軍醫總監的汽車剛在階前停下。車門打開,好似一顆幹果裂做兩半,把果仁拋在柏油路上。
噢!了不得的人物!魁梧奇偉,四肢百體,無一不偉大。四方臉,真所謂威風凜凜的那種典型;深刻的線條,似乎給雕塑家的手指捏過一道又是一道;鼻子大概受到特別的琢磨,彎彎的,四周的肉都微微受到壓迫。雪白硬挺的須眉,仿佛是老軍人所獨有的。他穿著老式的將官服裝,象舊式的觀念一樣,是多少人舍不得丟掉的。寶星,勳章,絲緘帶子,絲織胸飾,把他的胸脯裝得那樣的華麗奪目,教你想不到在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下麵,還有什麽肺,肌肉,骨頭,跟一層滿是灰色毛的老皮。
毛茸茸的眉毛底下,漏出一道凶猛的目光,咄咄逼人,還表示一種無可形容的驕傲。
四下裏肅靜無聲,他緩緩的向前走來。
我早已預備受一下劇烈的剌激;但從那時起,一切的經過,在我的記憶中都象包了一種神秘的霧。
不約而同的,全場的人一致把身體擺成某種架式,行著軍禮,跟鄉下壯丁在軍營裏耐心學習的一般無二。
眾人臉上有些極其微妙的抽搐。眼睛的火焰黯淡了,呆住了,威鎮了千年、服從了千年的習慣,把血液循環、肌肉、靈魂,一下子都給麻痹了,凍結了。
微風過處,吹來一顆薊實;看它在我鼻子前麵飄浮,白白的,棉絮似的,估不出輕重的,我沒來由地想到那種批評精神,那麽靈敏、那麽自由、那麽微妙的……一陣旋風把它卷得不見了。一個滿載花粉的大飛蟲,嗡嗡的響著。
我呆在那裏。過了半晌,那個白須方才決意吐出幾個字諸位先生,好!”
然後開始檢閱。病房中住滿了瑪納一仗的傷兵。躺在那兒的青年人都已經跟戰爭照過麵,不慌不忙的,認出它原來是吞噬人類的老妖魔。從那時起他們就講著戰爭,永遠的講著,到了今日,三年的流血、痛苦、殘忍,把他們屠殺、傷害、破壞過後,他們還在講。
但當時誰也不理會這些感想,隻忙著揭開被單,解開繃帶,露出創口。大家心目中隻有病人和傷口。
我等得心眼兒發癢的科學論戰,似乎要開場了。我已經說過,其中有的是科學界之王。在這個領域內,他們的精神,我認為一定是非常獨立的,尖銳的,甚至含有挑戰意昧。所以意想之中必有一番精彩的辯論。
杜弗蘭納先生彎下身子,檢查一條被榴霰彈打了一個黑洞的大腿。
“裏麵你放的什麽東西,普洛皮?”
普洛皮教授開始把他對這一類傷口的治療方式,加以詳細的解釋。
“這個他說三十年來我一向放藥線的,而且我曾經報告,那東西,報告醫學學士院……什麽?並且效果之好無出其右,因為”
精彩的演講到了這裏,軍醫總監把鉛筆在床邊小幾上冷冷的敲了一下:“趕快,普洛皮,我的朋友,”他說,聲音鎮靜而尖刻。
普洛皮微微一驚,嘟嘟囔囔的接下去說:“三十年來我一直放藥線的……”
“告訴你,普洛皮,這不行!以後再不能放藥線了,是不是?”
杜弗蘭納轉過背去檢視旁邊的傷兵。
我暗中覷著普洛皮教授的臉,相信這位可敬的學士院會員一定要跳起來了。等了這麽久的科學論戰,終於要在我麵前爆發了,雙方的思想,馬上要象刀劍一樣閃閃發光了。我屏住了氣等著。
可是在莊嚴的靜默中,學士院會員回答道:“是,軍醫總監先生。”
我把大家的臉一個一個的瞧過去。我覺得挑戰的訊號已經發出,一定有人來應戰,象武士一般有禮而大膽。然而所有的眼睛都表示小心翼翼,惘然失措。普洛皮教授在總監身後走了幾步,機械地再說一遍:“是,軍醫總監先生。”
三十年的臨診與驗經,象一道白光般化為烏有了。
杜弗蘭納先生莊嚴威武的把病床一張張的看過去:“你不應該把這個人開刀的,”他說還是多等一些時間的好。”在旁的地方,他又首肯道:“這種成績才證明我們的大方家數。”批評得最多的,是老實不客氣的說:“為什麽你們不用我的器械,杜弗蘭納器械?我要你們在這裏用。”
於是起來一陣喁語,一疊連聲的讚成和諾言。對每句話,普洛皮教授總一字不錯的回答說:“是,軍醫總監先生。”戈貝醫生麵孔通紅,誠惶誠恐的表示讚成,簡直象是道歉。
我留神白裏伏納先生;他很有規則的點頭,很莊嚴的低聲說:“的確如此,軍醫總監先生……”“一定的,軍醫總監先生……”而且這最後一句永遠掛在所有的嘴邊,拖在唯唯諾諾的一言半語後麵,在結結巴巴的一片嘟囔聲中,念得象機械一般敏捷,以致所有的話,所有的回答,都有“軍——總——先——”這一陣做禮拜式的聲音作結束。
杜弗蘭納先生自鳴得意的抒情氣氛,越來越高昂了,提到自己的成績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話也越來越滔滔不竭。凡是他獨有的方式與觀念,他總想冠以“法國式的”,“我國的”,甚至“天才的”字眼。不過這種化主觀為客觀的努力,和謙虛究竟距離遠了一些。
有一下,這位石像似的巨人,眼睛望著別處,身子向我直撞過來,那種威武的氣勢嚇得我象遇到了火車頭,趕緊閃過一旁,嘴裏念出一句:“對不起,軍醫總監先生。”
我一向過著孤陋寡聞的教書生活,從沒福分瞻仰到一個高級軍人,恭聆他的訓誨。我所接觸的一般後備軍人,隻是客串性質。一個真正老軍人的雄姿,我的認識隻限於書本與幻想。如今看到並且聽到這位穿軍靴的大醫生,我心裏想:“這一個是貨真價實的了!”我心旌搖搖,魂都沒有了,但還想在這種心境內盡力搜索,找出一點兒什麽可以恢複我的信心的,使我覺得安全的,我便時時刻刻的想到:“放肆!放肆!但有了這樣的英雄好漢,區區勝利是十拿九穩的了!”
總監抓著一支自來水筆在壁上畫滿了圖樣。他用確切的公式,指示出以後大家應該怎麽想,怎麽做。對於他每句肯定的話,全場的人都異口同聲的喊:“是,軍——總——先——”
“你們他說,“應該記得第一是軍人。披上了軍服,你們就擔了責任。方法必需一致,在這一點前麵,科學的獨立性應當屈膝。個人的經驗應當向紀律低頭。”
一聽到這簡單的命令,個人的經驗便向紀律低頭了。用全體一致的聲音,世界上最不守紀律的民族回答道:“是的,軍醫總監先生。”
那個戴眼鏡的青年,站在我近旁,垂著手臂,眼睛注視著長官的刀鞘。我聽見他在鄰人的耳旁喃喃說出一句奇怪的話:“時代變了,這個人物當令了。”
但鄰人作了一個不耐煩的姿勢,那靑年便恭恭敬敬的站著不動了。
我也覺得他的話很不得體。但它使我從麻痹狀態中醒來,竭力要把周圍的難以置信的現象弄一個明白。
這現象發展到最緊張的階段了。總監視察到一間作繃紮用的屋子。
“這間屋子,”他說,“麵積很大,地位很好。那是一八九五年代,我負責整頓這座醫院時下令改組的。不錯,全院的情況都很令人滿意。你沒有什麽要求嗎,戈貝?”
戈貝醫生漲紅了臉,慌了一會,說道:“絕對沒有,軍醫總監先生。”
白裏伏納先生也被問到,他似乎尋思了一下,然後回答說沒有什麽需要改良的了。
輪到普洛皮教授時,他從迷惘中醒來,急急的嗚嚷著:“嘿,那東西,可是,一切都很好啊。軍醫總監先生。”
白裏伏納先生的一句話,忽然回到我頭腦裏。剛才他一邊扣著胸衣的鈕子,一邊說:“我還希圖什麽?”的神氣,我還清清楚楚的如在目前,跟他現在小心翼翼的臉與恭順的態度對照之下,我不禁大為詫怪。我也望著他的那些同僚,毫無代價的就讓步了,低首下心到那麽徹底,唯恐不及,我望著他們,佩服到了萬分,同時我也窺到了“紀律”這個字的真諦。可是理智的了解,往往受到低級的動作的褻瀆,因為就在那時候,我忍俊不禁的真想笑出來。
杜弗蘭納先生在一間大病房中間站住了。五十名傷兵躺在那兒,有的低聲講話,有的斷斷續續的哼唧,有的神誌昏迷。總監拍拍手,屋子裏頓時肅靜無聲。世界上最不守紀律的民族停止了昏迷和呻吟。
“弟兄們,“他說,”政府派我,我,到你們大家跟前來,瞧瞧你們給照顧得怎麽祥。你們看,政府怎樣的關切你們!”
屋子裏從這一頭到那一頭,腦袋舉起來,脖子探出來,而一切胸中還剩一口氣的人,齊聲答道:“謝謝您,將軍!”
杜弗蘭納先生動身了。在他背後,世界上最不守紀律的民族,整整齊齊的走下直達花園的樓梯。
我永遠跟在行列的末尾。
樓梯的陰影把我包裹了,在我發花的眼睛前麵,各種顏色的問號舞動不已。一忽兒它們隱沒了,我想象中看到一座大戲院,各種角兒在台上輪流出現,說出人家教好的話,然後去端端整整的站在一邊,有的等會還得講幾句,有的輪到去跳舞,有的去背十字架,有的去死。在戲院的門楣上,刻著一個我認不清楚的字,但右邊那個戴眼鏡的青年一講話,那個字忽然明晃晃的顯了出來。他說:“這是慣例如此,在人生所有的慣例中間,不過是一粧比較大一些的慣例而已。它很奇怪,但也不比硬要我們在講話的時候,把某個字放在某個地位的慣例更奇怪。”
大家到了花園。夏季將盡時的綠的、琥珀的光,趕走了我的夢。
總監把全體人馬召集攏來,說道:“你,戈貝,你有成績,我向你道喜。我知道你聽到這句話是怎樣的高興。”
對旁人也有讚許,也有責備。受到讚許的就有許多捧場的人簇擁著。受到埋怨的隻有受到冷落與委屈。就在這情形中,我們過了一會看見普洛皮教授羞慚地獨自溜開,好似一個放逐在壁角裏的小學生。
白裏伏納先生親手關上車門。正當車子發動時,敬禮的場麵又來了一次:右手髙舉,左臂掛的筆直。
世界上最不守紀律的民族,在法定的架式中一動不動。
汽車嗚的一聲開走了。
“究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戈貝醫生似乎從夢中突然驚酲了說。他又補上一句:“是的,究竟……”
“他很不錯,”白裏伏納先生承認道。
在一群中間,我注意到那個胡須往前翹的人。剛才他的美須髯似乎垂向胸部,這時牙床熟練的扯動一下,又恢複了往前翹的姿勢。他還說:“固然,他很不錯;但必要的時候,我照樣會對他老老實實說出心裏的話。”
“當然,”白裏伏納先生說永遠不應該一味的服從,把思考的機能都放棄了。”
大家仿佛受了一種微妙的毒物麻醉,如今慢慢的醒過來。
清香的風在草地上溜達。我看見眼前飛過一顆攧狂的小薊實,輕盈的,棉絮似的。白裏伏納先生用一個輕巧的手勢,把它象蒼蠅一般的抓住了,一邊對它出神的估量,一邊結束他的思想。
在我們這兒他說,“紀律並不抹煞批評精神。”
的確,我看見批評精神回來了。
人已散盡。我呆呆的望著靴尖。沉重的病由簿掛在臂下,我努力想了解,了解……忽然一支手搭在我的肩上。
“哦!哦!還沒進拘留所,你這家夥!好!好!”
麵孔通紅象中風似的,管理處的軍官憤憤的瞪著我,眼睛深處有一種陰鬱的懇求的表情。他又說:“去控告罷。瞧就是!”
我抬起眼睛望著屋子的門麵,高頭有一座大鍾。
然後,腳跟並在一處,把空著的右手舉向軍帽,我簡單地回答道:“軍官先生,我不控告了。此刻是十二點欠五分。十二點正,準到拘留所。”
猛犬的臉整個兒鬆弛了。我看他簡直象要向我道謝。但他隻咕嚕著說:“好啊!”
他走開了。我忍著笑,走向拘留所。
餘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在那兒過了四天四夜。時間是九月中旬。那時節,法國最優秀的士兵完成了一粧功業,使全國上下都歎了一口寬慰的氣。在監房裏,我也對他們熱烈表示了一番微末的謝意。四天之內,我想到無數極古怪的念頭;且待下次再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