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舊地重遊,雖然與第一次來時的情景完全不同,特羅·萊恩劇院仍是使她害怕。她自問她的聲音能否充塞這巨大的劇場,後悔不該離去那大眾一致愛戴她的倍斯城。日期愈近,她恐慌愈甚,到了那天,在赴劇院之前,她禱告了很久。她特地請她的老父從外省趕來,一直陪她到更衣室;她穿裝時保守著那樣深沉的靜默,那樣悲愴的鎮定,以至服侍她穿扮的女仆也覺駭然。

就在第一幕上,觀眾的掌聲和眼睛使她安心了。她的晶瑩的大眼睛,垂垂下墮的濃厚的長睫毛,輪廓勻正的麵頰與下顎,豐腴飽滿的蝤頸,使男人們鑒賞不止。“瞧啊,有人說,這是我從未見到的人類最美的模型。”她的完美的藝術也一樣令人歎服。一種溫婉的熱情占據了全部觀客的心。數小時內,大眾的心靈沉浸於驚奇讚美的歡悅中,遠離了一切庸俗卑下的情操:真是神聖之夜啊!

回到家裏,已是精疲力乏了。她的快樂與感激的程度使她無從啟口也無從下淚。她謝了上帝,然後和她的老父與丈夫享用一餐菲薄的晚飯。席間大家默不作聲。西鄧斯先生偶然發出一兩聲歡樂的表辭;慳勃爾老人有時放下刀叉,用著美麗的演劇的姿勢,身子一仰,把雪白的頭發往後掠去,合著手垂淚。隨後大家道了晚安分別了。西鄧斯夫人,經過了一小時的思索和謝神的祈禱之後,沉入甜蜜的美夢中去了,一直酣睡到翌日晌午。

連續的幾場公演,使一般識者確認這新演員具有一切藝術上必具的天才。

如在倍斯城一樣,看年青的女演員的悲劇而痛哭流涕,成了倫敦的風氣。自從這個習慣風行以後,四十年來沒有哭過的眼睛也突然湧出真情的熱淚。英王與英後看著人民悲歡交集的情景而哭了;反對黨在池子裏流淚;懷疑主義者希拉鄧(Sheridan 1751—1816)擦著眼睛;即是戲院內麵的人亦不禁為之動情。兩個年老的喜劇演員互相問道:“親愛的朋友,我的臉和你的一樣蒼白麽?”凡是沒有淚水的眼睛,便給人瞧不起。

一般交際場中的人物自然而然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期望從近處去看一看這個突然在他們心中占據著重要地位的人物。她卻謝絕應酬,隻以研究劇中人物和體味家庭生活為樂。偶然卻不過情麵而出去時,便看到客廳裏一大群不相識的人包圍著她的坐處,她呢?差不多老是一聲不響的抱著沉思的態度。

王室寵賜她隆重的接待。以放浪著名的威爾斯親王對她也很尊重。誰都會一望而知的懂得,用熱情去追逐這樣極有自主力的女子是徒然的。“西鄧斯夫人麽?一個素好冶遊的人說。我想還不如去和康德蒲裏的主教去談愛情的好。”愛情,的確是她從未想到的問題。她雖然早已把西鄧斯先生放逐於她的感情生活之外,卻也不覺得需要覓人替代他。除了戲院和她擔任的角色以外,唯有孩子與飲食才是她關心的兩件大事。她常用感動的聲調講起蘭福特地方的黑麵包與倍斯城獨有的一種火腿。某次她到愛丁堡去演戲,獲得極大的成功;當地的市長請她吃飯,席間問她覺得牛肉是否太鹹,她用著最悲壯的聲音答道:“我永遠不會覺得太鹹的,市長!”她又用恰配“瑪克倍斯夫人”身分的音調,向侍者念出兩句隨口謅成的詩:“我原說是大麥水,侍者,你卻拿了水來。”

她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自然而然的運用這種壯嚴的語氣,但她的敵人們不願指出她這種詼謔的地方。西鄧斯先生歡喜說:

“她豔若桃李的姿容使人眼花繚亂,她冷若冰霜的態度令人喜懼參半。”

其實這種說法是不公平的。他的妻子對於她選中的朋友具有真摯的率直的熱情。以後幾年中,她聲名日盛,結識了英國當時所有的優秀人物。畫家萊諾支(Reynolds 1723—1792),政治家勃克(Burke1730—1797),福克斯(Fox1759—1806),但有那可怕的約翰生博士,都因了她忠誠的友誼與尊嚴的生活而敬愛她。當人家想起她冷若冰霜的態度時,總微笑著說:“這是因為她把一切感覺的力量都集中於她的藝術之故。”

這種評語隻說準了一半。因為她為母的心腸更甚於做藝術家的誌願。她對於子女的愛,表麵上雖不怎樣熱烈,也沒有怎樣的感傷色彩,但確是她主要的生命線。

靠了她的力量,女兒莎麗與瑪麗亞過了一個快樂的童年。她們覺得被一種強盛的威力包圍著,她們莫名其妙的接受了。喜劇家,文人,王公貴胄,送禮物給她們。年青的洛朗斯也從倍斯城來到倫敦,成為她們親密的客人中的一員。

他出落得俊俏非常。他的模特兒,那些美麗的女人,在作畫的時光歡喜看他垂在勻正的臉上的棕色長發。她們亦歡喜聽他裝著神秘的腔調說廢話,使他的議論格外親切動聽,給她們消愁解悶。他非常溫和,會用世界上最美的諛辭恭維婦女;他已有了不少豔史,掙了不少的錢,化費得尤其可觀。賢慧端莊,貞淑虔敬的西鄧斯夫人對他非常寬容。也許因為他永遠幽密地崇拜她的美豔,故她不知不覺的感激他。看見他或是聽到人家提起他的時候,她便想到幼年時引為奇異的彌爾頓詩中失寵的天使。

男人們卻並不這樣寬容。多數人士責備洛朗斯過於周納的舉止與過分的禮貌,不免有些暴發戶氣派。天性冷淡的英國紳士,覺得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非常可厭。他們說:“他從來不能正正經經的連續到三小時以上。”他所作的完滿的肖像,和他的為人也沒有什麽兩樣。有如那些早熟的美女,在不曾懂得感覺之前便談戀愛,以至變成頹喪的危險的輕狂婦人那樣,這神童也用他的藝術輕狂起來。他在未有表現內容之前,先已懂得怎樣玩弄他的表現方法。一般人士因為在他那麽幼小的年紀有了那麽可驚的成績,故隻期望他搬弄純屬於外形方麵的手段。這兒童畫家亦太忙於製作了,沒有學習人生的餘暇。他的巧妙的手腕,不久便消耗於無用之地,即是他的性格也變得畸形了。輕易獲得的名利,使他的熱情來不及經過心靈的深刻的洗煉。一神極度的驕傲,在內心中僭越了熱情的地位。

那時候,洛朗斯年紀還輕,人家也看不到這等深刻的作用。但當女人們眉飛色舞的讚美他粉筆畫的神韻時,多少老鑒賞家禁不住要喃喃地說:“他隻描繪軀殼罷了。”

他差不多一有空暇便到西鄧斯家廝混,他成了兩個女孩子的良伴。他為她們講故事,畫速寫。無微不至的親切,正迎合了女孩家的自尊心。她們想:“真是,世界上再沒有比洛朗斯先生更可愛的人了。”

一七九〇年,約翰·慳勃爾因為對於他早年所受的法國教育留有很好的印象,故慫恿把莎麗姊妹送到加萊去完成她們的學業。有些悲觀的人說法國正鬧著革命,但西鄧斯夫人所認識的外交家們,卻說這些政治運動是無關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