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後,西鄧斯夫人的名字,在英國南部各郡已慢慢的有人知道。這樣完滿的姿色,在一個流浪戲班中是難得遇到的。舉止的莊重,德性的渾厚,令人在讚歎之中帶著敬意。接近過她的人都能描寫出她勤勞的生活。上午,她洗濯衣服或是熨燙,預備丈夫的午飯,照料自己的孩子。下午,她演習新角色;晚上她登台,演完之後往往還要回去浣濯衣服。
她兼有中產者的德性與詩歌的天才,這一點很討英國民眾歡喜。依照那時小城市裏的習慣,演員必得親自到居民家裏,挨戶的邀請他們賞臉看他的戲。在這等情景中,西鄧斯夫人老是受到熱烈的款待。
——啊,一般老戲迷和她說,象你這樣才具的女演員,不應詼在外省流浪啊!
可愛的莎拉·西鄧斯的確也在這樣想;她覺得自己雖然年輕,可是對於藝術已確有把握。“一切角色都是容易的,她自己說,隻要記性好就是。”然而當她在某個晚上第一次研究《瑪克倍斯夫人》(Lady Macbeth)時,她回到臥室裏幻想出神,她惶亂了。在她心目中,這劇中人的性格竟是不可思議的惡毒。她覺得自己做不來壞事情。她愛她的丈夫,愛她的孩子,愛上帝,愛父母,愛夥伴,愛那些稻草屋蓋修剪得齊齊整整的英國村莊。她也愛她的工作,愛她的職業,愛她的舞台生活。因此,她所扮的《瑪克倍斯夫人》亦變成牧歌式的了。
某個晚上,在一座小小的溫泉療養城裏,有名的交際花鮑麗小姐發見了西鄧斯戲班,覺得初出場的女伶很有魅力。她去訪問她,指點她,贈送衣衫給她。臨行,她和西鄧斯先生說他的妻應得到倫敦去,她答應和茄列克(Garrick)去商量。茄氏在當時是名演員兼劇院經理,在戲劇界裏有他應得的權威。西鄧斯聽到一個優秀人物讚美他的妻子非常高興,因為鮑麗小姐的身分階級足以保證她的趣味定是不錯的。他把那些讚美的話再三說給年青的女演員聽,她隻繼續做她的針線,心中滿是惆悵。
——你瞧,她喃喃的說,大家都如此說;我應當到倫敦去。
——是啊,西鄧斯沉思著答道,我們應當到倫敦去。
數星期中,她希望茄列克親自來用車子接她,請她擔任最好的角色。可是一些消息也沒有。鮑麗小姐的諾言,顯然如一般優秀人物的諾言一樣,不過是隨口說說的好話罷了。
——而且,她喪氣的想道,即使鮑麗小姐和茄列克說了,對於他那樣一個聲勢赫赫的人,多一個或少一個女演員又有什麽關係?
少年人在過度的信任之後,往往會變得過度的懷疑,有時以為世界的動力和他自己的願望走得一樣快,有時以為它簡直不動。實際是它的動作非常穩實,隻是很遲緩很神秘而已。且動作的後果,往往在我們連動作如何發生的緣由都已忘了的時候才顯現。鮑麗小姐確曾向茄列克說過,茄列克聽了也很注意。他手下出眾的女演員固然不少,但她們的要求是和她們的才能同時並進的,因為她們漸漸難於駕馭之故,他意欲養成一批青年女伶的後備隊,以便有什麽老演員倔強不馴的時候作為替補之用。
幾個月之後,一個專差到利物浦找到了西鄧斯夫人,和她訂了一季的合同。她等到一個女孩生下,身體恢複到可以旅行的時候,全家便搭了驛車上倫敦。輪子在碎石鋪成的路上搖搖擺擺的滾著,美麗的少婦很快墮入甜蜜的幻想中去了。她才二十歲,就要到英國最大的舞台上,在曠絕古今的名演員旁邊登場。她的幸福是可想而知了。
聲名蓋世的茄列克所統治的特羅·萊恩(DruryLane)劇院,和西鄧斯夫人素來認識的戲院大不相同。那裏有一種嚴肅的情調。茄列克對於演員們取著敬而遠之的高倣的態度。在走廊裏,談話是低聲的,約翰生博士(Dr.John-son)走過時,眾演員都對他鞠躬行禮。
西鄧斯夫人對於經理的接待十分滿意。他說她光彩逼人,問她最愛哪幾種角色,請她背誦一段台辭。她選了“洛撒蘭特”(Rosalinde);她的丈夫先給她提了上一段的半句,她便接著念道:
“愛情隻是瘋狂,應得如瘋人一般把它幽閉在黑暗的牢獄裏鞭笞,人們卻盡它自由;因為這種瘋狂是那麽普遍,即是獄卒亦會愛戀。然而我……”
迷人的西鄧斯夫人這樣念著。茄列克卻想道:“見鬼!
見鬼!這些蠢貨什麽也沒有。我的最平庸的後補女伶,年紀比她大了二十歲,美貌更是差得遠……洛撒蘭特!至少還缺一個當情夫的角色!唉,多麽可惜!”
他懇切地謝了她,勸她首次登台還是扮演《弗尼市商人》中的卜蒂阿(Portia),這個比較冷靜的角色,隻要善於說辭便可使年青的生手對付得了。
下一天晚上,茄列克主演《李爾王》(King Lear),他把自己的包廂讓給西鄧斯夫婦,演完戲後又請問他們有什麽印象。茄列克雖然已經享了三十年的盛名,但對於第一次看到他演劇的人的驚異讚歎,還是極感興趣。
西鄧斯夫人簡直迷亂到驚心動魄的地步。當那個可怕的老人亂發紛披的念出那段詛咒的說白時,她看到全場的觀眾一致往後仰去,有如一陣風吹過麥田那樣。
在後台,她驚訝地發見剛才扮演“痛苦”的角色又已回複成短小精悍,倜儻風流的人物。看出她在沉默之中隱藏著驚愕之情,他覺得很高興,說話也愈加起勁了。他臉上的線條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變化。他改易臉色,有如捏塑麵團一樣容易。據說畫家霍迦斯(Hogarth1697—1764)因為不能在斐亭(Fielding1707—1754)生前完成他的畫像,就由茄列克代做了斐氏的模型。他稍加研究便把已故的文豪扮得逼真,使畫家完全滿意。那天,在圍繞著西鄧斯夫人的一群人前麵,他突然扮起瑪克倍斯王在殺人之後從鄧肯室內走出來的情景;接著他又立刻變成一個糕餅鋪裏的學徒,頭上頂著一隻籃,嘴裏噓噓作聲的走著;接著他又忽然後退,在場的人都以為是老王的幽靈在丹麥哀爾斯奈的雲霧中顯現。
——怎麽?西鄧斯看得發呆了說。沒有布景……沒有配角?
——朋友,短小的大人物說,如果你不能對一張桌子談戀愛如對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一般,你將永不會成功一個演員。
這晚上,西鄧斯夫人第一次懂得也許連她自己也不能算一個演員。以後幾次的排演終竟使她著慌了。茄列克令大家把最細小的動作最輕微的語調都要用心思索。許多演員把劇中人物的性格記錄下來。茄列克每次排演時總要把自己的筆記修改一下,好似一個大畫家每次看到他的作品都要加上幾筆一樣。他主幹的瑪克倍斯又勇敢又頹喪,變化無窮,真是傑作。西鄧斯夫人不曾下過這種功夫,沒有這種能力。可是回想到周遊各埠時所受的歡迎,大家對她美貌的讚賞時,她又勇敢地恢複了自信心。
一個無名女角初次登台的戲目,《佛尼市商人》,公布出去了。觀客看見台上走出一個臉色蒼白的卜蒂阿,穿著一件不入時的肉色袍子,渾身抖戰,幾乎走不成路。台辭一開始便是極高的聲調,脫了板。每句之末,聲音直落下去,又如喁語一樣。
翌日各報的批評都很嚴厲。毫不假借的西鄧斯先生老老實實的把評論念給妻子聽。她在自己班子裏原是丈夫的敵手,故他有意捉她的錯兒。然而西鄧斯夫人不承認她的失敗果是如何嚴重。她那麽熱情,那麽信賴自己,再也不肯氣餒。她窺探著觀客的目光,希望發現多少讚美她的表情,即是平平常常的讚美也好,並且人們對於這樣一個秀色可餐的人物,也頗想諛揚她一下。但她實在演得太壞,大眾的目光移向別處去了。
一季終了的時候,她的契約沒有繼續。茄列克和她告別時勉勵她不要喪氣。“留神你的手臂,他還說。在悲劇中,一個動作永遠不該從肘子上出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