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來,溫情演為欲望。綠蒂太可愛了。歌德太年輕了。有時,在園裏的小徑中,兩人的身體摩擦一下。有時,在清理攪亂的線團的晨光,或在采一朵鮮花的當兒,他們的手碰在一塊。回想起這些,歌德終夜不能入寐。他焦灼地等待天明,天明了他才可再見綠蒂。在他們倆最幽微的情愫中,他又發現以前在弗萊特麗克身旁激動的情感,舊時心境的回複,使他對自己不滿。
“第二次的愛情證明愛情難以永久,也即是毀滅了‘永恒’與‘無窮’的觀念。”既然愛情也得再來一遭,足見人生隻是一場平凡可怕的喜劇罷了。
八月裏悶熱的天氣,使他連家常瑣屑的工作也幹不了,盡著一連幾小時的空坐在綠蒂腳下。他慢慢的膽子大了。有一天,他吻了她一下。嚴正不苟的“未婚妻”立刻告訴了凱斯奈。
在那多情的嚴肅的秘書方麵,這種情形確亦難以應付。假使對綠蒂的無心的輕狂,說一句唐突的或埋怨的話,什麽都會弄糟了的。但凱斯奈很會運用愛人細膩熨貼的手腕。對於綠蒂,他隻表示很信任她,並且依她的要求,讓她去叫歌德明白他的地位。晚上,凱斯奈走的時候,她叫歌德博士慢走一步,告訴他不要誤會她的感情,說她隻愛她的未婚夫,她永不再愛別個男人。凱斯奈看見歌德在後趕上來,低著頭很憂鬱的樣子,他覺得自己很幸福,很善心,非常同情他了。
從此,三個朋友中間有一種奇妙的溫柔的默契。歌德盡情傾吐的榜樣,使凱斯奈和夏綠蒂也有了吐露衷曲的習慣。晚上,大家把歌德對於綠蒂的愛作了一次冗長的討論。他們講起這件事情仿佛講起一樁自然的現象,又危險又有趣。歌德和凱斯奈是同生日的,兩人交換禮物,凱斯奈送給歌德的是一本袖珍的荷馬詩集;綠蒂所送的,是他們初遇時她係在胸口的粉紅絲帶。
凱斯奈有過犧牲自己的念頭。他沒有對其餘兩人說起,隻把他的意思寫在日記裏麵。歌德比他更年青,更美,更英俊,或者會使綠蒂更幸福。但綠蒂曾經向他保證,說她更愛他,說歌德那樣光芒四射的天才難得會做一個好丈夫的。並且凱斯奈也很熱戀她。當然沒有這種勇氣。
歌德表麵上雖很快樂很自然,暗裏卻非常痛苦。綠蒂堅決的語氣與明白的去取,損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有時受著強烈的熱情衝動,竟當著凱斯奈緊握著綠蒂的手一麵痛哭一麵親吻。
但即在最可怕的絕望的時間,他也知道在這些真切的悲哀之下,另有更深奧的一層,另有一番清明恬靜的境界,將來有一天,他可把那裏當作心靈的避難所。這正如一個受著風雨吹打的人,確知烏雲之上太陽還是燦爛地照耀著,確知自己具有到達那個區域的能力;煩惱的歌德便預感到不久他將製服他的煩惱,而在描寫煩惱的時候,或者反能感到一種辛酸苦辣的樂趣。
夜更短更涼快了。九月的玫瑰落葉了。歌德的古怪的朋友,那個才華蓋世的梅克來到惠茲拉,認識了夏綠蒂。他覺得她很迷人,但瞞著歌德不說。他淡淡的扮一個鬼臉,勸歌德動身,去找別的愛。博士呢,稍稍有些惱恨,想起他所戀戀不舍的享樂確是無益的,磨折人的,要擺脫也是時候了。在夏綠蒂身旁過著幽密的生活,晚上覺著她的衣裾輕輕掠過,在凱斯奈冷眼覷視之下強使她表示些微好感,是啊,歌德固然依舊在這些上麵覺得幸福;但他藝術家的心靈,對於那麽單調的情感已經厭倦。此次的逗留使他的內心生活更加豐富,美妙的感情境界也認識更多;但精華已經汲盡,收獲已經告成,應得動身了。
“真應當動身了麽?我的心如鍾樓上的定風針般打轉。世界那麽美;隻享受而不思索的人多幸福。我因為做不到這步而常常著惱,我枉自發揮享樂現在的妙論……”
但世界在召喚他,希望無窮的世界在召喚他。“目前什麽都不要,但願將來什麽都成功。”他有他的事業要幹,有他的大教堂要建築。所謂事業,究竟是什麽呢?這是很神秘的,還包裹在“未來”這雲霧裏。但他確是為了這模糊的意境,要把眼前可靠的幸福犧牲。他強迫自己定下動身的日子,等到心誌堅定之後,他可毫無顧慮的在熱情中沉溺了。
他約他的兩位朋友於晚餐後在園中相會;他在栗樹下麵等待他們。他們快要來了,親熱的,高高興興的來了;他們將把這次的夜會當作如往常的夜會一樣。但這一晚是最後一晚了,是事變的主角歌德把它決定的;什麽也更改不了他的主意了。離別是痛苦的,但覺得自己有一走的勇氣時便快樂了。
他平生最恨裝腔作勢,這是從他母親那裏遺傳得來的,他受不了離別時的兒女態。他要在靜穆淒涼的快樂空氣中和朋友們消磨這一晚。談話中間,兩個不知事情真際的人,定會使第三個人傷心,因為他是明白真相的;這種悲愴的境界他已預先感到。
想到這裏,他出神了一會,忽然聽見夏綠蒂與凱斯奈在沙地上走來的腳步聲。他迎上前去,吻著綠蒂的手。他們一直走到小徑盡頭的濃蔭裏,在黑暗中坐下。慘白的月光照著園中的景色分外幽美,大家沉默了好久。後來夏綠蒂先開口說:“我每次在月下散步時總要想到死……我相信我們會在彼世再生……但歌德,我們能不能重新相聚……我們能不能互相認得?……你以為怎樣?……”
——你說什麽,夏綠蒂?他錯愕的答道。我們自然能夠重新相聚,此世或彼世,我們一定能重新相聚!……
——我們的亡友,她繼續說,還能知道我們的消息麽?我們想起他們時的情緒,他們能不能感到?當我晚間安靜地坐在弟妹中間,想起他們圍繞著我有如圍繞著母親一樣的時候,母親的印象便鮮明地映現在我眼前……”
她這樣的講了好一會,聲音如夜一般柔和,如夜一般淒涼。歌德想也許是一種奇怪的預感使夏綠蒂的語調變得這般淒惻,一反往常的情形。他覺得眼眶潮潤了,他想避免的情感終竟湧上心頭。當著凱斯奈的麵,他握住綠蒂的手。這是最後一天了。還有什麽關係?
——應當回去了,她溫柔地說,是時候了。
她想縮回她的手,但他用力抓著不放。
——我們可以約定,凱斯奈興奮地說,將來我們三人中誰先死,便當把他世界的消息傳給兩個後死的人。
——我們可以再見,歌德說,不論變成什麽樣子,我們可以再見……別了夏綠蒂……別了凱斯奈……我們可以再見。
——明天吧,我想。她笑著說。
她站起身來和未婚夫向著屋子走去。幾秒鍾內,歌德還瞥見白色的衣裾在菩提樹下隱約飄曳,過後什麽都不見了。
凱斯奈走後,歌德在可以望到屋子正麵的小路中彷徨了一會。他看見一扇窗亮了;這是夏綠蒂的臥室。過了一忽,窗子重新漆黑。夏綠蒂睡了。她一些也不知道。小說家似的他滿足了。
次日,凱斯奈回到寓所,發見歌德的一封信:“他走了,凱斯奈;當你讀到這幾行時他已走了。請你把附在信裏的條子交給綠蒂。昨天我原來是很定心的,但你們的談話使我心碎。此刻我什麽也不能和你說。要是我和你們多留一刻,我便支持不住。現在我一個人了,明天我要走了。喔!我可憐的腦袋啊!
“綠蒂,我極盼望再來,但上帝知道是什麽時候。綠蒂,當你講話的時光,我明知是和你最後一次的相見,我心中多麽激動……他走了……什麽精靈使你想到那樣的話題?……現在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可以哭了。我讓你們快樂,但我沒有離開你們的心坎。我將和你們再見,但決不是明天,告訴我的孩子們:他走了……我寫不下去了。”
下午,凱斯奈把信送給綠蒂。屋裏的孩子,悲哀地再三說著:“歌德博士走了。”
綠蒂很悲傷,一麵讀著信一麵流下淚來:“他還是走了的好,”她說。
凱斯奈和她,除了講起他之外,什麽話也不能說。
歌德的不告而別,使來客都覺驚異,責備他沒有禮貌。凱斯奈卻極力為他辯護。